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母同时失踪
其父督学决定承担责任
自昨日报道的市内海岸大道天主教堂帽子花簪案发生以来,警方似乎已经获得此前焦黑女尸案的有力线索。当时警方对最早进入教堂的少女,即殿宫爱子,在教堂的房间里进行了缜密的审讯,当日下午三时许,允许殿宫爱子暂时回家。该少女却大胆地逃过了重重监视,与重病卧床的母亲一同消失,只留下一封宛如遗书的信件,收件人为其父殿宫爱四郎。关于此项重大疏忽,警方不知为何三缄其口,不做丝毫评论,而且也不见采取任何搜查行动,令人感觉匪夷所思。众所周知,该少女的父亲殿宫爱四郎是本县的督学官,也是身居当今中央政界要职的大勋位公爵殿宫忠纯老元帅的嫡孙。面对意外的悲剧,殿宫爱四郎在悲叹不已的同时,鉴于该信件内容的重要性,为维护家门名誉而决定引咎辞职。他对来访的记者如此说道:
“我非常抱歉。但如果说小女会犯下杀人放火的罪行,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就读县立高等女子学校期间,小女爱子与‘火星之女’甘川歌枝曾是亲密无间的好友之事,我也是直到现在才知晓。至于两人之间是否具有爱恨情仇等难以告人之事,我同样震惊不已,毫无头绪。此事既有当局的提醒,又为小女将来的幸福考虑,还请尽量保密,不要对社会公布,各位听过便罢。……至于为何带着母亲离家出走,目前原因也不清楚。我和妻子原本一直平静地生活在一起,彼此没有任何秘密,她们突然出乎意料地抛弃了我,实在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不过妻子留美与小女爱子都有一定的存款,当下的生活应该不会困顿。她们去了哪里,我毫无头绪。当然,我在考虑引咎辞职,只是在正式公布之前,还请诸位对本次谈话的内容保密。”
此外,其女爱子的信件内容如下:
致父亲
父亲,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爱子与母亲不想给父亲带来更多的麻烦,并且不愿令母亲更加悲伤,以致病情加重,因而于今日向您道别。对您多年来的养育之恩谨致谢意。
母校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我未能尽到责任所致。被烧死的人是甘川歌枝,我可以保证她是自杀。如果我能早些发现甘川歌枝的自杀决心,这一连串的事情应该一件都不会发生,实在令我无比后悔。此外,今日将森栖校长的帽子和某个舞伎的花簪挂到十字架上的人,确实是我,此事连同原因都已向警方坦白。警方还询问了许多关于父亲的事,颇有出乎意料之处,因为我一无所知,所以未曾作答。警方似乎通过自杀的甘川歌枝的遗书,对父亲另一面的生活颇为了解,因而我在此处附上一句,供您参考。
不过,我绝不会自杀。我离家出走,只是为了寻一处安静之地照顾母亲,直到母亲痊愈,因而请千万不要寻找我与母亲的去向……我为什么采取如此奇怪的行动,也请您千万千万不要探寻。因为唯有如此,才能保证父亲与我的幸福……
请多多保重身体……
爱子 敬上
顺带说明,就读县立高等女子学校期间,殿宫爱子是被称为校花的美女,且成绩优异,素有才女之名。
*
致 森栖校长火星之女 敬上
我高兴得不得了,因为终于可以向校长复仇了……
如果我真是“火星之女”,也许会开心得飞到天上去呢。
我的尸体被发现时,大概已经烧成焦炭,谁也认不出来了吧?新闻也会大肆报道吧?
我已经拜托了我的朋友。
“这封信是我在二十四日下午开始写的,一周后的三十一日傍晚,帮我把这封信用快递发到校长先生住处。”
此外,为了避免校长先生看到我的焦黑尸体,并且读了这封信之后依然毫无反省之意,装出一无所知的模样敷衍搪塞,我还请朋友将另一封信寄往警署。如果就连这样都无法将真相公之于世,那些与校长先生互相勾结的恬不知耻的诸位,想要与校长先生一起将这些事情埋葬在黑暗里的话,我还有一封信,里面写了各位的关系,以及相关的新闻报道,还附上了本信的另一个副本。我的朋友会多等一段时间,但终究还是会将它交给某个方面发表。与我的焦黑尸体脱不开关系的校长先生,该如何使您承担责任,我有清晰明确的计划。我的那位朋友也是头脑敏锐、行动坚决的人,绝不至于让这最后的手段付诸东流。
我不希望自己的一生白白化作焦黑的尸体。
我将“火星之女的焦尸”当作一剂良药,逐一献给与校长先生同样腐败、堕落、自私自利的现代男性。现下既然流行焦尸(60),应当不至于无效。
——火星之女的焦尸——
这岂不是无比珍贵的药材吗?说不定比埃及木乃伊的碎片还珍贵呢!
