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记事起,周岚宜每天念叨的都是继承权和家族利益,希望他能不负她所望,比他大哥陆城兴优秀,比他对家族有用,即使陆家继承权只给嫡长孙,周岚宜也没放弃过自己的野心。

十二岁之前,他就被她丢下独自成长,别人小孩子享受的父母疼爱,他一天也没体验过,甚至过生日想见她,都成了拿奖拿第一的筹码。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是周岚宜生的,而是她研发出来的一款机器人。

机器人需要什么情感,需要什么爱,只需要完成主人指定的目标就行。

甚至,她对他的要求远超过陆家对继承人的培养严格度,老太太经常骂她没有人性,不配为人母,但周岚宜说自己是为了自己儿子的将来考虑,自己割舍下母爱,不能见自己孩子,自己心里也很苦。

长辈们争吵不休,却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想要什么样的将来。

他不想做什么继承人,他只想做个平凡的人。

十二岁之后,周岚宜将他送出国,那是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连爷爷奶奶都见不到了,整天除了保镖和佣人,再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变得厌世冷漠,有时候好几天也不会张嘴说一个字,一个人也不想看见。

二十岁那年,周岚宜患上重病,去海城治疗,陆城煜终于得到允许回去看她,她躺在病**,全身发红,像过敏了一样,整个人都肿的厉害,和那个刻板严肃的形象判若两人,唯独那双犀利严苛的眼睛,紧紧落在他的脸上。

她的病情正是危险期,陆城煜不能走开,就陪在她身边。

她让他过去跟她一起住,陆家在海城有自己的别墅,但陆城煜从心底里抗拒和她在一起,很压抑,很窒息,他没办法保证自己会忍不住爆发,说出伤害她的话。

他住进了陆正山司机的出租房,房东是一个独居老人,两人见面她总是很热情,但陆城煜拒绝交流。他盲目的和全世界做对抗,只有这样,他觉得自己才能自由呼吸。

海城的深秋特别多雨,那天他终于没忍住和周岚宜大吵一架。周岚宜说,“你把国外的一切事宜都停了,回南城吧,先进公司谋划,等时机成熟,再从你大哥手里把继承权夺回来。”

陆城煜眉心突突跳,戾气瞬间到顶,他豁然站起身,“凭什么你说停就停,说要我回就让我回,我是傀儡吗,任由你摆布?什么叫夺回继承权?大哥本来就是陆氏继承人,从小就被当继承人培养的,现在他做的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去和他争?”

“你那么在乎那个位置,你去争啊!”

这是他第一次对周岚宜动怒,第一次直面对抗周岚宜,周岚宜震惊,继而大为生气,“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你好?陆家的产业虽大,但兄弟姐妹也多,你要是不去争一争,最后能剩下什么?你比你大哥差在哪儿,从小你就比他聪明百倍,凭什么那个位置不是你的?都什么年代了,还嫡长孙才能做继承人,你爷爷奶奶老古板,不懂变通,我们就要自己打破那个破规矩。”

陆城煜觉得自己完全无法和她沟通,她已经被欲望蒙蔽了心。

“我对陆家的继承权没兴趣,为我好就别管我,让我好好做个普通人,你要实在放不下,就再生一个。我不配做你的儿子!”

吵完,他夺门而出,冲进雨里,让雨水冲刷他的怒火和压抑的苦闷。

不知走了多久,头顶的雨忽然停了,一道轻柔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学,你怎么没带伞?雨下的很大,如果没伞,我建议你走快一点,或者......”

她话没说完,就被他不耐烦的打断,“走开!”

在那时候的他眼里,她只是一个多管闲事的路人。

那场雨稍稍浇灭了他的怒火,他回到出租房,竟然在院子里看到了那个多管闲事的女孩。她茫然的望着他,过了几秒,神色惊讶,认出他来了。

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碎花小裙,露出来的皮肤如凝脂,脸又小又白净,还带着点婴儿肥,一双杏眼很圆很黑,也很澄澈,看着人的时候,像林中小鹿,懵懂茫然,又充满警惕性。

雨打湿了她的发梢,有几缕贴在她的颊边,她樱唇粉中带着点红,像远山雾霭中的一抹胭脂,微微张着,直勾勾望进他的眼底。

陆城煜呼吸顿了两秒,雨水如泼般从头浇到脚,狼狈的模样实在很不堪。

他加快脚步上了楼。

后来他得知,那个女孩叫时媛,是他的邻居。

女孩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就是看见他的时候,有些笑不出来,陆城煜对着镜子看自己,看到自己一张冷漠没有表情的脸,他顿了顿,伸手戳在自己的嘴角两边,强行往上推,逼着自己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太丑,也太吓人,他放弃了。

再遇见,她带着几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来他暂时打工的超市买冰淇淋。他在外读书的那几年,周岚宜的钱他一分都没动过,都是靠自己挣钱养活自己。

在德国时,他靠给别人做金融经理和研发,赚的钱相当客观,回到海城,他为了向周岚宜证明自己要做普通人的决心,故意找了这份工作。

他本来被几个围观的女孩子弄的挺烦的,正想着怎么吓退她们让她们滚,忽然瞥见那抹身影,他到嘴边的话就憋了回去。

她们叫她“时老师”,她这么小的年纪,就做了大学老师?

还挺厉害。

她跑去前门结账,他便抱起还没装完的汽水箱子,与她打个照面。

女人的气质和感觉,被分为春夏季冬,有清冷的,有温暖明媚的,有浓艳热烈的,也有沉闷厚重的。

他想,她属于春天,不刺眼,沁人心脾。

她鹅蛋脸上一层薄汗,皮肤更嫩的如破壳的鸡蛋,头发在头顶扎个丸子头,俏皮可爱,充满青春的活力,让他看着,心里就有一股暖流在汹涌,像春水叮咚,在他心尖上跳跃。

她黑亮的眸子注视着他,他从不喜欢被人这样肆无忌惮的看,可她看,他就站着不动给她看。

他很想打声招呼的,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等鼓足勇气想开口时,她已经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