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郊区江家湾,鬼子眼皮子底下的江家大院,门口挂着江家湾维持会的牌子,四角碉楼家丁伪军联合站岗,大门口迎来送往的管家给鬼子、伪军、侦缉队和各路来访者点头哈腰打躬作揖,俨然是大日本皇军直辖的顺民典范。但在第三进院落一间厢房里,张部长安然坐着,他一件青布长衫跑单帮小买卖人打扮,陪他的就是江家大院的主人江老爷。
“江老先生,现在根据地最缺的就是粮食,鬼子这次清乡,烧杀抢掠搞三光,粮食、耕牛、衣被……损失惨重。部队跳到外线,也是为了缓解粮食困难。现在最困难的是后方医院和我们学校,学校已经断粮一个多月了,后方医院也只能保证伤员们每天一碗稀粥。”
“现在粮食是战略物资,鬼子实行配给制。只能想办法从黑市买粮食,这需要一大笔钱。我家还有点存粮,原本是为了留着春荒时赈济佃户的,既然根据地更需要,先给你们送去。”
张部长感激地起身朝江老爷拱拱手:“谢谢啊,江老先生,我代表大家谢谢你。买粮的钱,我代表抗日政府给你打借条,抗战胜利,我们一定归还!”
“张部长客气了,赶走倭寇也是我的心愿,我会想方设法尽力的。只是……”
他欲言又止。张部长笑道:“老先生有话只管说,不要有顾虑。”
“鬼子残暴,我家人丁单薄,儿子在国军,小侄也加入了贵军,膝下小孙子只有八岁,万一有不忍说之事发生,请您帮我保全这个孩子。”江老爷说到此处眼睛湿润,站起身朝张部长深深一躬。
“老先生,您放心!只要有我在,就有孩子在!就算我死了,还有我的同志们,一定会保全您和孩子的!”张部长双手紧紧握住江老先生的双手,眼睛有点濡湿,心知这老爷子是在托孤啊。鬼子对粮食的控制非常严格,在黑市买粮已经要承担很大风险,帮新四军买粮更是提着脑袋的买卖。
江老先生告辞了,张部长在屋里独自踱步,买粮的资金,其实还有一笔钱是可以动用的——阿英的钱。阿英当年在小上海当小掌柜时曾把一笔钱交给胡管家专门与新四军做生意,她成为暗瞳小组的交通员以后这生意停下了,后来逃离小上海时这笔钱忘记带走,一直在胡管家手里。她去青训班前曾对自己说,如果需要,可以自行支用这笔钱。
张部长一直没有动用这笔钱,他不忍心用这个孤儿的钱,而且严格来说,这笔钱是何家的。他来回踱步,按阿英的说法,那是足足五千大洋,也是何家除老宅的田地外唯一的财产,这孤儿寡母的钱,自己能用吗?!还有阿英这地下工作的好苗子,本是想留着好好培养的,可是根据地目前的情况,部队、医院,连司令部都断粮了,没粮吃就没有战斗力,就不能安军心。他疾走几步,下定决心:不顾一切,筹粮!
他大喝一声招来了大刘,让他去山里把阿英找来。
梁坳附近的一个小村庄,村口溪边嘻嘻哈哈聚集着几个女孩子,最冷的时节已经过去,爱干净的女孩子们在洗头、洗衣服。
阿英端着一盆黑乎乎的水招呼尤雪梅:“雪梅姐,快来洗头。”尤晓梅一听洗头,一下钻过来说:“我先洗!我要先洗!”待看见那盆水一下蒙了,“这是什么呀?黑乎乎的不要越洗越脏哇?”
“这是皂角水,洗了头发很亮的。”
尤晓梅怀疑地瞪着那盆深色的热水,泛着一股怪味儿。阿英笑着说:“你看我的头发,就是用皂角水、草木灰水洗的,从来不长小动物。”尤晓梅心动了,她把头朝盆里探过去,又被那股味道熏了起来,叫道:“我不要洗,你哄我!”
阿英有点生气了,说:“小姐!这里不是上海,找不到香肥皂,我只能帮你们找到这个!”
尤雪梅仔细看了看阿英的头发,她一直都奇怪为什么这些乡下孩子反而不长虱子,阿英不管多冷都经常洗头,一头短发又黑又亮,难道真是这种黑乎乎的水的作用?她拉住妹妹说:“小妹,阿英不会哄我们,你看她头发多好,要不我先洗?”
