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阿英早晨离开吴妈出了宁城,此时快步走在田埂上,灰头土脸穿一件破衣,头上扣着一片荷叶当阳伞,走得又累又热。眼看快到大溪据点了,过去就是和张部长接头的村子,她想歇歇一鼓作气跑完剩下的路。面前一片瓜地,又渴又饿的她踅摸着四下打量,看前面瓜棚里没有看瓜的人钻进瓜地想摘个瓜吃。

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她回头看一眼,七八个骑自行车的侦缉队队员骂骂咧咧下车,估计是被这一路上坡和烂糟糟的路面累坏了。她慢慢往远处溜着想躲过他们的视线,但已经晚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声叫喊着:“小孩儿,摘几个瓜来孝敬老子。”那人,是赵小六子……她不能跑,也不敢跑,只好装聋作哑。那赵小六子骂骂咧咧地从路边的番薯地蹚过来。她撒腿往瓜棚跑着喊:“爷爷,有人要抢咱家的瓜!”

赵小六子闻声有点诧异,自言自语:“这声音有点耳熟?”但西瓜的**更大,他还是低头奔瓜去了。

阿英见赵小六子没来追她,撒腿跑进瓜棚,又从瓜棚后面钻出去弯腰扎进一片玉米地,转眼就没了踪影。

她从玉米秆子间隙里伸头瞧着远处弯腰摘瓜的赵小六子和跟着蹚过来的几个人,庆幸地伸了下舌头,摸摸肥大的破褂子里面暗兜藏着的手雷,嘿嘿笑着悄悄退着走了。

前面就是大溪据点了,她不敢把手雷再藏身上,东张西望看半天,看中了田埂下面一个捡粪的破筐,她拿起筐把手雷掏出来放里面,又顺手刨了些土盖上面,走到大路上沿途捡着马粪牛粪盖在上面,走到据点跟前那粪也差不多满了。

日渐近午,急着下乡做点小生意的货郎和跑单帮的生意人串亲戚的人以及赶集回家的人排队等着一个个通过,阿英一身破烂溜丢散发着一股汗酸味,更不要提背着的粪筐里散发的臭味了,惹得排在她前面的几个干净体面人直翻白眼。排队的人很多,炮楼的鬼子和伪军一个个检查、挑剔着,不时有东西被扔了一地。

阿英急死了,刚才那拨侦缉队也是朝这边来的,千万别被他们赶上认出来。她看着前面还有二十多人,便抓把土抹了把满脸的汗,希望到自己也能屁股上挨一脚就过关。眼看还有俩人就排到她时,身后传来一串儿自行车铃声,她把晒蔫儿了的破荷叶朝头上一扣,掂着粪筐点头哈腰地走到守卡的鬼子身前,鬼子刺刀一伸把她赶到伪军跟前,她朝鬼子鞠一躬又对伪军一举粪筐。伪军捏着鼻子呵斥道:“去去,穷鬼。”抬腿在她屁股上踢了一脚骂道:“快滚!”她顺势踉跄着朝前跑了几步一下穿过了横亘在大路上的壕沟吊桥,头上的荷叶落在地下。

她弯腰捡荷叶低头朝后看了一眼和鬼子寒暄的何大头,没想到和正看着她背影的赵小六子对上了眼,他一惊她撒腿就跑。

“小子!你跑什么?站住!”赵小六子大声喊起来,引得所有人都朝她看去。

阿英急眼了,把手雷摸出来扔了粪筐,朝路边野地里发疯似的跑去。

关卡上的人互相看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何大头一回头看见一个半大小子在跑,忙问:“他谁啊?你发现什么了?”

“何翻译官,你看那像不像你家小掌柜的?”

