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梨花是全生产队最漂亮的姑娘。不仅仅是全生产队,甚至是全大队,全公社最漂亮的姑娘。
这句话是电影放映员蔡明亮说的。
蔡明亮是全公社知名度最高的人,全公社老老少少都认识他,都知道他。他走到哪里,大家的视线就跟到哪里。他是天上的那颗太阳,大家是地上的向日葵,葵花朵朵向太阳。
蔡明亮有一辆二八加重自行车,自行车的两边都焊有铁架子,铁架子上放着电影放映机和胶片。蔡明亮走到哪个生产队,就表示哪个生产队今晚会放电影。
放的是露天电影。
放电影的消息,其实在后半天就有人知道了,蔡明亮的每一句话,传得比风都快。蔡明亮说今晚在某某生产队放电影,这个生产队立即就沸腾了。
有人会骑着自行车,去喊自己家的亲戚前来观看。那些订了婚还没有结婚的小伙子,更认为这是向丈母娘献殷勤的大好机会,只要喊一声,丈母娘家立即倾巢出动。太阳还没有落山的时候,乡村铺满了炭渣的道路上,奔走着喜气洋洋的自行车和行人,甚至还有毛驴车。
生产队的打麦场上,有人早早挖了深坑,栽起了两根木柱,木柱的中间挂着银幕。风吹过来,银幕就像船帆一样晃晃悠悠地抖动。
银幕的前面,是一群早早等候电影开映的孩子。有的孩子端着凳子来占位置,没有凳子的孩子,就捡起一块半截砖放在地上。放眼望去,银幕前高高矮矮长长短短的砖头,就像大水冲刷过后的河滩。
夜幕刚刚降临,打麦场已经聚集了成百上千的人,生产队的人几乎都会倾巢出动。看电影,是那个年代几乎唯一的娱乐方式。
夜幕降临了,蔡明亮走进打麦场,所有人都会主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兴奋的表情,他们知道电影快要开演了。
蔡明亮熟练地操纵放映机,明亮的镜头在银幕上打出了一大片雪花,孩子们兴奋得尖叫起来,有人挥舞着手掌,银幕上出现了丛林一般的被放大了的手臂;有人把自己的帽子丢起来,看着帽子的影子在银幕上抛起来又落下去。
电影开演前,照例先是《新闻简报》,金日成访问北京,胡志明来到云南,西哈努克亲王来到广西……他们三个人在《新闻简报》中出现的频率最高,全生产队的人都认识这三个长得很像中国人的外国人。银幕上照样是鲜花似海,照样是挥手致意,照样是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们齐声高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新闻简报》结束后,开始放电影。一颗巨大的五角星在银幕上闪闪发光,伴随着慷慨激昂的进行曲,银幕前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电影开始了,所有人都在屏息静声,所有人都激动兴奋得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电影其实还是那几部中的一部:《龙江颂》、《闪闪的红星》、《杜鹃山》、《苦菜花》、《侦察兵》、《东进序曲》、《渡江侦察记》、《平原游击队》……两只手都能数过来,每部电影都看了一遍又一遍,每部电影的经典台词几乎都能随口说出来,但所有人都像第一次观看一样压抑着兴奋,所有人都盼望着电影能够一直放下去。其实,他们享受的不是这场电影,享受的是这个节日一样的看电影的气氛。
蔡明亮那辆二八加重自行车,行驶过公社大大小小所有道路,这些道路连接着每一个生产队,每一个生产队就是一个自然村,蔡明亮熟悉全公社所有村庄,他也见过全公社所有已经长大成人的姑娘。
蔡明亮说,雷梨花是全公社最漂亮的姑娘,那就肯定是最漂亮的。因为蔡明亮的话最有权威性。