服用后感觉如何?
想必是清新爽快、通体舒畅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至于帮助我——化作焦尸的“火星之女”执行复仇计划的好友是谁,请您最好不要深究。即使判明了我那好友的身份,您也只能束手无策,只会徒增惊恐而已。
那位朋友并不像我这样因为偶然的遭遇而怨恨校长先生。她默默侍奉着因肺病卧床的亲生母亲,以及在校长先生的**下纵情**的继父。为了避免那些事情传扬到世间,连女佣都没有请,心甘情愿地操持家务,可谓是世上罕有的孝顺女儿。与此同时,她一直在努力寻找那个让她母亲陷入那般命运的恶魔。所以当她从我这里听说了恶魔的名字时,当即就想为母亲报仇。但为了劝谏继父停止私下的放纵,才无条件接受了我的委托。
换言之,为了抚慰她母亲的心,那位朋友无法对校长先生采取断然手段,因而便由我代替她成为焦尸。事情的原委便是如此,您明白了吗?我为什么化作焦尸……
但是不。即使我们俩一同化作焦尸,也无法消除我们对校长先生的怨恨。
您明白了吗?协助我如此复仇的朋友,究竟是哪一位?
极其自负的校长先生也许依然坚信自己的智慧。也许您还没有意识到那位朋友对您的恨意有多深,不过在读这封信的期间,您慢慢会明白的。
我再强调一遍。校长先生,您只有默默接受焦尸少女的复仇,别无他法。请将之视为无形正义的制裁,按照焦尸少女的要求,坦率公布自己的罪行,悄然从社会上消失。请您务必深刻认识到这是唯一的选择。
至于写下这封书信的我,焦尸少女的真实身份,您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您是否在惊恐地猜测,那个爱哭、胆小的“火星之女”,为什么会做出如此可怕而荒谬的事呢?
森栖校长先生……
先生是我的恩师,是男性长辈。自从夫人和孩子早早离世,便成了虔诚的基督教信徒,将一生奉献给教育事业,非常可敬。先生被全社会视为教育家楷模,屡受表彰,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也许有人认为,既然是这样的人物,无论他对自己如何迫害,都不应该对他复仇。
然而,森栖先生……
我是“火星之女”。这还是先生给我起的名字。我和一般的女人不同,所以我决心做一件足以震惊世人的事,毅然反抗人类世界的男性暴行,反抗唯有男性不会受到惩罚的卑鄙行径……这是为女性而发动的五·一五事变(61),让女性认识到这个世界并不只是男性的世界。
特别是像先生这样卑鄙的男性代表,竟然会成为模范教育家,教导近千名年轻的女性,这对我这个出生于日本的女性而言,实在是无法忍受。
我是怎样成长的、具有怎样的思想,校长先生知道吗?为什么校长先生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我,我就不得不变成焦尸来诅咒校长先生呢?但即使校长先生听过我的悲惨命运,又真的会有发自内心的惊讶吗?像校长先生这样的人——只会遵循仅对男性有利的道德观念与常识的日本男性,难道会理解“火星之女”的使命吗?
