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保局,冯静之又在大骂林剑锋:“你还能干点啥?!让你盯商人,你连个黄毛丫头都盯不住,还是宋保国在上海发现端倪;让你查共党和抗日分子,春香楼的案子还没破,海棠苑又出事了!案子案子破不了,财路财路把不住,真不知道要你这个队长干吗!”他心痛啊,案子不破,自己在宁城政界就站不住脚、压不住台;商铺花街,那是多大的两股财路啊,尤其是查封花街柳巷,那是多肥的肥肉,居然被警察局分了去,拼死拼活才搞回一半!商会这边何记的货没截了,搞得连藤井都惊动了,看来何大头还真跟日本人有交情。

林剑锋被骂得脸色酱紫,嘟囔着:“我们已经尽力了,上次跑了几十里去截何记的船,辛苦一天没想到被侦缉队横插一杠子……”

“娘希匹我叫你们去查何记,谁让你们和侦缉队打架?!不打架也不至于惊动藤井!”

“不是我们想打,是侦缉队的人太可恨了,除了那些肩挑背扛的小贩,只要是靠码头的大宗货物,他们都要插手,商会也认他们……”

“那你们就直接找商会!”冯静之一拳砸在桌上怒吼,“我不信他们跟周边国统区和共党辖区没有贸易!国统区的罚款,共党区的货要扣,人也要抓!”

“是,是。”

“上次何记小掌柜的那只黑皮箱到了你们也没找到,她肯定带回来了,怎么就会不翼而飞?那箱子里到底是什么?西药?电台?黄金?古董?”冯静之双手插在头发里抓狂,“多好的线索,就被你糊糊涂涂地搞断了,不是一件大功也是一注大财啊。”

“局座,那天拦截何记不成功,我在家想了两天,又带人沿河找了一路也没发现什么线索,但是我总觉得这个地方有蹊跷。”他走到地图前,点着地图说,“我们上次在这里截住他们,他们又往前开了两百多米才停住,我们上船没发现什么端倪,就是觉得驳船甲板上的货堆似乎有点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当时也说不上来,后来我在码头上来回看,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是——”

冯静之急着催问:“什么地方有问题?”

“驳船甲板啊,甲板上堆货的地方很大,装卸又容易,可是那天何记驳船上甲板空了很多!显然他们把甲板上的货提前卸了。”他指着地图说,“局座,您看这儿。这里是一大片芦苇**,里面港汊纵横,如果在这里布几条小船接货,神不知鬼不觉。我想,以后我们再设卡就设在芦**边儿上,设暗卡!”

冯静之一拍手说:“好!有头脑!有办法!就这样办去。”他亲切地拍拍林剑锋肩头说,“小林啊,有潜质,是块好料子,不愧我对你的栽培。”

“那个,局座,那里有七八十里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看能不能给我们缉私队配辆汽车,起码配几辆摩托车,不然弟兄们真的跑不起。”

“这个嘛,”冯静之在办公室缓缓转了一圈坐下,一摁桌边说,“行!你打个报告,我跟上面要点经费,自己再出一点儿,搞辆车子还是应该的。”

“还有,我们缉私队的武器也需要补充一点儿长枪和重武器,机枪之类的,在外面遇到游击队啥的也好抵挡。”林剑锋想得很美,有车有长枪,既可以打也可以逃,有战斗力了,谁还敢拿老子不当爷?

冯静之痛快地答应了,这些都是可以跟上面申请的,又不用他破费一毛。只要手底下这支队伍硬气了,自己的腰杆子也硬气。他说:“小林,你这个思路就对了。七十六号为什么有那么大影响力?为什么人人闻之变色?不就是因为他们手底下硬。有枪有实力,还要心狠敢打拼,对那些抗日分子决不手软!”