何大头凝神一看大叫:“追!她是太君要的人!”这一嗓子喊出来,侦缉队的一群人全骗腿儿上了自行车,大溪据点的鬼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吊桥拉了起来,朝路两面架起了机枪。

阿英跳过脚下的沟渠田埂,耳边的风呼呼响,她把手指伸进拉环对自己说:“不要停不要看使劲儿跑啊!”可后面追逐的声音一个劲儿往耳朵里钻!她在田地里狂奔,何大头带着侦缉队的人骑着自行车在大路上追。阿英知道前面不远处大路要拐一个弯,那里有一片柳树林,如果自己在那里还逃不掉起码可以躲开他们的视线,藏到前面鱼塘里。她疯狂奔跑,鞋跑掉了,脚扎烂了,全然不顾。柳树林就要到了,她觉得自己的肺都要炸了,眼前晃着张震被打得不成人形的样子和小哑巴的坟头,耳边是何大头那声“她是皇军要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被捉牢!”……追逐的声音远了,拐弯!他们拐弯了!鱼塘!鱼塘就要到了!坚持!她拼命跑过去一头扎了下去,呛得直咳嗽。她强忍咳嗽游到鱼塘靠路边长满芦苇一隅,撅了一根芦管含在嘴里,脊背紧贴溜滑的塘壁,抓住一把芦根躲在芦苇丛下。微风吹过,半塘浮萍友好地簇拥着,把她刚刚游过的踪迹抚平。

自行车铃声越响越近,她一手抓着手雷,一手紧抓着芦根咬紧牙不让自己吓得喊出来。

何大头吃力地蹬着车一路骂过来:“臭小娘皮,跑得比兔子还快!受不了了,歇歇,歇歇再追。”一群人七嘴八舌附和着停下车来。一个家伙大约是刚才西瓜吃多了,走到鱼塘边哗哗撒尿,黄色的尿液像一条热瀑从阿英头顶溅落下来。她强惹着恶心把头缩进水下。又有几个人齐刷刷地站在鱼塘边嬉笑着放水,惊得鱼塘里的鱼儿猛地一跳又朝远处游去。赵小六子喊着:“鱼!好大的鱼!”

阿英恨得牙痒,心想:你个臭小六子,给我惹的麻烦还不够吗?想害死我啊!

岸上几个人在起哄,作势要扔赵小六子下塘抓鱼。阿英紧张得心都要蹦出来了,她举起了手雷。赵小六子那根树枝在她身前不到一寸的地方朝下探着,嘴里喊道:“别推,别推,我看看深不深。”她手指紧扣手雷拉环,大气不敢出。那树枝左一下右一下的,一下戳在阿英身上,她心里一紧,尿了……赵小六子终于放弃了,说:“妈妈的,这个鱼塘深一块浅一块的,下去还不死人啊。算了。”说着那根树枝落下来飘飘****在阿英头顶。她慢慢露出半个头轻轻出了一口气,这才听见上面的人七嘴八舌地乱嘈。

“何翻译官,你为啥非要追你家小掌柜呢?她待咱弟兄们不错。”

“娘希匹的,她害我被佐藤太君不待见,害我丢了小上海!”何大头气呼呼地呼扇着衣襟扇凉,还不死心地四处张望,“臭小娘皮跑哪儿去了?”

“可那是你侄女儿,你要把她送给佐藤,小哑巴的下场就是她的。”赵小六子看一眼天上的太阳懒洋洋地躺在路边玉米地的阴影下。

几个人开始天南地北地海聊,阿英在鱼塘里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办好。脚下的淤泥滑溜溜的没有多少着力处,渐渐口鼻又没入水中,她含着芦管一点点挪动着,找到一个芦草根纠结的地方总算站稳了脚,把口鼻又露出水面。

终于,赵小六子说:“何翻译官,咱还追吗?”他指指天上的太阳。何大头骂道:“追?还追个屁!那臭小娘皮这会儿早不知跑哪儿去了。那边眼看着就是新四军的地盘了,天再晚一会儿没准儿就冒出来什么人。咱们回!回去谁也不准说看见臭小娘皮的事!谁说我揭了谁的皮!”

赵小六子暗笑一声装傻问:“这追是你说的,怎么又不让我们说了呢?”