但我还是有必要做出解释。否则我的行为只会被蔑视为临时起意的感情宣泄,无聊又无意义。我必须在这封信中证明,我的焦黑尸体的诅咒有多认真。我们的怨恨,是对校长先生无比残暴之行径的反抗。
为了“火星之女”的名誉……
也是为了焦尸少女的誓言……
我从小就被喊作“竹竿”。我的继母生了两个和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们俩的身高都和普通女性差不多,唯有我个头很高,委实奇怪。听父亲说,我出生时只有六百钱(62)重,比一般的婴儿还小,像早产儿一样虚弱,但到了五六岁的时候就开始快速长个子。刚进小学时,有个留着卓别林式胡子的老师看到我,不禁笑道:“哎呀,这么高呀……”
我虽然还是孩子,但从那个老师的笑脸中感受到某种耻辱。我想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自身的耻辱。
从那以后,在各种意义上,我不断感受到这样的耻辱。
那所小学的校长先生在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也是一样的,不过还是露出了怜悯般的笑,并且马上记住了我的名字。后来,刚好来学校视察的督学官也是一下子记住了我的名字。但我并不认为那仅仅是因为我除了作文、习字、画画和体操之外,其他成绩都是年级最后一名。
我的名字很快就在全校学生中传开了。
“甘川竹竿,竹竿歌枝,梳理头发,要架竹梯。”
高年级男生远远地取笑我。我是个胆小的家伙,一开始哭着不肯去学校,不过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不管别人怎么嘲笑我,我都只是落寞地一笑置之。
我最受欢迎的时候是开运动会时。
大概从二年级开始,我就比速度最快的六年级男生跑得还快,所以我的照片甚至连同“后生可畏”这个标题一起上过报纸。在盛夏阳光中拍下的是我紧皱眉头的照片,显得十分奇怪,连我的父母都捧腹大笑,所以我对着镜子偷偷哭了好几天。不过就算说起那时候的可怜,大约也没人会同情我,只会再一次捧腹大笑而已。
在我还不太懂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丑陋而瘦高的我,生来就是被人嘲笑的对象。
我之所以从小学六年级开始沉迷于新体诗和小说,恐怕就是因为积累了太多那样的悲伤和落寞。换句话说,我是托了大家的福,才成为一个早熟、落寞与孤独的文学少女吧。
进入县立高等女子学校后,我没有再受到那样露骨的侮辱。然而却有更严重的羞辱和厌恶等待着我。
除了同学中与我完全相反、最美丽、最具能力的唯一一位之外,无论老师还是同学,全都没有对我说过一句亲切的话。所有人都像在怪异地疏远我,带着奇怪而冰冷的笑容审视我。在那些为了自身的美貌与学业而全力以赴的人眼中,我大约就是一个劣等的残废吧。和我说话仿佛是一种耻辱,但只要轮到网球、排球、赛跑之类的对抗性运动,老师、同学,甚至是高年级的学生,都会聚集到我周围,对我大加奉承。她们待我如同敬神,送来许多鸡蛋、水果来博取我的欢心,拉我出场参加比赛,也不管我是不是愿意。她们丝毫没有意识到我耻于这竹竿般的丑陋身姿,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对我强调“你是全校的光荣”。
然而到了比赛结束的第二天,便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再看我一眼。她们如潮水般远远退去,仿佛忘记了我也是学生中的一员。
在我和其他学校的选手战斗时,当我压制住对手或者甩开对手的时候,老师和同学们鼓掌拍手、欣喜若狂。但在她们的声音中,我也感觉到难以忍受的侮辱。我在厕所里偷偷听到低年级的学生有过这样一番对话:
“‘火星之女’真厉害啊。”
“啊,你在说谁啊?‘火星之女’?”
“哎呀,你不知道吗?就是甘川歌枝啊。她是火星来的女人,所以世界上没有一个运动员能赢她。这是校长先生说的。所以现在大家都开始叫她‘火星之女’。”
“哎呀,校长先生可真过分……但这个外号确实很妙。把甘川那种怪里怪气的感觉都表现出来了。”
尽管如此,懦弱的我每年还是会在欺骗或奉承中被多次推出去参加比赛……即使内心感受着冰冷的空虚……