他又打电话让冯佩瑶带宋保国过来。

他开门见山地说:“小宋啊,你是我们谍报工作的精英,这次在上海发现何记的线索,说明你心里有敌情,对谍报工作有感觉,有责任心,值得培养。佩瑶啊,我有个想法,你和小林分个工,他负责外围的武装缉私行动,你负责内线的谍报工作。情报科下设一个武装谍报队,全部配短枪,主要对付抗日分子的地下谍报网,给缉私队提供可靠情报。这个队长人选,你来考虑。”说着不经意地瞟了宋保国一眼,宋保国兴奋得小脸儿通红,眼巴巴看着冯佩瑶,冯佩瑶不动声色。

冯静之兴致勃勃地看着手下两大干将接着说:“缉私队配备车辆和轻重武器,负责各种缉私、抓捕地下抗日分子的武装任务。”林剑锋和宋保国二人听得比打了鸡血还亢奋,站得笔直的脚后跟用力一并,大喊着:“是!多谢局座栽培!”

冯静之挥挥手说:“好了好了,都下去抓紧办事,事情办好了,我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林剑锋、宋保国屁颠儿屁颠儿地走了,冯佩瑶却一脸不高兴地看着二人背影一屁股坐沙发上了。

冯静之笑道:“怎么?还不高兴?”

“我有什么可高兴的?您老人家要扩大武装力量和我有什么关系?”

“傻丫头,嫌我不让你当那个谍报队长?”

“不当就不当呗,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官儿。以后呢,您就指着那俩愣头青给你抓抗日分子吧。我累了,明天去上海找点乐子。”

“说气话了不是?”冯静之走到她身边坐下,从咖啡壶里斟了一小杯咖啡放她面前,又拿起奶缸糖缸为她调制。等他慢慢把咖啡调好,冯佩瑶吊着的脸也现出了娇嗔的微笑,嘟着小嘴说:“人家想自己当那个队长嘛,掂着枪带一队人去办事,多威风!”

“说你傻你还真傻了?”他看看门口压低声音说,“也不看看这大气候,日本人现在是拿我们当大狼狗使唤,难道我们真给他冲锋陷阵去?你好歹也念过书,历史总知道一点儿吧?五胡乱华,那太久远,就不说了。蒙古人厉害吧?灭了大宋立了元朝,那又怎么样?没一百年就被咱的温柔乡磨酥了骨头,被个要饭的夺了江山。清朝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又被咱把皇帝赶出宫去。这日本人啊,哼哼——”

冯佩瑶低声:“你是说日本人也长不了?”

冯静之不语,看着侄女儿一脸奸笑。

“那你何苦来做这个汉奸?还不如窝在重庆享福。”

“哼,在重庆我算个屁,丢了地盘的就是丧家犬,怎么可能让我享清福?几次三番地派任务,那是何等凶险?毕竟,现在这边是日本人的天下。”

冯佩瑶恍然:“所以你就顺水推舟?”

“汪主席都做了南京政府的主席,我这样的算什么?也可以曲线救国嘛。”

冯佩瑶嗤笑道:“我面前就不要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了吧?反正脚踏两只船,以后东方不亮西方亮,总亏不着的。”

“所以我要搞这两个队伍,让俩愣头青出头卖命,应付日本人,也为我们自己添实力。而且,那些杀人越货的事,呵呵——”

“不脏咱的手!叔叔高明!”冯佩瑶这下对叔叔真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这么复杂的局面,他居然能考虑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果然姜是老的辣!“那咱们现在主要对付谁?总得拿出点手段来才能在藤井那里混过去吧。”

“共产党!”冯静之阴沉沉地吐出三个字。冯佩瑶心领神会地说:“东京、南京、重庆,都惹不起,也都有后路。这共产党以后也翻不起什么大浪,当然收拾他最好。”

冯静之摇摇头道:“不能小看了共产党,如果日本人站住脚,国共两党还能暂且相安无事,一旦赶走了日本人,委员长第一个要消灭的就是共产党!所以,对付共产党也是为党国效力,以后也可以记功。日本人那边,我们也可以提供准确情报。”

“是!”冯佩瑶心领神会一口喝干了咖啡,起身走了。

冯静之听着她远去的皮靴声,在屋里溜达着打起了小算盘。

刚才冯佩瑶以为他已经完全交了底,其实并没有。他的小算盘是发财,缉私队搜刮范围有限,只能是商人和货物,谍报队就不一样了,三百六十行哪儿都能查,哪儿都能去,只要有嫌疑的,统统可以抓、查、封、扣!只要枪在手,谁敢不听话?