尤晓梅噘着嘴往后退开说:“要洗你洗,我反正不洗。”
阿英朝她做了个鬼脸,笑道:“那你就继续在脑袋上养小动物吧。”
听了这话,尤雪梅坚决地屏着呼吸把脑袋扎进了脸盆里,阿英帮她洗着长长的秀发,洗完抬起头来,她惊骇地看着水面上漂浮的小虫尸体,浑身发麻。但很快她就欣喜地叫起来:“这水真的可以啊,我的头不痒了!”阿英笑呵呵地说:“雪梅姐,我再帮你冲冲,你不要怕凉啊。”说着直接在小溪里舀了半盆水帮她冲去了浓烈的皂角水味道。尤雪梅拉着发梢嗅着:“咦?怎么有肥皂味道?”
阿英耸耸肩说:“天晓得,也许肥皂是用皂角做的?反正都有皂。”
尤晓梅仔细看着二姐的头发说:“那我也要洗。”
阿英挠头道:“皂角没了啊。”尤晓梅的嘴角一下耷拉下来,摆出一副要哭的模样。阿英挠挠头,看看尤晓梅,再看看一脸渴望的尤寒梅,只好说:“好吧,你们跟我一起去摘皂角。”
当她正爬在树上往下扔长长的黑色皂荚时,大刘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喊:“阿英!阿英!”大刘正东张西望地问人:“小丫头片子跑哪儿去了?”一把皂角砸在他头上,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随着撒下。
大刘一抬头,笑道:“小鬼,快下来,头儿叫你快去。”
“有任务?”
“去了你就知道了。”
阿英骑在树杈上晃**着两只脚丫子:“不去,我还要演戏呢,演戏多好玩儿。”她真心喜欢演戏,真心害怕再回到敌占区从事那些危险任务。大刘急得满头冒汗,他在部队可从没见过不听命令的战士。他眼见着阿英左一把右一把地摘那皂角,脚丫子晃晃****不理他,跳起来去抓她脚丫子:“你快下来,还有好几十里地要走呢!”阿英把脚丫子一缩,几个小鬼不知轻重地跟他嘻嘻哈哈逗着、闹着,急得大刘满脑门子汗,抱着大树噌噌往上爬,嘴里嚷嚷着:“看我不抓下你这小猴儿崽子,还有这么淘的丫头!”
阿英皂角摘得差不多了,眼看着大刘是真急眼了,她调皮地扔了他一皂角,说:“好了好了,还真急了。你再爬过来树枝就被你压断了,你下去,我自己下来。”她朝他一撇嘴说,“一点不好玩儿。”
大刘瞪她一眼跳下地,双手叉腰说:“无组织无纪律!再不跟我走,看你们于队长怎么收拾你!”
阿英不以为意地朝他一龇牙跳下去,对尤雪梅说:“雪梅姐,你把这皂角捣碎了,然后加水煮开,再把上面的水篦出来,水晾温了就可以洗头,洗完冲两遍就好。隔几天洗一次,几次就好了。”
大刘不耐烦地扯扯她:“你啰唆完了没啊?快走吧!”
“我还没吃午饭呢,饿肚子我可跑不动。要不,”她眼珠子一转坏笑道,“你背我?”
尤晓梅扑哧一下笑了:“猪八戒背媳妇儿?”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阿英脸红得像大红布,追打着尤晓梅,搞得大刘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
阿英笑够了很认真地说:“我真的要等饭吃,不然跑不动。”
大刘在干粮袋里掏啊掏,掏出一块黑乎乎的干粮,说:“这个给你吃,赶紧走。”
阿英歪着头看半天递回去说:“这都什么东西捏的啊?还馊烘烘的。”
尤雪梅到底大几岁,严肃起来对她说:“阿英,别闹了,组织找你有事,还不赶紧走?服从命令!”
“雪梅姐,我想跟你演戏。”
“以后吧,以后我还带你演戏,教你好多新戏。现在快去吧,看这同志都急眼了。”
“那好,我听你的雪梅姐。”她白一眼大刘,“不看雪梅姐的面子我才懒得跟你走呢。”
大刘急得什么似的:“姑奶奶,赶快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阿英就那么个小包袱,到青训班给发了床薄被发了套军装,三下五除二打好背包背上出来。大刘傻眼了,悄悄说:“姑奶奶,我们是去敌占区,你穿成这样?”