雷梨花现在是疯子,但是她以前并不疯。她不但不疯,而且非常聪明。
她变成疯子,是因为一个叫做李向前的男人。
李向前是插队知青,他家在省城。
生产队刚开始来了七八个知青,都是从省城来的。因为知青院的房子还没有盖好,他们就分散住在贫下中农的家里。
李向前住在了民兵排长雷德禄家,也就是雷梨花家。
李向前的容貌和生产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皮肤白皙,身材瘦削,白得像窗户纸,瘦得像一杆芦苇,似乎一阵风就会把他吹倒。他戴着一副近视眼镜,说话的声音也慢声细语,像个女孩子。只要不干活的时候,他的手中总是捧着一本砖头厚的书,那本书中有很多奇形怪状的蝌蚪一样的符号,只有他才能看懂。曾经有人问过老秀才王进坤:“这个知青娃手里拿着啥书?”王进坤说:“这是高等数学,全公社都没人能看懂,这个知青娃肚子里的学问深得很。”
知青娃李向前总是眼神迷离,他生活在自己臆想的那个世界里。有时候,你当着他的面喊他一声,他似乎才突然发现了你,好像刚从梦里醒来一样,他满脸都是惊慌,眼镜片后的眼睛像两只刚刚溜出洞口的老鼠。
生产队里的所有人都觉得知青娃李向前是个怪人,就连和他一起插队的那些知青都觉得他不近人情,不通情理,他总是独来独往,可是,雷梨花却发疯一样地喜欢他,也许是因为李向前身上散发着和生产队所有男人都不同的气质,也许是因为李向前手中总是捧着那本雷梨花看不懂的《高等数学》,也许是李向前像一只瘦弱的猫需要保护。
李向前住在雷梨花家,雷梨花家全家人都吃着包谷面馒头。包谷面馒头口感粗糙,很难下咽。如果能够把猪油夹在热腾腾的包谷面馒头里,再撒点盐,那就是生产队的社员同志们认为的最美味的吃法。再穷不能穷过年,再苦不能苦孩子,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割点肉,他们舍不得一次吃完,就把肥肉炼成猪油,盛在碗中,放在阴凉的地方。这半碗猪油,通常会吃半年时间。
然而,李向前吃不下包谷面馒头,即使把包谷面馒头掰开,涂上厚厚的一层猪油,他还是吃不下去。他在城市里吃惯了大米白面,从来没有吃过这种金黄色的看起来漂亮但是吃起来难以下咽的包谷面馒头。
夜深人静的时候,雷梨花就偷偷爬起来,听见父母的房间里没有了说话声,她就走进厨房,拿出家里舍不得吃的,只有客人上门才招待客人的白面,给李向前烙煎饼。他把烙好的煎饼藏在自己房间,自己舍不得吃,第二天偷偷交给李向前。
生产队给地里送肥的时候,都是一男一女搭配一辆架子车,男的驾辕,女的在后面推着。李向前没有力气,更不会驾辕,没有人会和他搭配,但是雷梨花主动提出自己和李向前在一起,她在前面驾辕,累得满头大汗;而李向前跟在后面,像个地主老财一样背着双手。他不是不会推车,他是嫌架子车的车帮上沾了牛马的粪便。
割麦子、扳包谷、锄草、剔苗的时候,都是一人占几行,各顾各的,谁干到地头,任务就完成了,就可以回家。李向前是书呆子,他任何农活都学不会,他干什么农活都比别人慢。雷梨花手脚利索,她每次都是全生产队第一个到达地头的。可是,她到了地头,却并不回家,而且找到李向前那几行,继续干活,接应李向前。
漂亮又能干,雷梨花就是那个时代农村最完美的女子。
然而,没有人给雷梨花提亲,就连嘴巴快得像刀子一样的小脚媒婆黄水娘,也不敢登门,因为,全村任何一个明眼人都看出来,雷梨花喜欢的是李向前。那个整天坐在村口,老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王有财老汉,看到扛着锄头低头走路的李向前,也会问:“你都回来了,梨花娃咋还没有回来?”