距离学校操场很远的地方,有个被高高的防火墙包围起来的角落,里面有一座用来做仓库的废弃小楼。据说那本来是学校的礼仪教室,但现在墙壁和瓦片都已经剥落,里面野草丛生,柱子和台阶都被白蚁蛀了,榻榻米也像陷阱一样凹陷下去。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经常躲到厕所背面箭术道场的木板围栏后,爬上那栋废屋的二楼,躺在那里的破烂藤条安乐椅上,透过只剩上半截的百叶窗,凝望防火墙上面的湛蓝天空。那是我的一大乐趣。我逐渐习惯于对比横亘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无比巨大、冰冷的空虚,以及在那蓝天之外的无限空虚,思考各种各样的事情。起初,那是因为我不想将自己残疾般的高瘦身影暴露在运动场上,后来则渐渐变成了不能告诉任何人的我的秘密乐趣。
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我内心最深处的空虚,与蓝天最外面的空虚,完全是同一事物。并且我开始觉得,所谓死,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逐渐感觉到,我的生命是在宇宙中流动的巨大虚无,除了时间与空间之外什么都没有。我清晰地意识到,我出生的故乡一定是在那广袤天空之外的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的世界。
无数人在那时间与空间的无比巨大的虚无中飞翔、跳跃、哭泣、欢笑。同窗的少女们随意传阅着杂志、书籍、活动海报之类的东西,憧憬着美丽的化妆技术、编织技巧,或者各种浪漫的梦想,就像聚集在甜食上的蚂蚁,又像探寻花蜜的蝴蝶,幸福……快乐……
在我看来,那些东西都渐渐变得没有任何意义。我心中的虚无之流、宇宙的虚无之流,渐渐融合在一起,于是从放学到日暮的时间,我便躺在那废屋的破藤椅上,舒展身体,用莫名流出的寂寞泪水安慰自己。那是比其他一切都让我快乐的事。
然而我这种秘密的乐趣,很快便遭受了严重的阻碍。
那座快要腐朽、即将倒塌、充斥着各种垃圾、到处都是白蚁和灰尘的废屋,在很久以前便成了校长各色卑鄙行径的巢穴,恰如那耸立在海岸大道的方形红砖天主教堂是校长各色美德的家园一般。校长先生在所有方面都保持着模范教育家的体面,在背后却对金钱与女性施展无法想象的罪恶手段。为此,那座废屋必须存在——所以校长先生无论如何也不愿拆掉那座废屋。即使警方屡次劝说“稻草房顶很容易发生火灾”,校长先生依然以没有仓库的建设费用而回绝,长期以来很令县政府困扰。
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蠢到每天来这个罪孽深重的罪恶巢穴修身养性。没过多久,我那破烂不堪的藤椅下面便传来了恶魔的振翅声。那恶魔的翅膀无情地拍打着我,残酷地将我推入无可逃脱的人间地狱,推入即使化作这样的焦尸也无法清算的折磨中……
那翅膀的主人,一位是如同黑熊般浑身长满黑毛的校长先生,一位是须发皆白的驼背川村书记,还有一位则是后来的虎间寅子老师——如同约克夏猪一样丑陋的胖子,我们的英语老师……这三个人就是隐人耳目盘踞在那废屋中的恶魔。
校长先生和驼背的川村书记做梦也想不到,我会把那废屋的二楼当作自己重要的冥想道场。每当学期将尽,他们便会在放学后悄悄从教职工厕所旁边的美人蕉树荫中,沿着禁止通行的箭术道场木围栏,肩并肩悄悄进来,然后就坐在我所躺的藤椅正下方的八畳榻榻米上,商讨各项事务。如果校长和书记总是留在校内密谈,加班老师和值班人员未免会感到奇怪,而在校外商谈也难免引来世人的目光。对深知教育家身份有多敏感的校长先生而言,那座废屋当然是最方便的密谈场所。
与二楼不同的是,一楼的玻璃门和窗户虽然破了,但毕竟是双层的,就算讲话声音稍大一些,也不至于传到外面。然而另一方面,即便是低声细语,也会传到在二楼屏息静气的我的耳朵里。两位商讨的内容大抵都与校友会费有关,他们研究的都是如何做假账蒙混过关。
我听到他们说学校的三角钢琴,账目上写的价格是三千五百元,实际上是五百元的二手货。我也得知毕业生捐赠的礼仪教室及内部陈设,表面上的花费是一万两千元,实际上只花了七千几百元。此外我还听到,校长先生挪用校友会费,以川村书记弟弟的名义做现货交易,赚了一大笔,与驼背的川村书记平分。