阿英叹口气嘟囔:“我猜就是这样,倒霉。”进去脱了军装惋惜地叠好放在被子上,把自己小包袱里的那套破柳条布裤褂换上,庆幸没扔了这破衣服。
于队长急匆匆走进来,衣襟里兜着一个烤番薯,那香味儿老远就闻得到,阿英欢呼着迎了上去:“队长,大刘来接我走……”
“我知道了。”于队长用眼神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出去好好干,别给青训班丢人。”
阿英点点头说:“嗯。于队长,我走了,这些东西还给队里,留给别人用。”
她说着指指**的军装被子,有点眼泪汪汪的。
于队长看着她笔挺的腰背,摸摸她头感慨地说:“阿英,像个新四军战士了。”把衣襟兜着的烤番薯拿着胡噜胡噜上面的柴灰塞给她,“专门给你烤的,来不及烤熟了,带着路上吃。”阿英扑在她怀里说:“于队长,再见!”一转身抹着眼泪跑了。
几十里山路,绿树清风,过膝的野草潲湿了裤腿。大刘心急如火大步流星,张部长命令“尽快赶回来!”他一直担心阿英跑不动,好在她跑惯了山路一点儿不比他走得慢,一边啃着烤番薯,一边小脚倒腾着往前赶。可远路无轻担,大刘把她的小包袱背在自己背上:“我不背你,背背你的包袱还行。”说着忍不住看一眼她的烤番薯咽口水。
阿英奇怪道:“难道你们司令部也没饭吃?”说着掰了一块给他。
“刚才那块干粮是首长的,他没舍得吃,让我带给你路上吃。”大刘答非所问,阿英心里却狠狠酸了一下:“都断粮了……”大刘没吭气,只是加快了脚步。
阿英心里盘算,张部长找自己干吗?难道是买粮?自己原来当小掌柜时是有一些买卖关系,还有一笔钱在胡管家那里,可给部队买粮不是小事,那得多少船粮食啊。现在宁城不知道怎么样了,听说佐藤死了,可是何大头还在,侦缉队那些家伙都认识自己,敢不敢再在宁城露面呢?要是露面,是公开还是半公开?公开的话,什么身份呢?要跟张老板把小上海盘回来是不可能了,跟何大头盘铺子回来更不靠谱,罗姐姐能不能和自己公开联系?都不清楚。算了,不想了,既然是张伯伯叫我去,他叫干吗就干吗。
一路无话,闷头赶路,大刘是闷葫芦不好玩儿,倒是让赶路速度快了不少。
从没开午饭一直赶到星星上山月亮当头,除了小憩喝水,几乎是马不停蹄,终于在拂晓前赶到了江家湾。依旧是从后门悄悄进去,大刘指指还亮着灯的屋子,她探头探脑进去,见张部长正一动不动埋头看东西,悄悄走到跟前跳起来大声嘿了一声,指望看吓他一跳的样子,没想到张部长只是指指身旁凳子说:“坐,跑累了吧?”她吐下舌头看看他皱着的眉头,乖乖坐下了。
张部长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怎么样,饿肚子了吗?”
“饿了啊,鬼子清乡那段差点儿饿死啊,天天白水煮野菜冬笋木薯,吃得我吐酸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吃笋了。”她眼睛骨碌碌转着补了句,“除非有肉!”
一想到肉她不禁咽了下口水。张部长被她逗笑了:“看来,小鬼这次是真的饿肚子了,滋味好不好受吧?”
“当然不好受,晚上做梦都恨不得把手当猪蹄啃了。”
“不是你一个人饿啊,鬼子把粮食抢走了,眼看又到春荒,连前线的战士、后方的伤员都在饿肚子。粮食、咸盐、药品,都没有了。”张部长说着在屋里来回踱着,渐渐变成了自言自语,“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皇帝不差饿兵,根据地缺粮啊。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阿英眼珠子跟着他转来转去,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说:“报告!新四军战士阿英前来报到!请分配任务!”
“哈哈,小鬼。这半年多没白学,真有点战士的样子了!”
