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又去了很多次苏州,走过古镇,游遍园林。而我对那座城市最深刻的记忆,却仍旧停留在四年前苏州拥挤的公交,还有熙攘的街头那一家普通无奇的麦当劳。
那年苏州,春意正浓
莫小扬
那是我第一次去苏州,因为离家出走,彼时的我认为那是一场为了梦想奔赴的流浪。
犹记当初,初中毕业的我,进入了全市最好的高中,觉得自己最好的年岁才刚刚开始。开学后,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一个喜欢文学、写作,擅长文科的学生,身处在一所以理科著称的学校,似乎活成了一个笑话。看课外书会被当成是不务正业,无论你看的是《飘》,还是《红楼梦》。写除了作文以外的文章更是挥霍时间,被发现就逃不开一顿训话。
我甚至曾经看到班主任在自习课上,对着一个在做语文札记的同学说:“这些东西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用,不用做得那么精细。有这个时间,不如多做几道数学题。”轻飘飘的语气,那样理所当然。当时的我,愣愣地看着那个被班主任说教的同学,手伸进课桌触及里面的札记本,想想那上面认真做的段落摘抄和感悟点评,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最终只变成自嘲一笑。更让我感到无力的是,这样想的不仅是学校的老师,还有我的爸妈。
周末回家的时候,我把在学校里写的文章打到电脑里,我妈看到了,瞥我一眼问一句:“你在学校里就做些这个?”明显的不满,我打字的速度一顿,无言以对。
我也一度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虚度时光,可我无法放下。对付物理、化学已经耗尽了我的自信和力气,只有拿起笔写点儿什么的时候我才多少感觉到自己并非一无是处。我曾经在日记里写:文学是电,是光,是我不忍割舍的存在。
当时的我很认真地把写作当成自己的梦想。我想光明正大地写自己想写的文章,而不是在自习课上偷偷摸摸,像个小偷,边写边向窗外张望是否有老师过来。我想以此为生,哪怕为了它吃尽苦头,四处流浪。
那时的我在课外偷偷读了不少书和文章,看到很多人谈及文学——世俗的是这个世界,不容玷污的是自己纯粹的梦想。当时的我亦怀揣着这样简单的想法,却不知如何是好,能想到的唯一的出路,是离开学校,找一处让我可以安心写作的地方。
终于鼓起勇气和老妈提了这个想法,被否决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仍觉得难过。
最后的我,选择在一个中午走出学校,踏上了去往长途汽车站的路。我还记得那天的风很大,吹得我的刘海乱飞,吹得我的头脑里一片混沌。我觉得根本没人懂我的想法,他们都以为我不可理喻,也从未理解过文学对我的意义。所以我只能走,我想着自己已经这样恣意妄为,旷课逃学,被发现肯定躲不开处分。我一点儿都不怕,因为本就没想给自己留后路,准备好了为了自己的梦想漂泊流浪。
售票处的姐姐问我要去哪里,我选择了苏州。大概是因为它离无锡没那么远,而表姐也在那里。
姐姐啊,是当时的我唯一能想到可以依靠的人了。
长途大巴上了高速,我从车里向外望,高速公路的两旁一面是人家,白墙黑瓦,一片祥和。另一面却是冷冰冰的工厂,带着莫名的荒凉。我想着,只不过隔开了一条高速,就是这样截然不同的世界,而我的人生从此以后会不会也是这样:驶过这条高速,变成了两端。
从接到我的电话,到把我从车站接走,姐姐都没问太多,仿佛我只是心血**到苏州来旅行。她带我乘上公交,在拥挤的人群里接过我背上的包,喊我“小破孩儿”。
知道我没吃饭又带我去了麦当劳,坐下之后,我们终于能好好聊一聊。我说着说着就湿了眼眶,这么多天的压抑和彷徨终于再也忍不住。一张纸巾递到眼前,姐姐揉了揉我的头:“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跟着我也没关系,虽然我挣得不多,但不管怎样总不会把你饿着。”
我哭得更凶,也是从那一刻起,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成为姐姐的依靠。
而这场逃离最终无疾而终,因为巧合来得太突然,当天姑姑刚好来苏州看姐姐,也就看到了我。爸妈当晚就赶了过来,把我带了回去。
回到家的那晚,我在围姐当天新发过稿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那是我写稿那么多年来,第一次过稿。它出现在这样的一个夜晚,于我的价值,不言而喻。犹豫着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妈,她轻叹了口气,然后走上前抱紧我,让我一时有点儿无措:“这很好啊,说明你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以后你要写东西,也可以抽空继续写。可是你要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事,不要再乱跑了,好不好……”我忽视不了她话语中的哽咽。
我终于争取到了爸妈的妥协,可心中又涌起些许怅然。
我终于还是回到了学校。早操遇到班主任的时候,他如往常一样同我打招呼,没有批评和训斥,因为爸妈和他说我只是生病,自己回家了。
我松了一口气,暗暗庆幸。而遇到了班长之后,我才从她口中得知,这些事情根本没骗过班主任,他早就知道我是任性地出走了……
一时愣怔,我恍然间懂得了什么……之后班主任似乎是知道了这些,又把我叫去,就在我惴惴不安的时候,又说:“没关系的,这些事情在老师看来都很正常。不是什么大事,回去好好上课吧。”还是那样轻飘飘的语气,却和从前不一样……老妈还带我去了心理咨询,心理老师和我谈了很多,而我记得最牢的是她说:“假如你有一个闺密,如果天天和她腻在一起,时间久了你会厌倦。你要和她保持联系,但是又要有一定的距离。文学之于你,也是一样。你这么聪明,肯定懂吧?”
自那以后,我开始抽空写文章,试着学会安排自己的时间。免不了还要为学业苦恼,但再也没想过逃离。
直到今天,岁月已经归于平静,我还常常回想起那次任性的出走,越来越明白当初的自己确实偏激,可从未后悔。不光因为这是我曾年少的见证,也因为我渐渐意识到——如果没有那次离家出走,或许我永远不会知道原来姐姐对我的爱护到了那样的地步,更无法改变自己对班主任和爸妈的偏见。
那时,离家出走的我觉得自己背弃了这个世界,而回到家和学校后,才明白是他们原谅了幼稚的我。
而我曾以为的他们对我的梦想的不理解,不过是因为他们更懂得这个世界。
梦想是美啊,但如果我没办法使自己不断成长变好,我的梦就会变成脆弱的泡沫,在光下闪着迷人的光,却一触就破。“孩子,我要求你读书用功,不是因为我要你跟别人比成绩,而是因为,我希望你将来会拥有选择的权利,选择有意义、有时间的工作,而不是被迫谋生。当你的工作在你心中有意义,你就有成就感。当你的工作给你时间,不剥夺你的生活,你就有尊严。成就感和尊严,给你快乐。”
很多年后,我翻开《亲爱的安德烈》,终于明白高一时的自己,虽然读了那么多的文章,但漏了这最重要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