现在宁城地界,有宪兵司令部,有南大营的皇军野战部队,有警察局,还有附近各路驻军设在这里的后勤部门、物资中转站和以各种名目存在的机构,共产党的地下谍报人员活动猖獗,军统的人也不消停。真正是鱼龙杂处,虾蟹满池。

自己的政保局在这里地位仅次于皇军,可恨的是侦缉队隶属于宪兵司令部,一样是中国人,他们就比自己硬生生硬气了几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不就是靠着日本人吗?!”心里悻悻地想着:都是给日本人当狗,你凭什么就比老子叫的声音高?你张震也不过是个降将,保不住就是地下党!别让老子抓住你的痛脚,抓住了叫你不得好死!

他抓起电话又叫来了宋保国,特意交代:“你给我盯住了侦缉队那帮王八蛋,尤其是那个张震,看他有没有通共嫌疑!”

冯静之给上面打了成立谍报队和装备缉私队的报告,又从搜刮的民财里挑了几件上好的首饰和几根金条,跑到南京磨叽了半个多月,南京政府的达官贵人、狐朋狗友没少会,花街柳巷也没少去,酒楼舞厅更是哪儿好去哪儿。终于,他押着一卡车军火得意扬扬地回来了。

当缉私队队长林剑锋长枪短炮耀武扬威地开着一辆旧卡车招摇过市时,张震的侦缉队正骑着自行车满身臭汗地“巡逻”。林剑锋伸手在汽车喇叭上狠狠按着,发出刺耳的喇叭声,吓得浩子一激灵差点儿撞墙上去,跳下车就骂:“谁这是不想活了?!”

缉私队一伙人汽车屁股冒烟哈哈大笑着远去,看得侦缉队这帮孙子跳着脚骂大街。

张震心里咯噔沉了一下,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政保局忽然搞这么大动作,什么名堂?

他打发浩子带队继续转悠,自己蹬着自行车回了宪兵司令部,在办公室里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直到把烟灰缸里的烟屁股堆满,这才拿起电话给小上海,订了最好的包厢,然后毕恭毕敬地进了藤井办公室。

傍晚,春风习习的宁城街头,新绿满城,一丛丛迎春花儿开得金灿灿的,江南水暖,连风都是温软的,一抹余晖给初绿树梢和青黛屋瓦洒上一层金粉,街面上满是斑驳婆娑的树影。

藤井难得地穿着白衬衫黄马裤就出了门,在张震和何大头伴随下朝小上海走去。脱了军装他像换了个人,眺望着远处夕阳感叹:“绵绵春雨懒洋洋,故友不来不起床。疲惫不堪借宿时,夕阳返照紫藤花。”

何大头约略翻译了诗词大意,张震一脸佩服地一竖大拇指说:“没想到藤井君还是个诗人,厉害!”心里却在纳罕:这鬼子在老家不是农夫吗?怎么还会念诗?居然也会有像人的时候……

藤井说:“这是我们日本国有名的诗人松尾芭蕉写的,大家都会唱。(唱)往日兵燹之地,今朝绿草如茵。写得就像是看见了这里……”

小上海包厢里一顿酒饭,三人各怀鬼胎,最终也只是吃喝而已,谁也没摸出谁的底牌。张震索性不去摸了,只是和何大头轮番劝酒,直喝得藤井心满意足,持箸敲着瓷碟,大着舌头唱起和歌。三人带着七分醉意闲聊很快就没了话题,张震提议:“藤井君,没想到你还是个雅人,又会唱歌又会念诗的。既然时间还早,我们去街上转转?城里很多好玩的地方你可能还没去过。”