他们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李向前说,他会向邢燕子学习,扎根农村一辈子,和雷梨花生活在一起,为社会主义农村建设贡献自己的青春和生命。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他当着全生产队所有人的面,把那本《高等数学》烧掉了。
尽管李向前瘦得像只鸡,还戴着电影中坏人才会戴的近视眼镜——那时候的电影中,凡是戴眼镜的都是坏人,但全生产队的人都接纳了他,因为他以后就是生产队的女婿。
后来,知青院盖好了,李向前搬到了知青院里,但是,隔三岔五,李向前还会回到雷梨花家中。雷梨花家中来了客人,做了好吃的招待客人,雷梨花也会把李向前叫回家中一起吃饭。
生产队的很多人都在集市上看到过,李向前拉着雷梨花的手一起赶集。生产队很多人都在风传,说他们两个没结婚,但已经做了结婚的人才会做的事情。生产队有人赶夜路回家,路过村外的打麦场,看到他们两个人赤身**睡在麦秸堆旁边,月光下的两具**白花花地耀眼……
这种事情是农村人最喜欢谈论的,然后很快地,全公社的人都知道了,那个最漂亮的姑娘,和一个城市插队知青做了不要脸的事情。
生产队的人都认为,这下雷梨花没脸见人了。可是,雷梨花却偏偏喜欢抛头露面,偏偏在所有人都盯着看的时候,她拉着李向前的手,满脸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怕啥!这是我未婚夫,我们以后是要结婚的。
那时候,雷梨花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她要嫁给一个城市男人了。
有一天, 李向前说,他要回到省城去,他妈病了,病得很严重。
谁也找不到借口阻拦他。
他说他最多半个月就会回来。回来后,就和雷梨花结婚,扎根农村一辈子,做一名合格的贫下中农。
从李向前的背影在远处的山脚消失,雷梨花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可是,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李向前还没有回来。那个骑着绿色自行车的邮递员,每隔一段时间,才会出现在生产队。他一出现在生产队,雷梨花就急匆匆地跑过去,等待着邮递员喊她的名字。可是,没有,始终没有,那个下巴长满胡子的邮递员甚至连她看一眼也没有。雷梨花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中。
然而,让她更痛苦的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的肚子开始像发面馒头一样鼓起来。
李向前在哪里,她不知道;李向前家在哪里,她也不知道;李向前为什么不回来,她还不知道。痛苦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她的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是她只能拼尽全力地顶着,一声不吭地顶着。没有人会替她分担,没有人会给她解忧。她白天装得很轻松,那张阳光照耀的汗涔涔的脸上,总是挂着轻松的微笑,而到了晚上,抚摸着渐渐隆起的肚子,她就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中,她感觉自己正在滑入无穷无尽的深渊中,身不由己,无能为力。深渊深不见底,黑如墨漆。
她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肚腹中的婴儿在一天天变大。
雷梨花在一天天地掩盖着,她知道总有一天是再也无法掩盖住了,她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中。春天的阳光越来越暖和,地上的积雪总有一天会全部消融,而她的秘密总有一天会被全生产队的人发现。
她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肚子里的孩子消失,没有人会告诉她,她也不知道该问谁,她不知道谁才能把她从暗无天日的深渊中拉上来。她感觉自己就像晾晒在河边的鱼,明明能够看到河水就在眼前,可是无论怎么挣扎,也回不到河水里。她感觉自己就像被捆住手脚丢在山谷里,而山谷上方是危如累卵的巨石,巨石在风中呼啦啦地转动,随时都会掉下来,砸在她的身上。
她使劲地跳动,从**跳到地上,从架子车上跳到车下,从土埝上面跳到下面……她拼命地干活,干得精疲力尽,干得浑身虚脱,她幻想着睡一觉起来,肚腹又恢复了平坦,她又会回到不认识李向前的快乐时光。可是,那个孩子像在她的肚子里生了根,无论她怎么折磨自己,那个孩子都像旷野里的树苗,见风就长。
无可奈何。
四月的一天,麦苗吐穗,果树开花。
全生产队的社员们,正在地里填窟窿。黄土高原每年都会下几场暴雨,雨水顺着悬崖汪洋恣肆,流进深沟里。暴雨过后,地面就会塌陷,留下大大小小的窟窿。这些窟窿如果不填平,就没法播种。
填窟窿需要架子车,一辆架子车需要两个人,一个拉,一个推。然而,自从李向前回到省城后,杳如黄鹤,再没有人搭伙和雷梨花一起干活了,雷梨花只好独自一个人推着架子车。
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地面,这天的天气特别炎热,每个人的额头上和背脊上都有了汗水。突然,从北边的山头上涌来了一大片乌云,乌云像细狗撵兔一样,瞬间就遮没了半个天空。头顶上是锅盖一样的乌云,而在锅盖的旁边,却有金色的阳光洒下来,洒在遥远的山坡上。
填窟窿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架子车和铁锨,他们望着远处明亮的沐着一层金光的山坡,宛如童话梦境一样的山坡,深深地吸引了他们,让他们如痴如醉,意乱神迷。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头顶上就突然劈里啪啦落下了冰雹。
突如其来的冰雹,砸得社员同志们兵荒马乱,他们把双手放在头顶,像惊散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寻找能够躲避冰雹的地方。有的躲在了架子车下,有的钻进了山洞中。
冰雹一落下来,雷梨花就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忘记了躲避。她总是担心隆起的肚子被人发现,她总是竭尽全力掩盖着自己变得异常的肚子。冰雹爆豆一样砸在她的头上,砸得她晕头转向,惊慌失措。冰雹过后,四野突然一片寂静,连荒草也停止了抖动。接着,雷阵雨瓢泼而下,雨点落在地面上,如同繁密的蝉鸣。
雨点砸在雷梨花的身上,她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湿透了的衣服裹紧了她的身体,她的身体线条毕露。躲在山洞里和躲在架子车下的人,都看到了她隆起的胸脯,和更加隆起的肚子。
所有人都在惊讶:一个没有结过婚的女人,怎么会有那么高高隆起的肚子?