后来我还听到,为了解决那笔现货变现的问题,校长先生向川村书记透露了预先准备好的绝妙赚钱法。
当然,那是校长先生在川村书记的逼迫下才吐露的。很早以前,校长先生便说服了教授五年级学生英语的虎间寅子老师,提议建设校长先生的铜像。虎间寅子老师是热忱的基督教信徒,无比崇拜校长先生的人格。于是在全体教职工的赞成下,向分散在全国各地的毕业生,及在校生的家庭募集捐款,得到热烈的反响,很快川村书记便收到了五千多元的款项。
因而众人希望一鼓作气建成校长先生的铜像,但校长先生不知何故似乎非常讨厌竖立铜像,他异常坚决地说:“我有半身像就足够了。我配不上全身铜像,立铜像太过分了。”这让夹在中间的川村书记非常为难。
但是我听到了校长先生讨厌立铜像的真正缘由。这也让我明白世上竟有如此可笑的内幕。
原来校长先生的半身像,早在两三年前就已完成,裹着白布收在校长先生住处的壁橱里,满是尘埃和铜锈。半身像背部下方清清楚楚雕刻着朝仓星云的名字。他是日本最著名的雕塑家,目前担任帝室技艺员与帝展审查员。
机智的川村书记当然想搞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他找时间悄悄上京拜会朝仓星云先生,询问那雕像的由来,全然不知情的星云先生如此答道:
“啊,那件作品吗?那是我为了向森栖先生谢恩而做的。之前……大约是三年前吧,森栖先生从某处温泉寄来书信,说有工作委托,于是我匆匆赶去,原来是委托我制作他的胸像。森栖先生是我的舅舅,是资助我直到中学毕业的大恩人,我怎么会拒绝呢?于是我马上就在那温泉附近的烧砖场找来理想的黏土,用了一周时间制成胸像,又把药店里的石膏全买下来,带回东京,亲自监督铸造。我没有送成品去参加任何展会,直接送到了森栖先生处……原来还没有建起来啊?啊,这样啊?不不不,抱歉,我没有收过分毫谢礼。森栖先生这样德高望重的人物,能给我一个机会将他的形象留在故乡,这是我求之不得的光荣。假如日后要在校园里安放,不论地基工程还是台座工事,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请随时吩咐,不必客气。我会自己承担费用,绝不给学校添麻烦。栏杆、植栽之类的设计,我也会尽量以最经济的方式安排。毕竟若是交给一般工人,未必能妥善安置铜像,说不定还有损毁之虞……”
这是驼背的川村书记模仿星云先生所说的一番话,我这里也是模仿他的语气照搬过来。却说川村书记听了这一番话,更加叹服校长先生的手腕。然而由于捐款多到出乎意料,导致原本计划的铜像变成了立像,这反而让校长先生不知如何是好。川村书记决定助他一臂之力。
“近年来,关于请一位手艺不错的师傅建造铜像的行情,如果是胸像,大约要花费五千到一万元;如果是立像,预计需要两三万元的样子。由此看来,哪怕只建胸像,这些捐款也还远远不够……”
川村书记悄悄四下散布这样的说法,终于压住了建造立像的提议。两个人商议就用已经完成的胸像顶替,募集到的五千几百元捐款由两人平分。由此校长先生终于放下心来。最后川村书记在那废屋中如此说道:
“三月二十二日是本届毕业生的谢恩会。到时候会让优秀学生代表将捐款献给你,然后还要麻烦你说把那些钱交给我保管,铜像建设的一应事务都由川村书记负责。然后我出面汇报,说著名的朝仓星云先生恰好是同乡,所以决定请他出手。朝仓星云先生也欣然允诺,应当很快就能完成。这时候大家必然热烈鼓掌。这些细节就由我来处理吧。”
然而我在那废屋中听到的对话,并非总是如此融洽。有时候他们俩也会争执不休,而且还不止一两次,让我逐渐知道了学校里的各种秘密。不过,最后总是校长做出退让,两个人和好如初。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归根结底,账目交给你负责,我不说话……不,我知道,我知道……咱们不争了,去找个地方消遣吧。那家温泉旅馆的三楼,没人会发现,怎么样……”
“哎呀,今天太晚了,找个附近的地方吧。”
“叫出租车过去,又没关系。附近的地方说不定会遇到熟人,温泉旅馆的三楼才好。那里才是可以尽情享乐的好地方,知事和督学也经常悄悄过去玩。那里是咱们新发现的。你把那个艺伎带上。”
“啊,那么奢侈的地方吗?”