藤井点头,扶着桌子摇摇晃晃站起身,三个人相互搀扶着出了小上海,在街上乱走。大街上灯光点点,街道两旁的店铺还开着,几个小孩儿挑着小灯笼边跑边嬉笑玩耍着蜂拥而过。

藤井忽然咕哝了一句什么,张震看着何大头,何大头低声说:“藤井君想家了。”

藤井眼睛还盯着那些孩子的背影,在高低不平的石子路上绊了一下,张震一把搀住了他。他甩开张震的手说:“我不是什么雅人,我就是个农夫!我,是一个好军人,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我的儿子——”他指指前面奔跑的小孩儿,“也那么大,不知道现在书念得好不好。”

“战争不好,吃吃喝喝多好的日子,可惜不能发财。”藤井伸手把何大头手里拎着的一瓶酒夺过来仰脖儿灌了一大口,喃喃道,“儿子,儿子……”他朝前伸出手,仿佛那样就可以摸到儿子。

张震和何大头看着他那样子一时有点目瞪口呆。

藤井连着灌了几大口酒,醉眼蒙眬地回头看着张震:“也许,我们就要走了……张,战争结束,你会当我是朋友吗?”

“藤井君这话是怎么说?你要调防了?”

“我是帝国军人,效忠天皇是我的本分。战死,是伟大的。”他的话音有点悲壮,他忽然扭头审视张震,用生涩的汉语说,“你是中国人,为什么效忠大日本帝国?”

张震挠头沉默良久,说:“你想听真话吗?”他长叹一声说,“我对于我的祖国来说,是罪人。我也当过抗日英雄……一念之差,现在是汉奸、叛徒、十恶不赦的走狗,我无颜见江东父老……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幸亏我是个孤儿!哈哈!”他笑得比哭还难听,像猫头鹰在叫,他抢过藤井的酒瓶狂喝几口说,“我是孤儿,以后是孤魂野鬼!”

何大头看看张震看看瞪着他的藤井,不知道怎么翻这段话。张震跌跌撞撞地扶着墙往前走,挥挥手说:“翻吧。今晚,我当他是朋友。”

藤井虽然脚步踉跄,心里却不糊涂,斜眼看着何大头:“他说什么?”

何大头先翻了朋友那句话,又看着藤井脸色翻了前面的话。

藤井驻足沉默了片刻,叫何大头把张震拉回来,对他说:“张!我佩服你今天终于说了真话。我,本来很看不起你,还有你。”他指指何大头。他抬脚缓缓朝前走去,自顾自地说,“我瞧不起所有支那人、支那军队,我们大日本皇军的一个师团、一个旅团、一个联队,就可以横扫一大片地区,遇到的都是些无用的拼命抵抗,只会引起我们屠杀的欲望!我们放手杀人放火,抢劫强奸,干所有在本土不敢想不敢干的事情,变成野兽。”他忽然立住脚转过身来冲张震挥手咆哮,“这都是你们的错!”

张震站在他对面,冰冷的眼神盯着藤井:“谁欠的债谁还。总有一天,我会下地狱,不知道可以在第几层遇见你。”

藤井也死死盯着他,何大头哆嗦着翻译了这句话就缩在后面墙角,满头满身的冒冷汗,后脖颈飕飕发凉,酒都吓醒了。

藤井忽然伸手在张震肩膀上拍了一下狂笑着说:“我们都会下地狱的!你永远在我下面一层,因为我效忠了我的帝国,而你是一个可耻的叛徒!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狂笑吓得路边的行人纷纷躲避,他指着那些躲避的人笑道:“看啊,可怜的支那人,怯懦肮脏的支那人!”