“放屁!臭小娘皮已经死了,死人还追个屁?我们今天是下乡来打探新四军情报的。啥也没看到,知道不?”他刚才是因为茉莉的出现条件反射般带人追了过来,就像跑狗场的猎狗,哪怕看见电动兔子也会疯狂追赶一样,在池塘边歇这一阵儿脑子醒过神来了:佐藤都说臭小娘皮已经死了,自己再带一帮人追她干什么?把这事再刨出来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何况还要扯出张老板一干人,那惹的麻烦就更大了,难怪自己一路追一路心里不踏实呢。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胡乱答应着:“是是,啥也没看到,何翻译官,你看这天也差不多了,弟兄们也乏了,该回了吧?”

“急什么,这个点儿回去佐藤还不把咱皮都扒了?再说今天一点儿油水都没捞着,倒累得一身臭汗的,岂不是白跑?”何大头挤咕着小猪眼琢磨着。

“走不走何翻译官说了算啊,您是咱这群人的头儿。”

“走,前面是马头村,我们去瞧瞧马寡妇,小娘皮的豆腐磨得不错。”

“嘻嘻,是马寡妇的豆腐不错还是马寡妇不错啊?”

络腮胡哈哈大笑说:“吃马寡妇的豆腐是天下吃豆腐吃得最有味道的,尤其是她怀里的嫩豆腐!”

“那叫奶豆腐!”几个人乱嘈着,那话越说越下流了。

“娘希匹的都只许看不许吃!她是皇军的人,我去看她是公差!”

“何翻译官,现今这儿已经是四爷常来常往的地界了,您说……”赵小六子这句话一下像给热火上浇了瓢冷水,大家顿时蔫儿了。

何大头凭空打了个寒战,果断地说:“撤!咱们去大溪据点吃饭,那里的皇军小队长和我有交情!吃饱了就近打几个秋风。”何大头被众人吹捧得浑身舒坦,说心里话也怕遇到新四军或者忠义救国军,万一挨打划不来。

阿英一直听着没声儿了,才抓着塘边的芦苇偷偷伸出头来窥探着,确认侦缉队那帮家伙真的都走了才狼狈不堪地爬上来。当她把手雷放在塘边喘得牛一样把半个身子瘫在岸边时,心里那个庆幸、侥幸、惊吓,不打一处来!直到安全坐在干地上,又摸到小竹管还在,她才松了口气,再看一眼那日本地瓜,黑乎乎静悄悄躺在绿森森的草地上,仿佛阴曹地府的一只怪眼瞪着自己,心里一阵后怕。庆幸刚才几次忍住了没拉弦儿,要不就再也看不见这红红的太阳了。看着太阳她心里一急,爬起来就跑,离预定的接头地点马头村还有小十里地呢!没跑几步麻烦来了,脚疼啊!两只鞋跑掉一只,那只在田埂里扎伤划破的脚被水浸了之后现在火辣辣一跳跳地疼。她把衣服下摆撕了一条缠了缠伤脚,在路边撅了根枯树棍儿撑着连跑带颠儿地朝马头村去了。

眼见得马头村就在眼前,却没有一丝一毫部队的影子,她看一眼天急了:“都这时候了还没来,怎么办啊?我已经晚了,没想到你们比我还晚!”临出来时罗芳的嘱咐在耳边轰响:“一定要接到他们,否则就坏大事了!”

她一瘸一拐走到村口,路边桃树下三间草房挑出个布帘子,屋顶冒出一股淡淡的炊烟,飘来一股豆浆香,心里一紧,耳边泛起刚才何大头对马寡妇的言语心里咯噔一下,装作可怜兮兮地慢慢走着。走近了,灶台上一口锅里咕嘟嘟冒着热气,白花花的豆浆翻滚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拿着个大勺搅着。她惨兮兮地走上前去说:“大婶可怜可怜我吧,给碗豆浆喝。”

那女人一回头,丹凤眼吊梢眉白净脸盘,鬓角边插一朵白绒线花,果然有几分姿色。她恳求地看着马寡妇,女人上下打量这个脏兮兮浑身湿透的可怜小子一眼,问:“小兄弟从城里来?”

“我从大河口来。”

“来村里找亲戚?”