雷梨花双手捧着肚子,像双手捧着打碎了再也无法粘合的瓷碗,长声哀嚎,声音像受伤的母狼一样凄凉无助。
雷梨花叫了几声后,突然倒了下去,她仰面朝天躺着,摊开四肢,像一匹累瘫了的拉车的马。躲在山洞里的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冒着大雨跑过去,她们七手八脚地把雷梨花从泥地里抱起来,有一个女人把长长的藏满了积年污垢的指甲摁在她的人中,雷梨花突然醒了过来,发出痛苦的叫声。
接着,她就疯了。她长声嚎叫着,在地上打滚。
全生产队的人都知道最漂亮的姑娘雷梨花,她的肚子是怎么变大的。有的人在骂着李向前,有的人在笑话雷梨花。
王进坤摇着头说:“仗义总是屠狗辈,负心从来读书人。”
生产队的人听不懂王进坤的话,但他们能够听懂“读书人”,大家一起跟着说:“知识越多越反动,书读得越多人越坏。”
赤脚医生白顺才说:“现在说啥都晚了,赶紧送到公社医院里。”
赤脚医生白顺才是全生产队唯一的医生,他也要参加集体劳动。如果村子里有人得了急病,就会派人去地里把白顺才喊回去抓药。白顺才劳动一天,也和那样壮劳力一样,记十分工,也就是一个工作日。每天晚上,白顺才都会打开医疗站的门,把电灯挂在门口,有个头疼脑热的人需要看病,就会走进来。
白天劳动,记十分工;晚上看病,记三分工。生产队的很多人都在羡慕白顺才,坐在医疗站里就把工分挣了。生产队每年年终分红,十分工可以分到一毛钱。白顺才夜晚在医疗站看病,可以多分三分钱。
看病是免费的。谁有病都可以走进医疗站。
医疗站靠墙放着几个白色的木柜,每个木柜上都有很多小抽屉,小抽屉上写着“远志”、“黄风”、“柴胡”等中药的名字,每个小抽屉里放着一味中药。木柜顶上写着一行红色的字: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
医疗站这边是放置中药的木柜,那边是放置西药的木架。木架上放着很多塑料瓶和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小药丸。而医疗站刚进门端对的,是一个黑色的柜台,柜台上放着很多裁好的正方形草纸,一摞大的,一摞小的,大的包中药,小的包西药。草纸的旁边放着一杆精致的戥子,那是称量中药用的。
白顺才以前不是医生,他是赶牲灵的脚户。
有一首著名的陕北民歌叫《赶牲灵》,“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啊三盏盏那个灯,戴上了那个铃子啊哇哇的那个声,白脖子的那个哈巴啊朝南那个咬,赶牲灵的那个人儿呀回来了……”
有一年,那是很早很早的一年,那时候八路军还没有来到这片土地上,白顺才做赶牲灵的脚户。
赶牲灵的脚户,很辛苦。骡子走多远,他就要走多远。这一路上,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太阳落山了,只要能够找到一处避风的地方对付着住一晚,就非常高兴了。破庙、山洞、瓜庵、废弃的房屋,是脚户常住的地方。
有一年,白顺才赶着两头骡子,驮着中药材,又累又饿,来到了一座村庄。
他刚进村,就遇到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老者问:“脚户家,驮的啥嘛?”
白顺才说:“药材。”药材不是啥值钱货,路上没人抢,所以白顺才就没在意。
没想到老者感慨地说:“啊呀,这下我娃有救了。”
白顺才愣住了,就问道:“啥有救了?你娃咋了?”
老者说:“驮药材的脚户,肯定懂药材,对不对?”