张震牙咬得咯咯响,牙根子烧灼般剧痛,握紧的双拳关节处变成可怕的惨白,他极力克制不要一拳揍在藤井通红的脸上。

藤井笑得喘不过气指着他说:“你一定很想揍我吧?可是你不敢,不敢!哈哈哈,你是我的大狼狗!哈哈哈……”

突然,眼前黑影一闪,他头晕目眩地摇晃着倒在了地上,一直到后脑勺着地,他才感觉到左下颌剧痛。他一翻身跳起来,何大头吓得躲得远远的挓挲着手说:“别,别,别啊,这好好的怎么打起来了?”

街上一个人也没了,只是一扇扇门窗后面,一双双眼睛在一条条缝隙里偷窥。

藤井上下审视着张震苍白的脸和发红的眼睛,拳头握得紧紧的挥拳打过去,张震一闪身,藤井收回打空的拳头,两人斗鸡似的在街心缓缓转圈。

突然!一辆架着机关枪的卡车按着喇叭从他身后急速冲来,藤井一惊已经被张震拽着跳到路边,车上的人起哄大笑着驶去。

张震跳着脚骂:“林剑锋你个王八蛋,有种下来打!想撞死老子算啥狗屁本事!”心里却在偷乐,总算是给自己解了围。

藤井大骂:“八嘎!什么人的干活?!”

何大头说:“那是缉私队的人!”

张震气呼呼骂道:“娘希匹个林剑锋,弄了辆破卡车想造反了!连老子也敢撞,总有一天给你整趴下!”

藤井的酒已经有几分醒了,脸色阴晴不定地说:“走,我要慢慢尝尝你说的好酒。”说着又仰脖儿灌了一口,掉头蹒跚着朝宪兵司令部走去。张震和何大头一左一右跟着,何大头顺便儿给他耳朵里灌了不少关于冯静之、林剑锋的坏话……

红玫瑰二楼的舞厅,张震与罗芳相拥起舞,脸上的微笑和耳边细语的内容风马牛不相及。

“局势变化已经波及藤井这一级的军官了,他们开始对战局迷茫,对全面占领中国已经不抱希望了。”

“是。我也感觉到了,池田最近心情很差,说家里来信连十二岁的弟弟都要参加军训,怕是也要被征兵了。”

“他们的好日子快到头了,去年下半年他们就已经不敢再四处扩张了,战术也变成固守据点。”

“最近他们的物资军火调配,品种数量都在缩减,配给标准在下降,连大米都减少了。家里看了一定高兴。”

两人会心一笑,张震搂在罗芳腰上的手紧了紧:“胜利在望,赶跑鬼子我们就结婚,生一堆孩子,一个温温暖暖的家,我不要他们再做孤儿。”

罗芳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嗅着他的男人味儿,沉醉地由他带着旋转。

一曲终了,他们回到座位坐下,罗芳浅浅抿着红红绿绿的鸡尾酒。张震喝了一大口打了个响指叫来服务生,咂着嘴说:“什么玩意儿啊?还没白开水好喝,给老子搞点可乐、啤酒来,少用这花头糊弄老子!”

侍者看了罗芳一眼无奈地哈腰端走那杯鸡尾酒,说:“先生,您稍等,我马上给你换可口可乐。”

“要冰镇的!”张震伸胳膊把罗芳肩膀一搂,大腿跷二腿地仰在沙发上,抽着雪茄大吐烟圈。

罗芳微噘小嘴把他手从肩上打下去,说:“看你德行!”

“我就是标准的坏人啊,这德行怎么样?还算帅吧?”他扯着嗓子喊了声,“仆欧!”侍者托盘托着一瓶可口可乐和一只杯子从人群中穿行过来,他哈哈笑着说:“不错,滑溜得像鱼一样嘛。”说着用手指弹了一张法币给他,侍者点头哈腰笑着一扭腰滑溜地走了。

罗芳摇头笑道:“你别学得过了。”

音乐声起,张震拉着罗芳滑进舞池。

“组织上已经批准我们提出的假情报计划,但稍有变化,就是假情报由家里提供,用它指挥敌人,创造有利战机消灭敌人。”

“真的?!”张震大喜过望,搂着她连转了好几个圈儿,旁边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来:“张队长这是有什么大好消息要宣布啊?”