“张伯伯,我们想办法把鬼子抢走的粮食弄回来!”
“怎么弄回来啊?小鬼!”张部长不禁有点亲昵地嘲笑她。
她眼珠子骨碌碌转着说:“宁城东门外有鬼子仓库,我去找到粮库,你派兵想法子抢回来!哼,粮库总没有四三一难打吧?”她歪着头看张部长,“你找我来就是为这?”
“嗯,想法不错。不过,你还记得怎么做生意吗?”
“让我去买粮食?”
“怎么样?敢不敢回宁城?”
“那个,回去是没问题,可回去怎么弄?悄悄做事还是正大光明的?做生意偷偷摸摸的估计不好办。”阿英挠头。
“给你做新身份,找那些同情新四军、有抗日心的商人,请他们帮我们买粮买药买盐。”
“这样啊。”阿英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可以试试。我还有笔钱在胡管家手里,让他出面。不过,何大头怎么办?这个汉奸二叔真的很麻烦啊。还有那个马寡妇,真死了?”
“马寡妇黄村惨案后公审枪毙了。至于何大头,谅他不敢动你一根毫毛。”
“我要一支枪,或者日本地瓜,防身用。”
“比那个更强,让小张和你一起去。”
“真的?太好了!”
小张走进来狰狞一笑:“怎么样?怕不怕?谁敢多看我一眼吓死他!”
“你也就吓吓那些小虾米子,吓我?我是吓大的吗?”
张部长笑道:“两个小鬼见面就斗嘴,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嘻嘻,就我俩还需要你介绍?”阿英朝小张做了个鬼脸,小张随便一咧嘴那模样就很恐怖。
张部长郑重为两人介绍道:“张亮同志,宁城锄奸队队长。阿英同志,敌工委特勤九号,以后你们就是工作搭档,任务是为根据地采购、征调粮食和急需品,铲除罪大恶极的汉奸。”
“是!保证完成任务!”
“先别忙保证,阿英得先起个大名,编好离开何家以后的经历,回去的说辞。
我来说说……”
山峦起伏,满目葱茏,竹海中一条小路蜿蜒,小路尽头的启明星在闪耀。张部长与换了半旧男装的阿英携手前行,张亮在前面警戒开路。
张部长絮絮叨叨地说:“做地下工作,细心、耐心、恒心,都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信仰!”
阿英有点迷惑地抬头问他:“什么是信仰?在青训班这些日子,文老师和于大姐他们经常说这个词儿,我一直不太明白又不好意思问……”
“信仰,是你对一种思想、一种哲学体系深信不疑的学习和仰望,并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付诸实施,让理想之花在现实中结出幸福的果实!”
阿英被这些美好又深奥的词儿深深吸引又充满疑问:“什么意思啊?什么是思想?什么哲学……体系?你的信仰是什么?”这是她第一次每个字都听清楚却每个字都没真听懂。
张部长看着周围绿莹莹的竹林,伸展双臂做了个深呼吸:“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大陆游**。”
阿英欢快地大声接着:“这个我知道!是《共产党宣言》!(接着背诵)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派和德国的警察,都联合起来了。……这些我就不懂了,什么意思啊?是一帮坏人联手揍这个幽灵吗?”
张部长笑嘻嘻地看着这个神采飞扬的小女孩儿:“你知道共产主义是什么吗?”
“不太懂,我猜就是所有东西归所有人,每个人需要什么就有什么,谁也不许欺负人!老班长说的,打土豪分田地,耕者有其田!”
张部长:“对,也不完全对。我们要的是一个平等、自由、和平、民主的国家,不许一小部分人把财富和权力都揽在自己手里,搞得炮火连天、大多数人穷得要死。首先让人人有饭吃、有衣穿,百姓安居乐业!就像你唱的,让鲜花开遍了原野!父亲不再失去儿女,孩子不再没有爸爸,每个家里都充满欢笑!”
阿英憧憬地说:“多好啊……那就是胜利了?”
“那只是第一步,我们还会建设一个没有人压迫人、人剥削人的新中国、新时代,每个人需要什么就有什么,国家富强,人民幸福!”
“天啊!太美了!我要共产主义!”
天边的鱼肚白扩散成蓝得透亮的天空,启明星完成了它的任务隐没在曙光里,竹林小路蜿蜒,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没入一片翠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