“我想去小王村投我舅舅家。”

马寡妇叹口气舀了碗豆浆递给她说:“坐那边慢慢喝吧。”

阿英看一眼擦得干干净净的桌子板凳,畏缩地摇摇头,端着碗坐在灶台边的地下,让灶火烤着自己的湿衣服,慢慢喝着豆浆心里却在琢磨这个马寡妇。

马寡妇一直在搅着豆浆,周围静悄悄的只听见搅动豆浆的哗哗声和灶里柴草燃烧的噼啪声。豆浆喝完了,阿英把碗放在灶台上,感激地朝马寡妇哈哈腰,拄着棍儿朝村里蹒跚走去。她走到巷口靠着一户人家的门墩儿坐在台阶上四处打量这村庄,没人,连鸡狗都不叫,静得瘆人,不祥之感漫上心头。她把手悄悄伸进宽大的破衣衫里,一把抓住那颗手雷。

身后的门悄悄开了,连生锈门轴惯常的声响都没有,一双大手一把抓住了她胳膊,她刚要大喊已经被人捂住了嘴。她拼命挣扎着扭脸看到个黑大汉,伸手就绷掉了手雷的拉环要往墙上磕,一只有力的大手拽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合力把她拽进院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声说:“小鬼,是我们!”她这才停止了连踢带打的挣扎,定下神来看着眼前几个人。

换了便衣的侯良生笑微微地朝她竖着大拇指说:“厉害!不愧是老张手下!

怎么搞得落汤鸡一样?出事了?”

阿英定下神来赶紧说了被侦缉队追赶的事,又汇报了何大头说的马寡妇那几句话。

侯良生细细问了详情,拧着眉毛问:“侦缉队那帮人呢?”

“何大头说他们回大溪据点吃饭去,然后会在附近找个村子盘查一下抓几个人回去交差。”

“司令员,我去把马寡妇先抓起来再说!”警卫员小张掂着枪就要往外走。

侯良生暂且不答,却皱着眉头问了阿英一句:“你怎么会以为是鬼子在村里设伏?”

“这村里没一个人走动,连鸡狗都不叫,静得像坟地一样。”

“遭了!我们让老乡们把狗拴起来,结果他们做过头了!看来马寡妇已经知道我们在村里,只是没法通知侦缉队!”

阿英点点头。侯良生朝小张一点头,小张和刚才那黑大个儿闪身出门了。

阿英这才把情报取出来给张部长说:“伯伯,城里已经准备好了,我来接你们过去。可大溪据点怎么办呢?你们这么多人很难混过去吧?”

侯良生眯着眼一笑拍拍腰里的枪说:“小鬼,想得真多,大溪据点我们有办法!”

阿英哈哈大笑道:“要端了大溪据点?太好了!每次过都头疼,那些鬼子汉奸太坏了!”她伸头看看窗外说,“我们快走吧,三十多里地呢。”

侯良生看表:“时间还不急,我们吃饱喝足再走。累坏了吧?换了衣服歇歇。”

他转身出去,阿英听他跟人说笑声:“大娘,有干衣裳没有,借一套用用。”

一会儿他拿着一套衣裳进来说:“你赶快换,我出去转转。”

阿英换衣服的空儿,就听见院子里放鸡的声音,一会儿远处也传来一两声狗吠,她笑了。

她换好衣服出来,看见墙上有顶斗笠,抓起来扣在头上,在墙根的草垛上抓了一根草绳在腰里一扎,俨然一个农家小子。张部长看她一瘸一拐缠着破布条的脚,忙招呼人叫卫生员来。阿英说:“不要,你们那样包法,显见得我不是个乡下穷小子了。如果有干净布条给我一根就好,有双鞋就更好了。”

正在院里喂鸡的大娘笑了:“这小子有意思,愿意当我们乡下穷小子。”说着颠儿颠儿回屋拿了一溜儿干干净净的粗布条递给她,又把胳肢窝里夹着的一双旧布鞋使劲儿拍了几下拍掉灰尘,说:“这鞋是我小小子的,小同志不嫌弃就先穿着,我帮你做双新的,下回来一定得穿上。”

阿英感激得抱抱大娘说:“那我以后就管你叫娘好不好?”

“哎哟,那敢情好!我老婆子啥都没干,一双旧鞋就换这么大个小子,值!”