罗芳抬眼一看,在张震耳边说:“来了。”转脸笑问道,“冯局长也来玩儿啊?”

冯静之阴恻恻笑道:“这里也不光是你们谈情说爱的地方啊。”

张震带着罗芳旋转开去,说:“是啊,谁还不谈个情说个爱呢?”

冯静之转着跟上来笑道:“这么急着躲开我?听说你在藤井那里为我美言,还没谢谢你呢。今天,你尽兴玩儿,我来买单。”

“哪里哪里,都是皇军手下讨饭吃的人,咱们自己不相互帮衬着,难道还等着被人一口口吃掉?”张震嬉笑着旋转而去。

冯静之冷笑着盯着他的背影。

“我在藤井那里给他下了个套儿,跳不跳就看他自己了。看今天这架势,他迟早会跳。”张震笑嘻嘻在罗芳耳边细语。

何记酱园,来往的客人并不多,张亮在后院带着小狗子和几个工人倒腾那些酱菜缸。

罗影坐在柜台后面噼噼啪啪打着算盘,其实心里另有盘算。医院的东西搞到了一部分,但还不够,过几天还得去一趟上海;暗瞳的计划家里同意了,以后跑交通的活儿可能更多,得想个随时到处跑的理由。去别处进货卖货、下乡收货、回老宅看奶奶,还得再多想几个。

她暗自琢磨:如果搞部电台……在根据地的最后一段时间,张部长专门叫司令部的机要科长教过自己。转念一想:不行,罗芳姐说了,干啥都要等命令,不能胡来。

一个顽劣的孩子追着一只鸡咯咯叫着飞过门前,无聊的午后……小狗子用衣袖抹着满头的汗进来,带进来一股酸臭味。

罗影捏着鼻子说:“小狗子,后院的活都干完了?”

“掌柜的,都干完了,院子扫了,酱缸也打开晒了,张哥带人把货也理好了,让我来跟您说一声。”

“知道了。快去打盆水洗洗,做生意要讲究,不能脏兮兮臭烘烘的。”

“是,小狗子记住了。”

“小狗子……跟你商量个事。”

小狗子眼睛扑棱着看罗影,生怕是要他滚蛋。

“你这名字……不好听,你明明是个人,干吗要叫狗子?”罗影摇头沉吟。

“穷人家要啥好名儿,我爹说家里那条大黄狗好几次大难不死。我生下来像只小病猫,哭不出声来,我爹说就叫狗子,借大黄狗的命压压好活。”

“还是叫小豆子吧。在我这儿,人就是人,不是狗。小钢豆儿,谁也咬不动砸不烂!”瞬间她想起了吴妈的小铜豆儿,眼里几乎要流下泪来。

小豆子见罗影忽然伤感,忙说:“好好,我就叫小豆子,小掌柜您别伤心。

您待我好,我知道的。”

藤井坐在自己的大办公桌后面,双手托着腮帮子,脸上露出不常见的疲惫与颓唐。

自从进入1943 年,一切都不一样了,挑起太平洋战争看来像是一个错误,二月份美军占领了瓜岛,4 月18 日他们击落了联合舰队司令官山本五十六的座机,将星陨落。双线作战使帝国陷入严重的资源短缺和经济危机,而同为轴心国的德国和意大利日子也相当艰难,西西里登陆让墨索里尼的老巢被占,德国人被苏联人的顽强和苏联的严寒搞得灰头土脸。今年形势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坏了。本土发来的罐头不再是全肉,给士兵配给的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与豆子的混合物,连大米都不够了。不但要求军队自己征粮,还日益加紧给国内输送物资……