“奢不奢侈不要说,总之是南洋式的豪华版享受。我来请客,你记得把那个女人带上。”
“啊哈哈,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很有趣,挺特别的。今天晚上我也带个更年轻的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对话一直很不可思议地留在我的耳朵深处。
从诸如此类的对话综合考虑,校长先生是在利用自己的名誉和地位,将学校当成赚钱的工具,然后用那些钱呼朋唤友,在某处秘密场所享乐挥霍。
但我丝毫不觉得惊讶。
虽然我是容易落泪的软弱女子,但听到那些可怕而轻佻的对话却感觉异常有趣。那些对话让我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好几次在放学后搭乘前往温泉的火车,去看那座温泉旅馆。我想看看究竟有哪些人会去那里,又会在那里做些什么。了解那些事情,给了我很重要的见识。也就是说,随着我逐渐了解这个社会原来就是那么轻佻,在我心中不断扩张的虚无之流也开始变得犹如明镜般清澈。
对于这个社会,我开始变得无比坚强。不管面对怎样的嘲笑和轻蔑,我都能平静地微笑以对。我逐渐认识到,世上的人,乃至整个地球上的所有人,都只是依附在巨大虚无中的虫豸而已。并且我逐渐生出一种感觉,既然都是些在虚无中随意作恶的虫豸,那我随意将之碾碎也无妨。做个新闻女记者或许会很有趣……在那段时期,我心中尽是诸如此类的幻想。
满脑子只想着虚无的女性,恐怕是毫无女性价值的女性吧?同学给我取了“火星之女”“男人婆”之类的外号。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我,她们都会叹息不已,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可悲的东西。她们为自己没有长成我这样的女生而安心,殊不知其实并无不同。
我的父母每次看到我的时候也会叹气。他们看我的眼神中丝毫没有身为父母的慈爱。我对此十分清楚,清楚得过分。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今年三月十七日,也就是毕业典礼结束的那天下午,我回到家,正在把校服换成常服时,无意间听到了父母在客厅里的对话。
“得想个办法把她处理掉,不然两个妹妹都嫁不出去。”
“是啊,哪怕生场大病,甚至死了都好,可惜从来没生过病啊……”
“啊哈哈,是够讨厌的,不过残疾归残疾,应该还有别的用处……”
哪个男人能够理解,听到这番对话时,我心中有怎样的感觉?
哪个男人能够理解,尽管我想做一个坚强面对世界的女性,但内心还是对一切爱意与亲情都怀着灼热的执着,然而当我清晰地意识到,连人世间最后的爱也离我而去的时候,我心中会如何不堪?
哪个男人能够理解,哪怕我心中明白,那对话中满含的冷漠与嫌恶只不过是父母爱意的变形而已,但也暗示了我除了自杀已然无路可走的立场,我心中又会如何悲伤?
哪个男人能够理解,我不可能永远做一个“火星之女”,所以终究只能面临穷途末路?
究竟有哪个男人能够理解,软弱到连自杀都不敢的女性,心中究竟藏着怎样的苦痛与悲哀?
在这广袤无垠的虚空中,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偷听了父母的那番对话,傍晚时分我吃过晚饭,便借口说要和朋友一起去看电影,瞒着妹妹们溜出家门。我穿的是母亲买给我的以前从未穿过的袷衣,那衣服用的是铭仙(63)布料,花纹图案无比奢华。我从学校后门旁边空地上的白杨树背后翻过水泥墙,跳到学校厕所后面。这点儿小事对我来说毫无难度。
我很久没有来过这座废屋。我在二楼的藤椅上慢慢坐下,眺望那令人怀念的寂寞夜空,漫无边际地回想寂静而虚无的回忆,却听到了毡料草履的脚步声,在这空无一人、唯有星光的空****的昏暗校园中走向这座废屋。然后,脚步声的主人悄悄踏进了楼下土间的黑暗中。
那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双毛茸茸的男性手臂,紧紧地抱住了我,随后对我讲出我未曾预料,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的绵绵情话。
“你来了,我太感激了。你真的来了。能够拯救我这个可怜独身老人的,只有你。没有你,我根本活不下去。请可怜可怜我这个独身的寂寞教育家,好吗……我们都明白独身一人的寂寞,对不对……对不对……”
那声音……那些情话……当我意识到说话的正是校长先生的时候,我的震惊无以言表。
我的身体和心跳一起变成了石头。
校长先生为什么知道我会来这里?刚想到这个问题,刹那间我又想起,从教师办公室最左边的窗户可以清楚看到后门的动静。大概是校长先生有事来到教师办公室,碰巧看到了我的身影。不知道他是不是从箭术道场的木围栏后面绕过来的。这些想法一时间在我脑海中纷繁搅动,令我混乱不堪。我原本就心肠软弱,即使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也本能地努力对校长先生的行为进行善意的解释,因而不仅没有从先生的话语中感觉到丝毫不自然,更因为我天生的懦弱而不敢做出忤逆的举动,只能在黑暗中被他紧紧抱住,全身僵硬,低头不语。
啊,胆怯的我……那时候我很害怕,我知道只要自己稍微发出一点儿声音,那么久负盛名的校长先生,一切名誉和地位都会化为乌有,因而在这样的恐惧中动弹不得。
啊,可怜的我……校长先生的那一句“我们都明白独身一人的寂寞”,深深打动了我。我心中满怀悲戚,像是被困在怎么也无法逃脱的命运中。
啊,愚蠢的我……失策的我……校长先生并不是外界认为的圣人。他和另一个女人相约在此,他将我误认为那个女人。然而不知什么缘故,我当时丝毫没有想到。大约是我心底还残留着的尊敬,不容许我怀疑校长先生吧。
啊,肤浅的我……我明明知道校长先生在金钱方面的诸多丑事,却深以为他在女性方面清白无瑕。哪怕在那时候,我也深深相信,无论发生多么荒唐的事,校长先生终究会为已故的夫人坚守男性的节操。这位与圣人相仿的校长先生,竟怀有这样的秘密烦恼,令我感到十分同情。他向我坦白这样的秘密,委实令我惶惑不安。我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不知究竟如何是好,唯有哭泣不已。不过当诸多悲伤回忆在我脑海中翻滚盘旋时,我依然紧贴在校长先生的胸膛上。
不知不觉间,时间飞逝而过。
啊,那是多么可悲、多么肤浅的一场春梦啊!