小院里一片笑声。张部长忽然大喝一声“不好!”拔腿就往外跑。阿英笑得擦着眼泪一抬头,只见村口方向冒出一股黑烟。她跟着就朝外跑,把个大娘搞得莫名其妙愣在当地直眨巴眼睛说:“这是怎么了?”

是该死的马寡妇,她见小张和黑大个儿带着枪跑过来,把一把湿柴塞进了灶洞。只可惜她不知道何大头他们已经返回大溪据点,这会儿,怕是看不见她这黑烟报警了。

小张在侯良生和张部长身边待久了的人,那是何等机灵,一把扭住马寡妇摔了她个跟头,伸手就把灶里的湿柴扒拉出来。等张部长赶到时,他早已和黑大个把马寡妇捆在屋里了。

马寡妇没想到何大头压根没来马头村,在大拐弯就回了大溪据点,这时被捆得粽子一样,张部长还没开审,就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阿英往外跑了两步忽然想起自己应该少见人,又退回院里,吃着干粮和侯良生、老太太讲起自己刚才一路上的遭遇,但吓得尿裤子那事她可没说,那是打死也不能说的。

不多会儿张部长回来,侯良生集合部队出发。阿英这才知道他们是化装成给大溪据点送粮的粮队,几十人赶着牛车的、挑着担子的,忽忽悠悠朝大溪据点走去。阿英混在队伍里,坐在中间一辆牛车上,趴在麻袋上昏昏欲睡很快就迷糊着了,直到听见张部长“吁——”的一声才醒来,见老黄牛听话地停了下来,笑道:“咦,没想到你装个赶车的还真像。”张部长低声笑道:“你以为只有你会装啊?知道不,这才是我真本事呢。一会儿跟紧我,尽量别和人照面。”阿英闻声把草帽又往下压了压。

走在粮队最前头的马头村保长扯着嗓子在和据点里的人联络:“王连长,皇军要的粮食我们送来了!”

炮楼顶上那个王连长朝下看着吆喝道:“马老二啊,你个老甲鱼这次怎么这么乖?刘四儿,拉吊桥,开大门!”运粮的人浩浩****进了据点大院,几个鬼子过来检查,举着刺刀就要直接往麻袋里扎。

马老二打躬作揖地说:“太君,这个不能扎啊,扎烂了怎么往库里背啊?糟践粮食罪过啊。”

旁边那个刘四儿接了他一根烟往耳朵上一夹,他赶紧又递了一根帮刘四儿点着了。刘四儿才跟鬼子说了几句好话,他顺势又给鬼子兜里塞了一盒烟,这才放他们一马。

说话间王连长也下来了,装模作样地点数着粮食。马老二忙从一辆牛车上解下几只绑着的鸭子和好大一只鱼篓,里面还听得到鱼尾拍打声,小张又搬下一屉雪白的嫩豆腐,马老二点头哈腰地说:“王连长,这是我给您和弟兄们捎的。”王连长拍着马老二肩膀说:“有肉无酒不成席啊!”

“嘿嘿,您看看这是什么?”马老二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摸出两瓶酒来,说,“这可是去年我儿娶媳妇时专门从宁城捎来的好酒。”他凑到王连长耳边说,“我都没舍得喝啊!你得跟皇军美言几句,我们村为这些粮食是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就这样村里人怕是要吃半年糠了,还差点儿就算了吧。”

王连长看一眼运粮队带来的粮食,一伸袖筒,马老二一只手在他袖筒子里捏了几下,苦着脸说:“不能再少点儿吗?”王连长鼻尖朝天哼了一声。马老二又捏了捏倒吸一口气:“八块大洋?”王连长脸立马拉下来了。他只好一狠心点点头,说:“你去跟九尾队长先说好,我就给你。”

王连长嘲笑地看他一眼拔腿就走,带着马老二去了九尾小队长的房间关上了房门。阿英朝张部长悄悄点点头无声离去。

就在王连长跟九尾窃窃私语的同时,跟在马老二身后的黑大个儿冲上去一条麻袋从九尾头上套了下去。与此同时一向看着笨拙的马老二矫健无比地冲上去一把抱住惊呆的王连长摔到了地上。

被套了麻袋的九尾挣扎着闷声喊叫,却被院里装卸粮食的吵嚷嘈杂声掩盖了,黑大个儿按住他拔出衣服里藏着的刺刀几刀就结果了他的小命。马老二捂着王连长的嘴说:“想活命就别瞎嚷嚷。”

王连长拼命点头,马老二放开捂嘴的手,他忙问:“是四爷吗?”

