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是捉奸在床

周五晚上接到舅舅的电话,让我回家吃饭。我觉得挺纳闷的,我一直以为他还得再享受一段二人世界的生活,莫非是新舅妈告了我什么状?

我最近表现良好,上班不迟到、不早退,也没有和一个打扮妖异雅痞的连姓男子混在一起,我平安无事的都能上大字报了!

但在舅舅的盛情邀约下,我总得去吃这顿饭,即使是“鸿门宴”。

舅舅新婚搬家后,住址离茶茶堂并不近,坐车得有五站路。半路上舅舅忽然打手机说舅妈去店里了所以没煮什么菜,让我下车后在熟食铺买半只葱油鸡和一些脆猪耳下酒,到家时他给报销。

看来很有可能是舅舅懒得做饭和大热天外出买菜才叫我回家的。这不免让我气急败坏的心想,难道我这辈子就是小奴的命嘛!

我对熟食铺的店员喊:“来半只油鸡!最好是隔夜的!”

店员吓了一跳,面露窘色的说:“开什么玩笑,我们这里的菜很新鲜的,不要太新鲜!”

她反来复去的声明,搞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反正舅舅给报销,我不止买了他嘱咐的两样,还来了半条红肠和一堆方腿。

吃不掉最好,全都打包去喂弟弟。

想到这里,我摇摇头清醒一下,自己一定是热糊涂了,我怎么可能再送货上门的去波西那里。

我提着一堆熟食叩开舅舅家门,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二十五岁朝上的年纪,穿着非常休闲的汗衫和米色裤子,手中还捏着一枚象棋子。

土匪?强盗?神经病?我用眼神问了他三个问题。

“你是黎子吧,你好。我是住在隔壁的邻居,我叫邹亦骏,来和你舅舅杀一盘。”

果然神经病,我有问你这么多吗?!

我径直走到屋里,看见舅舅正坐在方桌边愁眉不展,一脸凄云惨雾的样子。他这个臭棋篓子,从前和连家爸爸下棋就输多赢少,现在搬了新家还要玩,都21世纪了,他为什么不学学电脑呢,至少网上输棋不像当面输那么难看。

“舅舅你没赌钱吧?”我问了一句最重要的话。

“当然没有,嗯?黎子你没大没小嘛!”舅舅抬了抬头,指着邹亦骏道:“过来,过来,我倒不信了这盘!”

他走过去,一边扭头对我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显得非常有教养。“我们随便玩玩,肯定不会赌博,放心吧。”

“你对她交待什么劲呀!”舅舅数落道,接着又转向我:“不过黎子啊,小邹真是很厉害,如今要找到这样的男生不要太难哦,他27岁了,在水利公司做文职工作,可是金饭碗呐。”

什么乱七八糟的,哪码归哪码啊?我朝天花板白了一眼,走到厨房去拿碗装盘。转眼舅舅跟了进来,从冰箱里拿可乐,一边低声数落道:“你这小姑娘,大热天还穿这么厚的牛仔裤,什么时候正经打扮打扮,一点女孩样子也没有。”

“我从小到大不都这样!”我纳闷的顶了一句。

“没规矩!这么大声干嘛,让人家听见!”舅舅忙掩上厨房门。

人家管我什么事?我真受不了舅舅,什么年代了,在这种住宅楼里都能勾搭上邻居,何况还是一个比他年龄小上整整一轮的人。

“喏,灶上蒸了饭、香肠和茄子,帮忙盛出来啊。让我看看你买了些什么,啊?怎么还有这么多红肠和方腿,就一顿饭吃得了吗?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当家过日子?”舅舅絮絮叨叨的,但声音非常轻,好像我成了不能外扬的家丑,必需得给邻居留下好印象。“等会儿出去乖点,淑女点,我可是跟小邹夸了你不少。”

“没事夸我干嘛!”我喊。

舅舅立刻瞪了我一眼,我吐吐舌头。我决定吃完饭就走人,找个借口连碗都不洗,免得做出规矩来,以后每个周末都要侍候这二位爷。

我把饭菜装好,跑去沙发上看电视。舅舅却很快对邹亦骏弃甲投降,他跑过来把我才看了开头的探案追踪关掉,叫我一起去吃饭,邹亦骏往门口走去也被他喊住。

“不是说好在我们家吃饭的,别回家啊!”