白顺才下意识地点点头。其实他根本就不懂药材,主家说让他把这两驮药材驮到哪里,他就驮到哪里。他只认识赶牲灵的路程,从不关心驮的是什么。
老者说:“赶紧到我家去。”
老者在前面拄着拐杖左摇右摆地走着,白顺才在后面牵着骡子满怀疑惑地跟着,他们走进了一户高门楼的人家里。
盖有高门楼的,肯定是有钱的大户人家。
老者家里给白顺才做了一大碗哨子面,还有两个热蒸馍,一盘炒鸡蛋。白顺才饥肠辘辘,他连吃带喝,把桌子上能吃的全部倒进肚子里。吃饱喝足了,他打着饱嗝,这才想:这家人为啥这么招待我?
那家人不说,他也不问。
那天晚上,那户人家给他准备了一间上房,给他烧了一盆热水。他痛痛快快洗了个澡,然后换上那户人家给他准备的干净衣服,准备睡觉的时候,老者走了进来。
老者恭恭敬敬地问:“吃好了吗?”
白顺才说:“好了好了。”
老者这才说:“我娃这些时月,肚子胀,吃不下饭,有人说我娃快不行了,你懂药材,能不能给看看。我这么大年纪了,只有这一个男娃啊。”
白顺才爽快地答应:“没问题。”其实内心七上八下。
老者把忐忑不安的白顺才带到一间房屋里,白顺才看到炕上躺着一个青年,脸色蜡黄,腹胀如鼓。那青年全身都动不了,只剩下眼珠在转动。
白顺才说声“我有办法”,然后走出了那间房屋。
他本来今晚想在这户人家好好睡一宿,现在看来是睡不成了。
白顺才走到马棚里,看着自己的两头骡子,想着脱身之计。一头骡子和白顺才一样,吃饱喝足了,满足地摇晃着尾巴,拉出了一坨屎。
白顺才有了办法,他把骡子屎尿和着泥土,搓成了三个土丸,然后走出了马棚。他对老者说:“这是我随身带的药丸,每隔一个时辰,喝下一丸,你娃的病自然就好了。”
老者双手捧着土丸,千恩万谢地走进儿子的房间,白顺才迟疑地走进那间上房。他睡不着,思忖着怎么才能赶快脱身。
时间不长,儿子的房间里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声音,有大呼小叫的声音,还夹杂着瓦罐摔碎的声音,全家人都心急火燎地跑向了那间房屋。白顺才魂飞魄散,今晚挨一顿毒打事小,要被押解送官,关进监牢里,这一辈子就完了。
趁着全家人慌乱,院子里没有人,白顺才赶紧跑进马棚里,牵着两头骡子,溜出了那户人家。
那天晚上月光明朗,道路像一条白色的蛇躺在冰冷的地上,白顺才沿着这条冰冷的蛇一路狂奔。
半夜时分,白顺才再也跑不动了,就坐在地上喘气。后面来了几个追赶的人,他们手中持着火把。白顺才一看,魂飞魄散,想爬起来继续逃。后面传来了叫声:“先生,先生,给你送钱来了。”
在那时候的乡间,有三种人被称为先生:看病的先生,教书的先生,看风水的先生。先生,是乡间对人的最高称呼。
白顺才没有想到的是,他用骡子屎尿和成的药丸,被那青年喝下去后,刚好有了效果。屎尿的恶臭让那青年上吐下泻,把肚腹里的沉积物排泄干净,那青年一下子能下炕了,一下子身轻如燕了。
此后,脚户白顺才被这一路上的人都称为“神医”。
后来,解放了,农村合作医疗社成立了,村村要有赤脚医生,早就名声在外的白顺才,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赤脚医生。
有个头疼脑热,感冒发烧,白顺才会治疗,可是像雷梨花这样的流产手术,白顺才从来没做过,
几个女人七手八脚把雷梨花抬上了架子车,按住了她,翻过了三座大山,拉到了公社医院里。这种事情,男人都躲得远远的,避嫌疑。
从公社医院出来后,雷梨花的肚子又恢复了平坦,但她的神经却没有恢复正常。
此后,雷梨花像一只耷拉着翅膀的鸟,在村外的道路上肆无忌惮地徜徉着,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人会在意她。她不用锄地,不用割麦,不用扳包谷,不用挖红薯,不用填窟窿……生产队里只有两个人不用下地干活,一个是老得快死的王有财,一个是疯子雷梨花。
王有财整天坐在村庄的暗影里,像一个不可告人的阴谋。雷梨花整天飞翔在村庄的道路上,像一架笨拙的总也飞不起来的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