他心情沉重地起身踱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明媚春光,鼻子里却有股挥之不去的腐尸味道,眼前似乎看见秃鹫在飞来盘旋……他不敢想,更不甘心。宁城,这个美丽的江南小城只要在自己手里一天,就一定要榨干它最后一滴油!为了帝国的利益,为了至高无上的天皇!其实,更是为自己……

心思转回这些天政保局与侦缉队的明争暗斗和争宠进贡,他嘴角浮起一丝蔑视的微笑。

“斗去吧,不管你们怎么斗,生杀大权都在我手里!”他再次翻开有关人员的档案材料,两拨人为首的都是支那最有实力两党的叛徒。

政保局局长冯静之,男,四十二岁。原国民党中统金山站站长,淞沪抗战后就与黑龙会秘密联系,淞沪会战大日本帝国一路横扫江浙,他果断投靠了黑龙会,明面上追随的是汪精卫。南京政府成立后,被派来宁城筹建政保局,在对付共产党方面,是一员干将。从自己接任宁城宪兵司令部司令后,各种抗日活动或明或暗大动作没有,小毛病不断,尤其是共党《新浙东报》,到处散发鼓动抗税抗捐,反抗帝国统治,有一次居然通过邮局寄到了自己桌上!政保局成立之后,宁城的抗日活动确实消停了许多,《新浙东报》也销声匿迹,冯静之的功劳还是很大的。

可是,这家伙最近居然瞒着自己搞事情,先是成立了武装谍报队,报告直接呈送给南京政府,对自己这个宁城宪兵司令只是抄送一份。这明摆着是与大日本皇军分庭抗礼要自立门户!接着又擅自扩充了缉私队,无视自己给他划分的地盘强行扩大势力范围,若不是打电话责问根本就不会来汇报。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谦卑虚伪的脸,血色不足的薄嘴唇翕动着,把一张武器装备清单双手递到自己眼前,那是包括轻重机枪在内足以武装一个中队的武器装备,还有一辆小轿车和一辆大卡车。

藤井牙疼似的捂着下巴犯琢磨:这老奸巨猾的小子搞这么强大的武装力量,想干什么?!

转念间他又想到了张震,这是个可以牵制冯静之的人物。

张震,男,二十三岁。原共产党侯良生部财经委员,1941 年在皇军扫**时被俘,经历所有酷刑后被佐藤收服,并带路剿灭新四军指挥部、抓捕诱降战俘四名,是佐藤视为荣耀的杰作。但是!在新四军攻打四三一基地时,这些人偷袭宪兵司令部都死了。按络腮胡的口供和当时的现场调查记载,他们是假投降真抗日分子,他们一定是有计划地在宪兵司令部里发动了袭击。

关于宪兵司令部被偷袭一事,实在是个很蹊跷的事件。回忆当时情况:佐藤带人去抓王长林的姘头花姐,十一个军官居然就被个瘸子活活烧死在军官食堂里,同时两个反叛的密探烧毁了宪兵司令部的临时仓库,并对前去救火的皇军进行了攻击,造成伤亡十余人,王长林刺死花姐跑回宪兵司令部,三人最终战死。带队增援四三一基地的佐藤机关长在西门外遭到便衣武装阻击,后伤重不治身亡。此役中仅特务机关和宪兵司令部就有军官十二人、士兵八人为天皇陛下尽忠,宪兵队残部此后被编入战斗部队调往前线。

这个张震和那四个反叛的投顺者有撕扯不开的关系,却在甄别中撇得干干净净……他在屋里慢慢踱步转圈,越想越不安。查!一定要仔细查!