“你说真的?大嫂今天不回来?”邹亦骏俏皮的问,一瞅就明白舅舅平常妻管严,难得请客。

“开国际玩笑,就算今天她在也是一起吃饭呀,过来,过来。”

于是我们三个来到餐桌旁,满眼的熟食小菜,没有一点家常饭的感觉,看来颇有些滑稽。不过男人对这些无大所谓,只见舅舅起开两瓶冰啤酒,给邹亦骏满上。

“黎子啊,小邹也是一个人住。你是没去他家看过,钉是钉,铆是铆,整理得非常干净。”

我心中暗忖,不如直接说他有洁癖好了。

我随手拿了块红肠来啃,舅舅冷不防扫了我一眼,我只得松开手去拿筷子,没想到舅妈不在还得有顾忌,真是中了埋伏。

“听黎哥说你喜欢画画?”邹亦骏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唔,乱涂。”我一击把话题打下去,让他接不上来。

“就是画那种小人头,漫画,卡通。”舅舅道,我懒得跟他争明白其实是商业插画。

“我这里有宫崎骏全集……”

“早看过了。”我又把他的话题掐断,成为习惯性动作。

“哟!你们还真有共同语言哦!”舅舅特别无厘头的拉拢我们。

但邹亦骏还是感觉到了我的冷淡,他微笑着安静了。

“黎子啊,星球大战又出来一部,你想看的吧?”舅舅忽然问。

“刚首映呢,特别贵,我等着再往后点看午夜场。”

“小姑娘三更半夜跑出去看电影?省省吧,我这里有影票抵价券,你今天下午就能看到!”

“哇!好啊!”我不假思索的。

“就是小邹单位发的,像这种公司的福利特别多,小邹有一套呢就分给我两张。可你懂得呀,你舅妈忙着照顾店铺,有时间也喜欢逛商场,我一个人又懒得出去看电影,这里正好两张,还是你和小邹出去看吧,小邹?今天下午你没什么事吧!”舅舅话锋一拐,直问邹亦骏。

他笑着摇摇头。

我忽然在空气里嗅到暧昧的气味,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

“那就赶快吃饭,吃完饭就去看电影,看完电影逛逛商店。”舅舅兴高采烈的好像是自己出去玩一样。

这顿饭果然吃得像风卷残云,我恍然大悟为什么舅舅只准备了熟食,就为了速战速决,闭门送客。乘饭后邹亦骏回家换鞋的时候,舅舅递了一瓶舅妈的防晒霜又一瓶香水给我,还从柜里拿了把漂亮的遮阳伞。

“快抹一下,你看你,好好的小姑娘晒得跟黑皮一样,也不化妆也不打扮,来,喷点香水!”

“拜托!舅舅!用的着这么做作嘛!”我的脸色跟逃荒一样。

“我跟你说,黎子,你自己拎拎清楚,出去后不要乱说话,舅舅全为了你好!你想像外来妹一样送盒饭送一辈子?”

这和我的未来有什么关系?我瞪大眼睛。

“我知道你喜欢好看的男孩子,隔壁小邹卖相一点都不差,你别不耐烦!”舅舅在短暂的时间里拼命抓住我的痛脚来说,希望我幡然悔悟,接受这的确是‘相亲’的事实。

但我却想,完蛋了,看来我对帅这个字眼免疫了。

还有,难道我长着一脸好色相吗?!

我提着阳伞被舅舅推出门去,跟在邹亦骏身边不情不愿的上了电梯。等我们走出大楼后,舅舅跑到阳台冲我们一声大喊:“好好玩啊!”