马老二笑着点点头说:“是你四爷爷,叫手下乖乖投降吧。”

“可那些鬼子不听我的啊。”

“叫他们来屋里喝酒。”

“啊,好好。好!”王连长想了一下,这主意不错,头点得鸡叨米似的答应了。马老二在他腰里别了个手榴弹,拉环却套在自己小拇指上,亲亲热热地拉着他手一起出了屋。王连长举着一瓶酒先招呼站岗的和在屋里休息的鬼子去九尾屋里喝酒,又对岗楼上的伪军大声说:“留两人站岗,其他人下来帮着收拾饭菜,今天马老二给大家开斋了!”

一下满院子的鬼子伪军个个喜笑颜开。

可是好景不长啊。埋伏在门后的黑大个和小张,给陆续进屋的鬼子每个都赏了一麻袋外加一闷棍,然后后面的战士两个伺候一个全都抬到九尾的大办公桌后面杀猪一样宰了。可是最后三个出了问题,他们是前后脚进来的。先进来的小个子被套上麻袋一棍打翻时,跟在他后面的大个子一下冲了进来抱住了看起来矮小的小张。小张缩身发力一下把他甩了出去,正巧砸倒了还没进门的第三个鬼子,那鬼子一下哇啦哇啦叫了起来,两个人冲上来对付小张一个,却没想到背后装卸粮食的几个人呼啦啦抡着扁担冲了过来,一顿扁担把他俩打趴在地上。顿时院里乱成一片,岗楼上的伪军哗啦啦拉着枪栓就要开枪。王连长腰里还挂着个别人拉着弦的手榴弹呢,吓得脸都白了大叫道:“不许开枪!谁都不许开枪!”搞得满据点的伪军莫名其妙,已经悄悄摸上岗楼的战士顺势解决了岗楼上的伪军。

侯良生站在院里大手一挥大声说:“各位伪军兄弟听好了,我就是侯良生!”

这时院里的战士们也全部从牛车上麻袋下面抽出了长短枪支,拉开了枪栓对着伪军们此起彼伏地大喊着:“不许动!举起手来!”伪军们听到侯良生如雷贯耳的大名已经怯了,再一看四周黑洞洞的枪口,乖乖举起双手,胆小的不由自主就跪在了地下。

侯良生继续大声说:“伪军弟兄们,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你们中间有自觉自愿当汉奸的,更多人是为了混饭吃。我们都是中国人,为什么要给日本人当狗不堂堂正正做人呢?五尺高的汉子啊!丢人哪!以后你们回老家怎么见父母啊?!”

大多数伪军羞愧得低下了头,但是也有不以为然的,更有死心塌地当汉奸的。一个家伙偷偷挪动着,趁大家都在注意听侯良生讲话慢慢溜到了墙根,转身就想跑。一声断喝:“站住!”他慌不择路撒腿就跑,没承想一头撞到了旁边的牛屁股上,那老牛受惊哞的一声拉着车冲着侯良生这边就来了,院里的人四散躲避顿时混乱不堪,只见侯良生侧身扎个马步,在牛跑过的刹那一把抓住牛鼻环狠狠朝地下按去,那老牛悲鸣着跪倒在地,引发大家一片掌声,那妄想逃跑的家伙也已经被俩战士抓住捆了起来。

一番演讲之后,部队留下一个班战士看押大溪据点的伪军。新四军优待俘虏,鸡鸭鱼肉的依然给那些伪军吃了。过后那王连长依旧带着这帮人守着大溪据点,表面上是伪军,暗地里却对新四军网开一面,掩护他们自由来去。只那一小队鬼子之死终难遮掩,却是后话了。

斜阳缓缓滑落,大队人马继续赶着牛车挑着粮食朝宁城赶去,牛车上少了那个农家小子阿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