没过多久,那位正主便来了,是虎间寅子老师——那位被我们私下偷偷喊作肥婆的资深英语教师。她会如何粗暴地对待我?我在一片漆黑中使出浑身的力气挣开虎间老师,终于逃出了废屋。
我先跳到水泥墙外,随即又立刻悄悄潜回箭术道场,将耳朵贴到那栋废屋侧面小门的缝隙上,仔细听他们的争吵。
那时的校长先生不知道有多狼狈。虽然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但估计应该是惊慌失措的样子吧。等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我悄悄往里看,只见校长先生宛如运动会上纸糊的达摩人偶,跪坐在盛气凌人的虎间老师面前,双手撑地,叩头不已,用哽咽的声音不停谢罪。
“不,你可别说自己弄错了。你不止一个女人。你用这种手段骗过不知道多少女人。我什么都知道。你找成绩差的学生,说可以提高她们的分数,以此向学生或者她们的母亲提出一些要求。这些事情我很清楚。你拿出来卖的就是你口袋里的全校学生考试题。有哪些学生和她们的母亲去过你住处的二楼,名字都记在我的本子上。你住处的房东太太为什么对这些事情守口如瓶,原因我也早就知道了,呵呵呵……
“不仅如此,现在五年级的优秀学生殿宫爱子同学,其实是你的孩子吧?不,你瞒不了。我每天都能看到她那副相貌,完全一清二楚。孟德尔定律很可怕。女儿长得像父亲,儿子长得像母亲。仔细看,她完全就是你的翻版。你欺骗懦弱的舞坂留子,把她玩到怀孕才让她毕业,又做媒配给那个好色的殿宫小公爵,然后带着那个殿宫少爷花天酒地,让那个天使般温柔、谨守妇人之道的殿宫夫人深陷在重重的痛苦苛责中,你反而将之当作一种秘密的乐趣……不,你就是那种人。你深知自己丧尽天良,也知道自己具有双重人格,你却以此为乐、为此自豪,你根本就是一个具有变态嗜好的极端个人主义者。
“知道这件事的,目前只有我和舞坂留子,也就是现在的殿宫夫人。就连爱子自己也不知道。她还是把你当作人格高尚的校长来尊敬。舞坂留子的苦心与顾虑,你可知道?我和舞坂早在上寄宿学校的时候就是亲密好友。你让我最珍爱的舞坂整日以泪洗面,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所以我从那时候开始就关注你的生活,煞费苦心寻找机会接近你。你现在明白了吗?女人的坚持是很可怕的,哈哈哈……
“不不不,我有什么理由保持沉默?我和一般软弱无力的日本女性可不一样。我一旦下定决心,就一定能坚持到最后。不是我自夸,我可是一个人把两个男孩子拉扯大的女人。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二十年前,你抱着那位天使般美丽的舞坂时说的情话,我当然能找到地方公布出来。‘请怜悯我这个寂寞的单身汉’,哈哈哈哈……”
也许是因为太过心烦意乱,接下来的对话我不太记得了。总之经过校长先生的奋力辩解,终于让虎间老师接受了他弄错人的原因,然后以奏任待遇(64)及加薪为条件,让虎间老师同意原谅校长先生的过错,两人达成了共识。
随后两人似乎开始悄声讨论如何堵住我的嘴。在咯咯的笑声中断断续续地传来“大阪”“废物利用”之类的词,不过大部分对话都听不真切。我一向认为自己不是那种会把别人的事情到处传扬的人,因而心中颇感沉痛。最后,我听到他们如下的交谈内容:
“这样就可以了吧,森栖校长?万一您忘记奏任待遇和加薪的约定,那可是要吃大苦头的。今年春天,我的两个儿子刚刚从大学和专业学校毕业,我还存了足够下半辈子开销的钱,随便别人怎么说都不怕。只不过还想挣些钱供两个儿子结婚,还有我的养老钱……总之什么时候我都敢往外说,您可明白,森栖校长?”
