徐奕清又陷入梦中了。

荣华似残烛,功名水中月,南柯一梦中,他的一生不仅短暂,还可笑、可怜、可恨。

短短二十四载的人生,他曾只手遮天,操控傀儡小皇帝控制朝堂;也曾如最卑贱的尘泥,被民怨激愤的人群拖到肮脏的菜市场践踏羞辱。

最终,一柄带着恨意的长剑穿透了他的胸膛,结束了他的一生。

这场梦与他再次发作的寒疾相伴,纠缠得他整日浑浑噩噩,到最后,他竟然分不清到底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

一睁眼,视野所及,是摇晃的马车顶。简陋的乌棚灰扑扑的,单薄的车帘时不时被车外的寒风掀起,雪花投怀送抱,直往他的脖颈里钻。

他寒疾未愈,细微冷气也让他身体抖如筛子。他咬着上下颤抖的牙齿,裹紧了身上的被子。那该死的梦竟然让他惧怕死亡的孤冷,那是比起身上寒疾更让人深陷黑暗的无声绝望。求生的本能,让他在第一时间锁定了脑海里那道红衣飞扬的身影——让他经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若梦为真,他这一生,成也萧靖宥,败也萧靖宥。

作为大楚皇帝最疼爱的皇长孙、未来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萧靖宥宠着护着的人,自然而然身居万人之上。

直到萧靖宥被出卖背叛,为守大楚河山兵败身亡,那宠着护着的人,自然也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徐奕清蜷缩着,身体越来越冷,呼吸却很热,脑袋涨得快要爆开。

眼前无数人影晃动,他们围着他这个恶人,他们是来向他讨债的。

“狗阉贼魅主欺世,惑乱朝纲!老天怎么不长眼,早收了你这狗贼!留着你祸害我大楚百姓!”

“杀了他!千刀万剐!”

……

他错了,他不该为了复仇亲手把萧靖宥送上不归路。

他后悔了,萧靖宥活着比死去更有价值。

徐奕清的眼神慢慢地变沉,深如暗夜,眼圈也微微发红,他这种连男人都做不了的下贱的奸佞,自然比不得萧靖宥清风朗月的君子之风。旁人落在他徐奕清手里,说不定活着还不如死了,想要实施报复,谁说只有夺人性命这一条道路。

他向来偏执,一旦决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更改。这会儿心中有了方向,脑中那最后一丝茫然也渐渐散开。剩下的,就是摆脱他如今还未脱离的困境。

很快,他听到马车外面传来了久远又熟悉的女声。

“你跟我们倔什么?瞧这漫天大雪的,你上哪去能找到大夫?”高昂的女声有些尖锐,还透出几分不耐。

在徐奕清的记忆里,徐家那个处处看他不顺眼的嫡母王氏,就总是这样刻薄的声音。

温婉绵细的声音回道:“夫人,大姑娘的寒疾拖不得,眼见着本就快要好了,若是又严重了……”

“哟,你这是怪我非要带你俩出门?”

“卿九不敢,夫人,虽然大夫没来,我却从他手里拿了五药手炉回来,据说对寒疾有奇效,我这就给大姑娘拿去。”

“今日入城前,大姑娘能不能醒?”

“恐怕有些难。”

“醒不过来也要醒,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今夜的吊唁队伍里,必须见到她。”

“夫人,这……”

“你给我记好了,徐家是戴罪之身,按理不能在辽阳县久留,今夜一过,明日正午怕是就要返程。你可不能让她坏了侯爷的谋划!”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杜卿九不过青楼妓子,是我善心留你在家中,还请侯爷赐予你身份,你才能堂堂正正立于人前。这一切我们能给你,也能收回。”

“说起来这也是她的好运,她从你肚子里爬出来,能是个什么身份,你们都心知肚明。如今徐家势弱,以她这种身份,若是还在京城,连给人做正妻都难。侯爷给你们机会,一朝飞上枝头做凤凰,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车帘几乎是在王氏训斥的尾音里打开的。

飞扬的雪花呼啸着冲了进来。

徐奕清感觉到嫌弃的视线从外入内,落在他身上。他的身体又缩紧了两分,牙齿打颤的声音更明显了。

“短短三日,怎么就病成这样了?快把你拿回来的药炉送进去。”

“好的,夫人。”

身段婀娜的年轻妇人动作干净利落地钻进马车,坐在了徐奕清对面。她的五官不算精致,但胜在身娇百媚,细柔的眉眼就像化开的水墨,淡雅清新。然而,当车帘放下后,她原本柔软惹人怜的表情瞬间消失,眉梢上扬,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变得如藏锋之剑,隐忍冷厉。

徐奕清对她这种变化见怪不怪。

反正他又不是真正的徐家庶女,她也不是那草包徐二公子的偏宠小妾。

他们不过是为了活命,为了一线生机,借了死人的身份,藏在这徐家后宅缓缓图谋罢了。

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一藏就是十年,如今徐奕清已经十四了。

徐奕清没忍住眼神往自己下方瞄了一眼。

他男扮女装十年,至少这个时候,他的身体还是完整的,还没沦为一个不男不女的阉人。

许是他的眼神过于幽暗沉闷,杜卿九盯着他皱了皱眉,探手摸他额头。

“正午已经退烧。怎么还严重了?”