就像用四个字向世人昭示我们的出行一样,脸上刺了约会的印章。

星球大战啊!我捏着电影票疯狂的在想要不要逃跑,邹亦骏已经拦下了一辆的士。

“喜欢吃什么零食?”

“啊?”

“除了爆米花还想要什么,买进电影院吃。”

“哦,买两瓶水吧。”我猜他对星战应该没多大兴趣,否则就不会想在看电影时,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发出夸嚓的声音。

“你上学的时候体育特别好吧?”他忽然话题一转问道。

我愣了一下,“是我舅舅跟你讲的?”

“没有说过,但是看得出来,特别健康的样子。”他文静的笑着。

“也就全能及格吧!”我再一次毫不客气的掐断话题。

“我在少体校训练了一年,但是父母都不喜欢我搞体育,最后还是调出来了。”

“训练什么项目啊?”

“短跑,跑过全市中少组第二名。”

“挺厉害啊,我也参加过市中少组的比赛。”

“那说不定我们见过。”

“不可能,我比的是游泳。”我促狭的调侃他。

“哦?那你一定很有底子,找时间我们一起去游泳馆练练?”

我咳了一声,忙扯开话题道:“舅舅说你有一把电影抵价券啊,不如看完电影在门口贩给黄牛!”

“也行呀,换了钱正好请你去电影院附近的许留山吃冰品。”他很自然的说道。

我微微昂起下巴,忽然意识到邹亦骏是个聪明的角色,他绝不会因为我故意断话就失去主张,相反,他有着自己的套路,喜欢慢慢引申。

他说:“你平常休息的时候都怎么消遣?”

无疑这是个陷阱,我答:“吃了睡,睡了吃。”

“哦,像小猪一样。”他笑了。

“邹什么我问你!有一块蛋糕跌倒了,它气馁,情绪低落,请问有什么能鼓励它站起来呢?”我见缝插针的问。

“什么啊?”

“就是你呗!”

“我和蛋糕?”他一头雾水,结果还是见多识广的司机拆穿谜底。

“因为有种蛋糕就叫作‘猪鼓励’蛋糕。”

这次轮到我笑,哼哼。

“你比我想像的要有意思多了,不过我不叫邹什么哦,我叫邹亦骏,你可以叫我小亦,英文名Alex.”

“我还是叫你小亦吧。”我暗忖小亦的发音就是粤语中店小二的意思,真好玩。

“那你呢?小名也叫黎子?英文名PEAR?”

“我不是内白外黄的香蕉,我没有英文名。”

“哦。”

话题到此被掐断,我猜他应该明白我是多么的不合作,即使他只因为礼貌而和我攀谈,也可以适可而止了。

我们下车,他买了爆米花和冰红茶,随后我们走进三号放映室,一切进行的很程式化。电影正式开始前,有个粉蓝色的信使帽在门口虚晃了一下,随后星战的经典调子响起,我便没太在意。

10分钟后手机震动,短信上说:黎子啊,我今天买了一堆螃蟹哦,过来吃。

发信人连波西。

我回信道:没空,不过来了,你和你的小女朋友一起吃吧。

1分钟后收信:没空?你忙着约会吗?

我回道:谁像你这么花痴!

我和波西在短信中来来回回对发了几条信息后,我决定关机。小亦侧脸看了看我低声问:“怎么不开心了?没事吧?”

我摇摇头,看向屏幕里穿梭在浩瀚星空的绝地武士。

近二小时后,电影结束,众人离席。

我站起身,一点粉蓝色出现在眼角处,我正视过去,那几款连带的银色蒂凡尼手圈和项链特别显眼。

小亦并没觉察到我发现熟人,轻拍我的肩膀道:“我去下洗手间,在外面等你。”

然后绕到另一端走下阶梯。

于是粉蓝帽子这才站起身耸耸肩膀对我说:“这么巧?!”

