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产队里,有两个人是最被人看不起的,是人人都可以欺负的,一个是王黑炭,一个是白家有。
王黑炭是因为太老实,老实到了愚蠢的地步。媒婆黄水娘经常捉弄他:“黑炭,你给姑买上一瓶酒,姑给你说门好媳妇。”王黑炭果然就偷他娘的钱,到公社供销社买回来一瓶西凤酒送给媒婆。过几天,王黑炭问媒婆:“我的媳妇呢?”媒婆说:“人家那个女子嫌你黑,不愿意,姑再给你挡一个,你得再买一瓶西凤酒。”王黑炭二话不说,又偷他娘的钱,又去买酒。媒婆没少喝王黑炭的酒,可王黑炭连个媳妇的毛都没见上。王黑炭家的钱,都掌握在他娘手里,王黑炭笨得像个榆木疙瘩,可是他娘精明得很,饸饹眼床子,浑身是窍。生产队的人都说:“黑炭他娘把他儿的灵气全带走了。”
白家有和王黑炭不一样。王黑炭是老实巴交,白家有是好吃懒做。谁家盖房打墙,都喜欢喊上王黑炭,担水饮砖,和泥抹灰,什么活重,什么活累,就让王黑炭干,王黑炭从不弹嫌。但你想让白家有给你家干一点活,比骡子生骡驹还难。白家有拉车的时候,咬牙切齿,额上青筋饱绽,似乎浑身使劲用力,而拽绳都没有绷直。你让白家有挑水,他好不容易从水井里吊上了满满一桶水,却把半桶水又倒进井里,只挑着两个半桶水晃**晃**走过来,却还走得歪歪斜斜,似乎把吃奶的劲头都使出来了。
王黑炭最喜欢找福海。
福海在山沟里放羊,周围十里八里都没有一个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没人知道。福海放一天羊,挣一个劳动日的工分,白家有跟着福海混一天,挣不到一分工。生产队的人都在笑话白家有。
可是,没有人知道,白家有的日子比他们每个人都要舒坦得多。白家有一见到福海,就躺在地上聊天。
白家有和福海最喜欢聊女人。他们活了这么大,都没有见过女人的身体,他们在想象中,构思着女人的身体。女人的奶子他们见得多了,那些还在哺乳期的女人,一从地里干活回来,就抱过嗷嗷待哺的婴儿,敞开怀喂奶。这些女人的奶子都是长条形的,像个面袋子。她们一跑动起来,两条垂到腰间的面袋子就左右乱晃,带动得全身每一块肉都在晃动,但是,他们一直不知道女人的那个东西长成了什么样子。
福海说,她有一次差点就看到了女人的那个东西。
白家有问:“你看谁的?”
福海说:“雷梨花的。”
白家有嗤嗤笑着说:“雷梨花都能比你高一头宽一膀,你怎么能看到她的?”
福海说:“我有的是办法?”
白家有问:“你能有什么办法?”
福海说:“我逮了一只蝎虎,偷偷放在雷梨花的衣服后面,蝎虎在她的身上乱爬,她吓得尖叫起来,我趁机从后面抱住她,手伸进她的裤裆里,脱她的裤子……”
白家有用舌头舔着干裂的嘴唇,咽了一口唾沫,说:“没想到你人小鬼大,想到这样的好办法。脱下来没有?”
福海说:“差点就脱下来了,没想到她转身给了我和一个耳光,说‘日你妈的,回去摸你妈的逼去吧’。”
白家有开心地大笑,说道:“人家让知青日,不让你日。”
白家有笑着笑着,突然不笑了,他问道:“雷梨花真的是这样骂你的?”
福海说:“真的啊。”
白家有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转,然后学那个年代黑白电影中的英雄人物,一只手插在腰间,说道:“疯子怎么能骂出这样的话?你相信疯子能骂出这样的话?”
福海说:“我也觉得奇怪,平常看雷梨花,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那天突然就那样骂我。”
白家有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雷梨花该不会是装疯吧。”
福海嘲弄地笑了:“谁会傻到自个装疯?装疯能有什么好处?”
白家有又问道:“你摸到雷梨花的逼没有?”
福海满脸都是笑,说道:“摸到了。”
白家有凑上前来,兴奋得满脸放光,问道:“什么样子?”
福海遗憾地说:“我只摸到满手毛。”
他们睡在地上,想象着那“满手毛”的下面长什么样子,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说得兴致勃发,白家有把他那条不知道有多少天没有洗的散发着汗臭的裤子脱下来,看着自己的下面,自然自语地说:“这会儿要是有个女特务该多好。”
福海说:“女特务你也想弄?”