她说着,从腰间香囊摸出一根细如小指的乌黑树皮,递到徐奕清嘴边,“再咬一口。”

徐奕清嗅到那苦味,本能地避开。可杜卿九私下与人前完全不同,她不是个有耐心的性子,直接掰开了徐奕清的嘴,冷着脸把树皮塞了进去。

苦味在徐奕清舌尖化开,他又打个寒颤,不过这次不是冷,而是一股舒服的凉意渗透四肢百骸。

药很有效,她又帮了他。

徐奕清垂了眼帘。

这个养了他十年,带着他东躲西藏十年的女人,他经历一世沧桑,依旧看不透。

当初是杜卿九将年幼的徐奕清从冰窟里捞起来救活的。

若不是她精通医毒,剑走偏锋治疗徐奕清,他早在四岁那年就夭折了。多年来,每次都是她在他生死边缘将他给拉回来。

他还年幼的时候,曾经因为感激存了一丝希冀,妄想从她身上找到他从未获得过的母爱。

可惜,就在十四岁的这个冬日,她亲手斩断了他那点儿念想。

为了所谓的复仇大计,为了让他能忍辱负重地接近仇人,她竟然亲手阉了他!

徐奕清闭了眼,再睁眼时,眼底那些一闪而过的怨已经被隐藏得无影无踪。

对他来说,与其沉浸在还未发生的悲惨未来的恐慌中,不如提前解决这缠绕他未来一生的悲剧根源。

想到此处,徐奕清虚弱地开口问道:“我们不能返程吗?”

杜卿九愣了一瞬,很快态度坚决地拒绝,“不能。”

徐奕清闭了眼,青白着一张脸,“我怕是会死在路上。”

“有我在,区区寒疾不会要了你的命。”

话虽冷漠,杜卿九还是将他扶起来,亲手倒了水递他面前说:“若不是主上有令,你年满十六之前,不得跟腾卫联络,否则我让腾卫收集些天材地宝,把你这寒疾根治也不是难事。”

徐奕清乖顺地靠着她的手喝了水,一言不发。

他就知道,想要说服她改变决定,没那么容易。

大楚的所有皇族都是他们的仇人,是杜卿九恨不得吞其骨嗜其血肉的对象。

如今,徐家为了摆脱罪臣身份,为了攀龙附凤,要将他这个养在后宅的徐家大姑娘送给在辽阳县军镇驻守的安王做侍妾,这可是杜卿九等了无数年的机会。

虽说安王府作为镇守边疆的一道重要防线,向来戒备森严,但若是有正当理由留在府内,刺杀的难度不就降低很多了吗?

这个“正当理由”就是徐奕清。

虽然杜卿九和徐家的老狐狸目的不同,但他们想要把他送去安王府的心思却出奇的一致。只要徐奕清还有一口气,杜卿九便是拖也会把他拖去安王府。

徐奕清回想那个梦,过于真实和连贯的一生体验,让他莫名的深信不疑。其实只需要再等三四个月,安王被刺身亡,边境防线一溃千里,面对外族入侵,人们逃难还来不及,自然不用担心有人发现他这个侍妾是个假女人。届时,杜卿九也没有理由再去为了更好地隐藏他的身份而阉了他。

不过,现在的话……

徐奕清身体的不适感渐缓。

药炉加杜卿九的秘药,缓解了他寒疾的症状。他的手臂有了力气,能撑坐起来。

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看向杜卿九,“母亲就半点不担心把我送去王府后,被人发现我的秘密?”

杜卿九多看了徐奕清几眼。

总觉得近日来徐奕清高烧不退后,人比过去更为收敛阴沉,让她越发看不透他了。

但她也没心情去猜度徐奕清的心思,视线只稍微移开,说:“我自有办法。”

徐奕清看明白了。

她这是早就想好怎么对他了,并非梦中那般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谋划。

唯独徐奕清阴差阳错做了牺牲品。

思及此处,徐奕清的脑袋又疼了起来,他意识模糊地想,怕是此刻又是一场绵长而可悲的梦,他正在梦中一步步走向不归路。

徐奕清的心中被近乎绝望的哀愤填充。

不,他不想坐以待毙。

他目光定定地盯着马车侧壁,突然近乎自虐地狠狠撞了过去。

杜卿九万万没料到他会突然这样,伸手阻止的时候已经晚了。

徐奕清只觉一股热血猛地冲上脑袋,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母亲都变成了重影。

“清儿!清儿!”杜卿九的急呼越来越遥远,徐奕清眼前一片黑暗,彻底失去了意识。

置死地而后生。

他有这个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