我绝对不是一个机会主义者,也不相信巧合。但连波西的确鬼使神差的出现在我面前,坐在我和小亦身后一声不吭的看完电影。他把压低的帽沿抬起来,露出一张曲线优柔的脸庞。

“你?!”我举了举手机。

呵呵,他莞尔一笑,反倒向亲手抓住我通奸**,又宽容大度的没有揭穿一般。

和他相比,几天前活捉他和新情人吃夜排档而没有上前问候,倒是我错过机会加犯傻。于是我不甘势弱的问:“怎么一个人?你的哈韩妹呢?”

“太幼稚了,不适合我。”他对我知道这个新情人并不惊讶,毕竟他的恋爱纪录太多了,多到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是否有把谁谁谁介绍给我认识过。

“哦,那么你快回家吃螃蟹吧,BYEBYE.”我想落荒而逃。

但他做着告别的手势,却在我身后轻描淡写的一句:“我们的小黎子终于谈恋爱了啊。”

我加快脚步冲下楼步,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跑。

事后我对自己当天的表现奚落不绝,不就是看电影撞上了吗?有什么了不起,我为什么搞得像做贼一样?不就是短信里自相矛盾嘛,又不是捉奸在床,我恼恨的不得了。但波西竟然还打电话来追问:“跟我谈谈你的男朋友啊,长得真英俊,剑眉星目的,你和他好到什么阶段了?”

“无不无聊,他是我舅舅的邻居,他有多余的电影票。”

“哦……邻居。像我们一样青梅竹马。”

“谁和你青梅竹马。”

“这男的真的不错哦,考虑考虑。”

“谁要你操心?!”

“我也是为了你好嘛!”

“管好你自己吧。”我啪哒一声挂了电话。

我肯定这天是我的黑色幽默日。就像是我认识一个小名叫小亦的男人,只是为了与波西遭遇,一点也不浪漫,更不刺激。

我愈发觉得丢人,要知道我所希望发生的场面完全不是这样。我希望能让波西看见的,是我与我真心相爱的男人在一起,他不仅只是帅,还得与我柔情蜜意,眉来眼去,最重要我得是心甘情愿而不是拉郎配的。

而那个邹亦君对我来说,就是一场毫无预兆的太阳雨,虽然谈不上惊悚,可也完全谈不上惊喜。走出电影院,我便潦草的找了个理由搪塞他,随后挥手作别,连十八相送都没有。

电话铃又响,我大声道:“连波西你无不无聊?!”

“怎么你还在和连家小赤佬混啊?”舅舅的声音。

“啊?啊,没有啊。你听错了。”我慌忙掩饰。

“你自己拎清楚就好!对了,怎么小邹这么早就回来了啊,你们电影看得怎么样?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我喃喃道。

“不要胡闹,我好好问你。”

“可是舅舅,下次你再要介绍男生给我,麻烦你提前说一声好不好?至少得让我有点心理准备吧。”

“这要什么准备,小邹样子长得好,人品好,工作好,这么年轻房子就买好了,父母都在国外,他什么条件都优秀,简直挑不出毛病,你舅舅的眼光什么时候有错,再说你舅舅什么时候给你乱介绍过男生?你舅妈都觉得小邹人不错。”

“可是我……”

“你这个小姑娘年纪么越来越大,整天不知道在混点什么,你父母不在,我做为你舅舅就有权来照顾你。再说你看看你,当着小邹的面我都不好意思讲你,一点小姑娘样子都没有……”

“所以啊,他肯定看不上我!下次再说吧。”

“谁讲的,小邹觉得你不错啊。我本来也就跟他讲了,虽然黎子不爱打扮,但人长得根本不难看,还会做饭,会画画,又不出去乱玩乱疯,是个很老实本份的小姑娘,这样的女孩子才讨正经男生的喜欢。”

我对着电话哑口无言。

舅舅叨叨又说了一堆,我挠着头发随便乱听,好不容易等他把电话挂了。五秒钟后铃声却再一次响起。

“舅舅,我都知道了啊,求求你,我要睡觉了。”

“别睡觉,陪我聊聊天。”连波西的声音。

“可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了。”

“是不是在等男朋友的电话啊,我早知道你们的关系不一般。”

“最后说一次,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那为什么要在短信里撒谎?把恋情搞得这么神秘。”

“连波西,你讲不讲道理,是谁撒谎在先呢?是你用这么卑劣的手段来试探我啊!”