白家有说:“你看电影上,女特务都长得漂亮极了,卷发头,大屁股……”
一只绵羊慢悠悠地走过来,低着头,边走边吃草,绵羊的肚子下面,吊着两只饱满的奶子,粉红色的,带着黑色的斑点,像两只硕大的红薯。这是一只母羊。
白家有笑嘻嘻地看着福海,说道:“饲养员姬金榜弄母牛的事,你知道吗?”
福海嘎嘎地笑着,说道:“我也听人说过,被牛喷了一身尿。”
白家有慢慢走近那只母羊,岔开五指,梳理羊毛。那只母羊温顺地靠近白家有,全然不知道白家有险恶的阴谋诡计。
白家有掀起羊尾巴,看着母羊**一样的**,说道:“女人的逼,肯定也和这一样。”
福海说:“你这个怂货,是不是想弄我的羊?”
白家有不说话,慢慢走到母羊后面,他想用手指分开母羊的**,母羊可能受疼了,它掉转身,一下子顶在白家有的肚子上,盯得白家有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福海大声笑着,笑得喘不过气来。
白家有气急败坏地爬起来,追赶那只母羊,然而,母羊逃到了头羊的身边。头羊是只大公羊,长着一对粗大的犄角,这对犄角让它显得面目狰狞。头羊睁着一对凸起的杀气腾腾的眼睛,突然冲向白家有,吓得白家有落荒而逃。
福海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有一天,白家有来找福海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根花椒树的枝条,连枝带叶的花椒,有的呈现出成熟的红色,有的是还没成熟的绿色。
福海问:“你拿这个干什么?”
白家有说:“煮羊肉吃。”
福海说:“用啥煮?”
白家有说:“我早就准备好了。放羊老汉死了后,我把他的铁锅藏起来,谁也找不到。放羊老汉这辈子穷的啊,家里也就一口铁锅能卖两钱。”
福海有点害怕:“你真的要杀羊吃?”
白家有说:“我们一起吃,不是我一个人吃。”
福海犹犹豫豫地说:“这队长要是问起来,怎么交代?”
白家有不再理他,他走到那只想弄却没有弄成的母羊身边,一伸手抓住了它的羊角。
福海说:“这个羊不能吃?”
白家有鄙夷地说:“羊生下来就是让人吃的,哪里还有不能吃的羊?”
福海说:“这只母羊怀崽子了。”
白家有说:“怀崽子更好,我连崽子一起吃。”
白家有抓着母羊的弯角,母羊瞪大眼睛,奋力挣扎着;白家有也瞪大眼睛,奋力掰扯着。母羊力气大,白家有力气小,母羊步步后退,白家有趔趔趄趄。福海在一边看得哈哈大笑。
突然,头羊冲过来了。头羊四蹄生风,从斜坡上冲过来,它的身后扬起了高高的尘土,它像一匹奔驰的骏马一样风驰电掣,它脖子下的铜铃铛一路急响,它低垂着头,粗大的弯曲的羊角像两杆蛇矛。白家有完全被吓傻了,他放开了母羊的犄角,却不知道躲避。
头羊的弯角顶在了白家有的屁股上,白家有叫声“我的老娘啊……”似乎突然醒悟过来,这才转身逃跑。头羊在后面紧紧追赶,铜铃铛的声音密如骤雨。白家有边跑边回头看,突然一脚踩空,他的身体像短线的风筝一下,一路跌跌撞撞地掉在了暗窟窿里。
头羊看到白家有掉下去了,它转过身,像没事人一样,咩咩叫了两声,继续吃草。
福海看到白家有掉下去了,赶紧跑过去,爬在暗窟窿边,向下看。阳光斜斜地照在洞壁,洞壁边有一只壁虎似乎受到了惊吓,慌手慌脚地钻进土层的缝隙里。阳光的下面一片漆黑,福海不知道暗窟窿到底有多深。
福海对着下面喊:“家有,家有……”
黑暗中传来了白家有的呻吟声,还有叫骂声。
一听到叫骂声,福海就笑了,知道白家有不但活着,而且身体也不会有大碍。雨水冲出的暗窟窿曲里拐弯,白家有在一路跌跌撞撞中掉下去,居然没有摔死。
福海问:“你看得见我吗?”