“明白明白,我绝对不会忘记。我记得很清楚。就不劳您担心这个意外的错误了。”
“话说回来,那个女生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长得那么丑……”
听到这里,我悄悄离开了侧门,从箭术道场后面的防火墙旁边来到外面,又在后门外的公共厕所里仔细整理了头发和脸庞,然后偷偷回到家里。
那天晚上,我的脑子就像刮了龙卷风一样翻腾不已,无法控制。我的双手死死攥在一起,紧紧抱在胸前,直到天明。就算是被宣判死刑的人,恐怕也不会像我这样恐惧黎明到来。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自己浑身沉重,就像激烈训练后想要呕吐时的感觉。窗外的阳光怪异地发黄,想起床时觉得目眩难忍,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躺了一整天。大约是因为精神受到了强烈打击吧。我告诉父母自己可能感冒了,到了傍晚,父母请来一位年轻的医生,说是住在附近的大学副教授,然而并没有查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也没有发烧,脉搏也没有变化。医生觉得很奇怪,频频侧首沉思,然后从我左手取了一点儿血回去了。那时候我的头脑昏昏沉沉的,万万想不到那点儿血会让我与校长先生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下一天的再下一天的早晨,也就是事发之后第四天的早晨,我终于能够以接近平日的平静心情醒来。那大约要归功于前一天晚上年轻医生给我的安眠药吧。我穿着睡衣走到院子里,慢慢抬起头,仰望桉树树梢上闪耀的湛蓝天空。
然而,那时我心中满是悲伤……
校长先生,无论他人怎么说,我终究是个女人。
我明知道那是错误的、不道德的,却怎样都无法怨恨校长先生。更重要的是,校长在不得不做出那种不道德的可憎之事时表现出的软弱、卑怯,恰恰令那时的我感觉无比心痛。像我这样的女人,不是正应该挽救那样悲痛、寂寞的校长先生,哪怕是以那种禁忌的方法也应当劝他回归正确与光明的道路吗?那难道不正是我与生俱来的命运吗?当校长对我说“救救我这个可怜的寂寞老人”时,我无法不相信那是校长先生发自内心的话语。即使那是弄错了对象才对我说的……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变得不再虚无。多亏了校长先生,女性的纯情开始在我心中觉醒。
我实在是太蠢了……
“想去大阪吗?”
父亲找我商量这件事,是在早饭前的客厅里。一向对我的事情十分冷淡的继母,似乎也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兴致勃勃地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
历来节俭的父亲罕见地抽着金嘴香烟,用一种不同以往的语气笑嘻嘻地说:“你说过自己想做新闻记者,对吧?”
“嗯,我想过当记者。”
“摄影也不讨厌,对吧?”
“嗯,很喜欢。”
父亲明知道我给各种报纸、杂志投过稿,也参加过摄影沙龙,为什么还这么郑重其事地问呢?我感觉有点儿奇怪。
“所以我觉得正好啊。大阪的报社需要一个女性体育记者,听说工作内容是走访女子学校的体育部,采访、拍照什么的。昨天森栖校长专程到我单位(林务所)来,说只要你同意,他就会帮你推荐。听说以后还有机会出国,这么好的机会可是很难得的。月薪一百,年终还有三个月的奖金。校长先生说,如果你愿意,他就给大阪打电话,估计马上就能让你过去……”
那时候我没想到自己能够那么冷静。实际上,比起三四天前发生在废屋里的事,这时候父亲告诉我的去大阪的消息才真正令我感到崩溃。
我从未像那时候一样强烈感觉到自己遭受的背叛。校长先生要把我送去大阪……这让我陷入绝望的悲伤中。
“请让我想一想。”
单单说出这一句,我的泪水便打湿了衣襟。不知为什么,我开始抽泣。
看到这一幕,父亲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我走近一步,说:
“这可是个很难得的机会啊……这个世道,就连大学毕业的男学士也只有二三十块钱的月薪,这还需要想什么?难道说,你有什么顾虑,不能去大阪吗?”
我从没听过父亲那么严肃的声音,不禁抬起头来,却发现不只声音,父母的表情都十分严肃,脸色苍白,像审讯犯人似的凝视着我。我越发吃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