“镇定,镇定。”他吁了一声。“我真是搞不懂,什么时候起我和你讲话变得这么累,一点也开不起玩笑,我们老是在吵架,吵的都快比我和周优还多了。”

“别把我和她扯在一起。”

“好,好,那就不扯她。我和她才认识多久,我和黎子你的关系才够铁呢!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对吧?!”

“不知道。”我回答。他那一句‘什么时候起……’像碗大的冰雹砸在我心口,莫名痛楚。

我们的聊天始终没有进入正常轨道,我像吃了炸药一样对谁都虎视眈眈。

“你和那男的……”

“再说那人我和你急!你怎么不说说你的哈韩妹啊?”

“不是说了分手了嘛,那小丫头实在太幼稚,对任何东西都有种近乎弱智的好奇,除了长得可爱漂亮,简直没有什么优点。”

“可爱漂亮还不够?!”

“似乎不太够,我食量比较大。”

“所以说扔就扔了?”

“感情这东西就应该快刀斩乱麻啊,当前不断必添后乱,黎子你认识我这么久了,都懂的呀。全世界的女人,只有像你这样的好姐妹是可以一辈子留在身边的,对吧?!”他在讨好我。

“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呵呵一笑。

“我实在懒得理你了,睡觉吧。”我连晚安也没说,直接挂掉电话,谁会因为他说的一辈子就感动。

一分钟后,手机短信。

连波西说:下周拿了酬金请你吃饭。

我没有回应。

片刻后,又一条短信:好吧,求求你千万别忘了是我的生日啊,一定得和我庆祝。

我哭笑不得。

随手拧开收音机,响起F.I.R的歌声。

“回忆里想起模糊的小时候,云朵漂浮在蓝蓝的天空,那时候的你说,要和我手牵手,一起走到时间的尽头。

从此以后我都不敢抬头看,彷佛我的天空失去了颜色,从那一天起,我忘记了呼吸,眼泪啊永远不再,不再哭泣。我们的爱……“

我觉得喉头一阵哽咽,所有的歌词到我们的爱时都像停顿了,因为我们之间并没有爱情。一切戛然而止……

我必需美丽吗?

其实我从来没有对波西太好过,因为我怕给出去的,收不回来。

我只是在小时候能和他一起玩,我们的性格都比较中性,所以没什么避讳,所以我能在他委屈时递块小毛巾什么的,这应该不算待他太好。

我们就是因为能互相肆无忌惮的说话,才感觉亲近。我们从不刻意去记彼此的生日,不用费尽心思去准备讨好的礼物,我们就像兄弟,对,就是这样。

问我为什么想这么多?

因为我在考虑要不要和他一起庆祝生日。

我像个心里没底的临考学生,拼命对自己说:考题不难,都复习过了,一定能通过。

可我还是破天荒的去买了一条花裙子,今夏最流行的花边裙,时髦的看上去与我浑身不搭界。但我买了,头脑一热,在店铺里女同事的怂恿下,一起在隔壁‘四月天’砍价买下来的。

买两条才肯打折,这事情跟我本来没多大关系,可是我……

同事们吵着让我在店铺里换上裙子看看效果,因为谁也没有见过我穿裙子的模样。浅草绿和雏菊黄的相拼色,配上大领口荷叶花边,真是风情不得了。同事还脱下自己的凉鞋死磨硬泡的让我换上,穿完走出来,听大家此起彼伏的吹嘘起来。

我还正别扭着,此时,久违的新闻先生走了进来,他没有即时认出我,翻了翻饮料单后他对站在柜台后的同事说:“来一杯花样年华吧。”