窗外两只争巢的灰喜鹊喳喳叫着吸引了他的目光,只见两只鸟上下翻飞斗成一团,羽毛纷飞,一片鸟羽随风飘进窗,落在他脚旁。两个都可用,但都不能完全放心,那就让他们斗去吧。那个冯静之城府极深,让他去暗查张震,有多少诡计都使出来!张自然会反击,这正好考验他们对大日本帝国的忠心。我只要静观其变,让他们互相监视互相牵制!当然,最核心的任务只能交给特高课和谍报队,在这里只有日本人才是真正可靠的。

藤井看一眼茶几上精致的紫砂壶、围棋,摇头叹道:“佐藤君一定是被这些东西把军人坚硬的心泡软了,所以才死在这里!”他大步走去,把围棋子拢到围棋罐里,和棋盘一起塞进了沙发后面。“宁城,只要有一天在我手里,都要把它每一滴油榨出来!”他的大手掌在虚空中狠狠抓了一把,握紧,扭动,面色狰狞。

咚咚咚,随着敲门声传来池田的声音:“报告!”

藤井沉声喝道:“进来!”

门应声而开,池田大踏步进来双手呈上一页纸。

藤井一脸疑惑地接过,看一眼标题:“结婚?”他皱着眉头看这个一脸书生气的家伙,穿着军装还是像个书生!

池田严肃认真地朝他一鞠躬,说:“我申请与由美子小姐结婚。”一抬头,两只眼睛圆溜溜的在镜片后面直视藤井。

藤井不禁又气又笑,他咳嗽一声绷住脸说:“帝国军人还没有在驻地结婚的先例。这个,我不能批准。”

池田朝前一步九十度鞠躬,说:“少佐,由美子小姐是佐藤君的女儿,她历尽艰险才来到宁城,没想到佐藤君已经为帝国尽忠了。她现在孤苦无依又回不了本土,我想娶她,给她一个家庭和依靠。”

“佐藤君的女儿?”

“是。”

“从本土来找她父亲?”

“是。”

“她家里出什么事情了?”藤井的眉头拧成一疙瘩。

“去年,她的母亲病死、未婚夫战死,她参加了——”池田欲言又止,抬了抬眼镜不知该不该说出真相。

“她参加什么了?”藤井忽然想到了什么,眉毛一跳厉声问,“她是不是参加了帝国军队的妇女挺身队?”

池田低头默默不语。

藤井:“我记得你说过她是逃出来的,我还以为她是从家里逃出来……”

“她不知道挺身队是干什么的。本土招募时说是招护士,结果来到支那却让她为军官服务。”池田亢声说,“她也是帝国军官的女儿啊!我们难道眼睁睁看帝国军人的遗属受辱吗?”

藤井头疼了,这还真是个问题。帝国军官的遗属被编进妇女挺身队做军妓,传出去会败坏帝国军队的声誉,可是如果允许他们结婚……被上面知道了会不会追究呢?

池田似乎看透了他心里所想,说:“我是一个帝国军人,必须维护军人的尊严。夕颜小姐已经帮她恢复了身份,我娶她,如果有人追究自己承担,您就当不知道好了。”说着后退一步,大有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就这样办了的气概。

藤井没想到这个平时一声不吭的白面书生居然有这份担当和血性,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你是东大毕业生?”

“是啊,东大数学系的。”池田莫名其妙看着藤井,不知他啥意思。

“还是高才生?”

“不敢有负家族期望。”

“好。既然夕颜小姐已经给她恢复了身份,那我同意!帝国军人的荣誉要帝国军人来维护,你去办吧,不过不要大张声势。”

“谢谢少佐!我只请几个好朋友喝酒就算成亲了,不知少佐到时候能不能光临喝一杯喜酒?”池田大喜过望,立即九十度鞠躬,满脸喜色红彤彤的,连藤井也看笑了。其实他知道,东大的高才生大多都有良好的家庭背景,这样的人是要给面子的,不定哪天战争结束就会用到。回到本土,自己不过是个农夫,而他却可以借助良好的学历和家世背景飞黄腾达。想到这里,他不禁有几分羡慕嫉妒却不敢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