白家有说:“我看得见。”
福海手持鞭把,把鞭子伸进暗窟窿,想让白家有抓住鞭梢子,然后拉他上来。可是,白家有在下面说:“这窟窿深得很,你得找条长绳把我拉上来……啊呀,啊啊……”
白家有突然在下面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尖叫声让福海毛骨悚然,福海问:“怎么了,怎么了……”
暗窟窿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大哥,你甭怕,我不是鬼,我是人,是人……”
突如其来的女人的声音让福海心花怒放 好像漫天乌云突然绽放出绚丽霞光。暗窟窿里传来了女人的声音:“上面的大哥,救我出去吧。”
在这荒无人烟的野外,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福海激动不已,连声音都在颤抖,他说:“我救你上来可以,可你得给我当媳妇。”
女人还没有说话,暗窟窿里传来了白家有的声音:“是我救的你,你得给我当媳妇。”
福海在上面说:“这女人必须是我的媳妇,我是干部子弟,你有什么?你没爹没娘,谁会嫁给你?”
白家有说:“是我先看到这女人,这女人必须嫁给我。”
暗窟窿里传来了女人的哭声。
福海喊道:“那你们两个就死在里面吧,我走了。”
福海站起身,故意甩了一声清脆的鞭响。暗窟窿里传来女人急切的叫声:“大哥,大哥,我答应你,快救我出去。”
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媳妇,福海高兴得又蹦又跳,蹦起来后两条短腿在空中乱蹬。他挥动长鞭,把羊群赶回生产队。路上遇到熟人,人家问他:“福海,天还没黑,你咋就把羊群赶回来了?”福海笑着说:“我有媳妇了。”路上的人听到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这福海八成是想媳妇想疯了,满嘴胡话。
福海把羊群赶进羊圈里,赶紧跑回家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妈,福海妈听到后,咧开瘪瘪的大嘴狂笑不已,她说:“老天爷开眼了,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好事……赶紧到饲养室找姬明哲要长绳。”
暗窟窿有多深,没人知道,但既然是被雨水冲刷的窟窿,至少也会有七八米深。生产队里谁家会有这样长的绳索?除非饲养室才会有。每年交公粮的时候,胶轮车上堆满了装着粮食的帆布口袋,姬明哲拿出一年才会用一次的长绳,横捆竖捆斜捆,用一根长长的绳索把几十个口袋牢牢固定在胶轮车厢里,这种手艺,只有车把式姬明哲才能做出来。别人捆扎的,总会有布袋溜下来。
饲养室里,饲养员姬金榜正和车把式姬明哲铡草,姬金榜坐着,姬明哲站着,姬金榜把各种叫得上名字的和叫不上名字的杂草捋一捋,卡在两只手的虎口中间,然后靠近铡刀。姬明哲手中的铡刃落下来,杂草就像切开的豆腐一样,整齐地落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
姬明哲一听说要救人,赶紧放下铡刀,翻出长绳,搭在肩膀上,跟在福海身后急匆匆地走出去。姬金榜听说暗窟窿里有个女人,站起身来,衣服上沾满了细碎的杂草,他说:“真是天上掉馅饼,这世上啥事都有。”
姬明哲和福海走出村外,一路急急忙忙向前赶。姬明哲撂开两条长腿,走得虎虎生风。福海跑动两条短腿,跑得气喘吁吁,他一路都在喊着:“等等我,等等我。”
两个人来到了暗窟窿边,姬明哲俯下身子,对着里面喊:“有人没有?”
里面传来了二流子白家有的声音:“明哲哥,赶紧救我上来。”二流子年龄比姬明哲还大,现在着急了,就喊“明哲哥”。
姬明哲说:“怎么是你?你怎么在里面?”
暗窟窿里又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救救我,救救我。”
姬明哲听得惊讶不已:“咦,真的有个女人。”
姬明哲给绳索上绑了一块石头,一点点放下去。石头带着绳索,一路磕磕绊绊地落在了暗窟窿里。姬明哲对着里面喊:“把绳子绑在腰上,双手抓住,我拉上来。”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嘈嘈杂杂的说话声,姬金榜在村道上说有个女人掉进了暗窟窿里,村子里几乎所有人都跑来看稀奇。
大家抓住绳索,七手八脚拉上来,先上来的是一身尘土的二流子白家有,人们嘻嘻哈哈地讥笑他;再上来的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一被吊上来,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那个女人又高又漂亮。
福海挡在那个女人的面前说:“人是我救的,是我的媳妇。”
然后,他又对着姬明哲说:“你去找你的雷梨花去,这个女人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