他第一次这么爽快,我都怀疑是他仅仅在遇见我时才多有顾虑。

在我的注视下,他随即发现我,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个遍,可能是他也发现我穿裙子很有‘笑’果,于是他用手指掩饰住笑意走向我说:“其实穿这种裙子之前最好化妆一下,还有烫烫头发。”

同事们顿时交头接耳,议论起我和这个男人的关系,他就这样直言不讳的说出想法,搞得好像我和他很熟一样。

“我新买的试穿!不可以吗?!”我白了他一眼,然后打发伙计们干活。

等我换好衣服出来,他还站在那里,似乎专门等着我。

他手里举着的花样年华其实是一杯杂果块的刨冰,我走向他指了指杯子:“怎么不喜欢喝?”

“一般。看来以后来茶茶堂买饮料还是先问问比较好。”

“那为什么今天不问?”

“我以为你不在。”

“不见得只能问我吧?!”我的意思是指我的态度又不好。

“或许是觉得你看起来蛮懂得吃的样子。”

哈!真让我郁闷的答案,原来我这张脸不止长相好色,而且好吃。

他从手提包里拿出两张抵价券给我,是200元的大票额。“给!”

“啊?”我看清楚后没敢接。

“我新到这家传媒公司工作,公司旗下有办时尚刊物,这是在我们杂志上刊登广告的发型工坊所提供的免费券,我这里多的是,我想你也正好用的着吧。”

“可我从不看你们杂志,拿这票子有点无功不受禄。”

“那你以后多推荐我一点好吃的啊。”

“就这么简单?!”我无法置信。

呵呵……他笑了。“其实我的同事们都对茶茶堂印象颇佳,我自己也已经来过几次,感觉不错。最重要的是我们刊物上有美食专栏,我想茶茶堂成为我们的一期专访应该是很快的事了。”

哦……项庄舞剑,我明白了。我欣然拿下美发券,就像是我给茶茶堂带来声名远扬的机会,应得应份的。

“那好,就这样,我赶着上班去了。”他匆匆离去,同事在他背后围了上来。

“黎子,不简单啊!”她们拍拍我的肩膀。

“不要乱想,他就是一个来光顾的客人。”

“黎子你真是有艳福,来找你的男人怎么一个个长得漂亮,而且他好像还是个大款。”

“什么大款,也就一个小部门主管啊,你看他还是走路上班的!”我指正道。

但是有比我更火眼金睛的人。“谁说他走路上班,我送外卖时亲眼见过他开车到国商大厦下的车库,然后再走上来到茶茶堂买东西。”

“哇!你变态,没事盯着陌生人。”

“帅哥当然要多看两眼。”

“好事情全给你赶上了,以前常来店里找你的那个男孩子,就让人垂涎三尺……”

“什么啊?!全是没有的事。”

“喂!喂!在这里开茶话会啊!还不去做事!”舅妈像及时雨一般走进铺子。

但是中午休息的时候,舅妈私下找我谈话。那些流言蜚语很快传到她的耳朵,她来找我证实。

“听说你交了一个白领男朋友?”

“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就是一个普通客人。”

“那怎么听说他送你值钱的东西了呀?”

“唉……道听途说害死人啊,舅妈!”我从衣袋里掏出两张美发券。“看,就是这个,是他们公司免费发的,他有多又用不着,正好给我了。”

舅妈碍着面子也不方便说下去,于是话题一拐:“那就好,其实我是担心你舅舅给你介绍的小邹,那个男孩子人品真的不错,要比外面随便认识的可靠得多。”

“真的没有什么。”我也得把话题从小亦身上扯出去。“哦,对了,舅妈。那位客人是在一文化传媒公司工作,他们发行的刊物上有美食专栏,想找机会介绍一辑茶茶堂。”

“真的?那太好了,他的名片呢?!”

