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很多年过去了,省城迎来了改革开放。

似乎是一夜之间,郊外盖起了很多工厂,城市的道路上和公交车里多了很多背着蛇皮袋子的农民工。

城乡之间的距离,前所未有地拉近了。

以前,只有雷梨花通过婚姻才能生活的省会城市,现在任何一个生产队的人都能走进来,扎下脚跟,从容地生活。

这世界的变化,让人目不暇接。

很多年过去了,雷梨花的生活依然毫无改变,他每天都侍候着残疾丈夫,侍候残疾丈夫是她每天生活的唯一内容。

曾是英雄人物的残疾丈夫,曾是全县学习的标兵榜样,现在早就没有人记得了。

雷梨花没有孩子,没有**,从结婚的那天起,她就将自己的欲望包裹起来,她的婚姻生活就像一潭死水一样,连一丝涟漪也没有。

她依靠无性婚姻,和漫漫无期的囚犯一样的生活,换来了走进城市生活,换来了一个城市户口。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从没有回过生产队。

生产队在她的心中已经死了。

有一天,雷梨花下楼倾倒垃圾,她看到楼下的垃圾箱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人胡子头发全都白了,他正在翻捡垃圾箱。

雷梨花只看了他一看,就知道他是谁。他的鼻梁上有一道凹槽。他曾经无数次出现在雷梨花的梦中,让雷梨花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

在生产队的时候,他只有五十多岁,但人们都叫他放羊老汉。生产队的人因为饮食不济,又农活特别重,所以衰老非常快,仅仅五十多岁,就衰老得不成样子。

而现在的他,和生产队时候的五十多岁毫无变化。

放羊老汉背着一个蛇皮袋子,蛇皮袋子里装着半袋子矿泉水瓶子,他佝偻着腰身,一步一步走远了。

雷梨花紧跑几步,追上了他,拦在了他的面前,她问:“你还认识我吗?”

放羊老汉抬起一双迷蒙的眼睛,很仔细地看着雷梨花,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亮光。他说:“我想起来了,你是生产队的女子,你哥是民兵排长雷德禄。”

雷梨花笑了,她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雷梨花把放羊老汉带进了自己家中。

雷梨花的丈夫看到放羊老汉进来了,他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和人下象棋。几十年来,雷梨花的丈夫就靠象棋活着。

伺候丈夫是雷梨花生活中的唯一内容,和人下象棋是雷梨花丈夫生活中的唯一内容。

他们每天都生活在一起,然而却好像从无交集。

几十年过去了,雷梨花终于见到了生产队的人,可是她心中却异常平静。

放羊老汉坐在雷梨花家,显得很拘谨。雷梨花家再穷,可也是城市家庭。

雷梨花问:“你从生产队离开后,是不是去了县城?”

放羊老汉说:“我在县城捡拾破烂,可是那一天在县城里看到了白顺才,白顺才跟踪我,我吓得逃走了,扒火车来到了省城,这一晃就三十年了。”

雷梨花问:“你为什么要离开生产队?”

放羊老汉说:“人不是我杀的。”

雷梨花说:“我知道不是你杀的。”

放羊老汉问:“你怎么知道?”

雷梨花说:“那个人是我杀的。”

雷梨花说出了隐藏在肚子里三十年的秘密,她想着放羊老汉会吃惊,可是放羊老汉一点也不震惊,他那张布满皱纹的饱经沧桑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雷梨花又问:“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放养老汉说:“很早很早以前,我们那里还没有解放,我和一个少年在铁匠铺里学打铁,有一天,来了一支国民党部队,将我们两个都抓了壮丁。我们跟着这支国民党部队,从陕西逃到了山西,因为它总在打败仗。我们连打枪都没有学会。身边的人不断倒下,我们很害怕,就在一天晚上逃回了陕西老家。他家距离我们生产队,只有二三十里,但属于不同的县……”

雷梨花给放羊老汉端来一杯茶,放羊老汉一仰脖子,就把一杯茶倒进了肚子里,他抹了一把胡子上的水珠,接着说道:“我们逃回来后,几十年都没有来往了,有一天,他来找我,说他们县在抓过去的国民党士兵,抓住了就要丢进监狱。他害怕被抓,就来找我。我把他安顿在生产队外的关帝庙里,把羊圈门关好了,回头再来找他,发现他已经死了……”

雷梨花说:“那一天,我看到你从关帝庙里走出来,我感到很奇怪,就走进去看看。关帝庙很多年都没有人进去过,我想看看你在里面干什么。生产队的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其实我没有疯,我的疯癫是装给人看的。我进去后,就看到一个老头躺在地上纳凉,他看到我,一骨碌爬起来,想要脱我的衣服,我挣脱开以后,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在他的头上,没想到一下子就把他砸死了……我的哥哥在调查这个案件,可他想不到杀人的就是他的亲生妹妹,全生产队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但他们都不会想到,杀人的是一个女疯子。”

放羊老汉说:“原来是这样啊……他死了后,我吓坏了,担心公安会来找我,说我是杀人犯,因为他是来找我的,全生产队只有我认识他。还有,我以前当过国民党士兵,我担心我的历史被人揪出来,把我丢进监狱……我越想越怕,就和他互换了衣服,然后一个人逃出来了。”

雷梨花问:“这几十年,我一想起杀人这件事,就害怕得不得了。现在,我终于说出来了,心里轻松了很多。他家还有什么人?”

放羊老汉说:“他和我一样,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像我们这种人,没有死在监狱里,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那天晚上,雷梨花一夜没睡。他和放羊老汉一直聊到黎明。

他们聊了生产队的很多人很多事,雷梨花感觉到自己一生的话,都在这天晚上说完了。

当年,雷梨花费尽心机想要离开生产队,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走出生产队。她所怀念的,是生产队的生活;她所想念的,是生产队的人。她生活在城市几十年,却只是城里的外来人,她和自己的残疾丈夫格格不入,他们整天整天一句话不说。她和左邻右舍格格不入,人家都看不起她,说她是乡下来的,为了商品粮户口才嫁给残疾人丈夫。她和城市格格不入,城市的高楼大厦和语音总是让她觉得很陌生。

那天晚上,雷梨花一次次泪流满面。

她用一切的代价,换来一个城市户口。现在才发现,城市户口在这个时代毫无意义。

黎明时分,放羊老汉离开了。

雷梨花登上楼顶,她看到整个省城还没有从酣睡中醒来,连有轨电车都还没有开来,远处寥落的路灯光,像无精打采的眼睛。

雷梨花望着北方,那里是生产队所在的方向,一缕金黄色的阳光染红了东方的山峦,染红了蜿蜒崎岖的长城,染红了辽阔无际的黄河,染红了苍茫无边的秦岭,染红了蒙古高原和陕北高原,也染红了关中平原和函谷关口……在那个遥远的生产队,村口的老槐树被染红了,家家的屋顶也被染红了。

崭新的一天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