“他没给我啊。”

“那你就不问他要?”舅妈的眼神从兴奋到抱怨我缺心眼。

“反正他还要光顾茶茶堂的喽。”

“这事情当然是早点联系早点定下来好啊!”舅妈是急脾气的女强人型,我是懒惰的游手好闲型,我们之间要谈工作根本就没有共同语言。

好在舅妈知道留得青山在的道理,她把美发券还到我手上。“黎子你是该好好打扮一下了,要不今晚我就陪你去,给你参谋参谋弄个什么发型漂亮。”

我眼前一阵眩晕,好像上了贼船。

但舅妈的兴致勃然大发,一下班便拖着我打车到了大商场内的发型工坊,玻璃窗上赫然挂着大牌明星与该店造型师的照片,最幽默的是,我在其中一个巴掌大的地方看到波西的照片也和明星挂了一起,虽然不是太起眼,但那个金色打卷的发型真的非常漂亮,将他的脸色映衬得像朵朝阳花,绽放出耀眼的荣光。

只有他才舍得在这种地方出没,太奢侈了,动辄就是五百元朝上的工费。好在新闻先生给我的抵价券可以累计使用,舅妈和发型师不遗余力的劝我烫卷发,我指着价格低声对舅妈说:“天啊,这也太贵了。”

“女人就应该把自己打扮的美美的,花第一笔钱后就等着坐收渔利,因为漂亮必定会让男人来为你的美貌付帐。”舅妈竟然说出这套言论,让我大吃一惊。好像黄灿灿的灯光一下子使她变得亢奋起来,只有销费才能证实她的存在。“来都来了,如果什么也不做就走,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可我烫大卷干嘛呀!像妖精一样,我的衣服全是牛仔裤、T恤和跑鞋,不至于为了烫个头发,把以后我的穿衣习惯全都改掉吧!”

“Why not?”舅妈开了句洋文。“不是我说你,你的服饰实在是太糟糕了,太没性别感了,你还记得你短发的时候吗?好几次来的客人都叫你先生,你不觉得尴尬,我还觉得难堪呢!再说黎子你长得又不丑,干嘛不弄得漂亮些?!”

“我……”我觉得纳闷,其实我似乎是准备在波西的庆生会上穿裙子来着,在潜意识里我好像也有变得漂亮些的打算,可这个打算并不会太庞大,庞大到颠覆我自己的地步。我必需烫吗?我有些迷茫的看着舅妈。

但是舅妈和造型师的口径完全统一。烫。

等那堆膏药在我头上抹完,我才知道,不仅是烫而且还染了,我闭上眼睛几乎不敢接受这个事实。

但最后的结果是……一个素来被我鄙视的造型成为我的新形象。栗金色挑染的日式大卷,还有几络近乎发白的金色刘海,这不是周优嘛!我怀疑如果我不穿牛仔裤和汗衫,而是穿一套宝姿的小洋装,我会比周优更周优,嗲得像块抹蜜的鲜奶蛋糕。

这太可怕了!这简直就像是我要对波西谄媚一样!不止是谄媚,简直是下跪舔鞋!

二十四年后,我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在连我自己也没搞清楚怎么回事的一天中变了身。

舅妈惊叹着,连其他几个造型师也围上来,哄赞我还是打扮成这样才好看,比刚才进店时土里土气的马尾辫漂亮多了。

我瞪大眼睛!

我听见一个伙计接完电话后对我的造型师喊:“连先生今天有事,他的预约取消了。”

“哦,知道了。”造型师回应。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连先生是不是就是波西,如果是,那我要在大叹造物弄人后,再谢天谢地感谢他没有到场看见这一幕。没关系,没关系,长发的好处就是可以盘起来,再带个运动帽,这样鬼才知道我有烫过头发,我在心中仰头大笑,我黎子真不是一般的聪明。

烫发超出的三百来元钱,舅妈破天荒的替我支付掉了,当然她肯定会在回家后向舅舅讨回这笔帐,更重要的是,她会向舅舅展现一下她的本事,就好像我的大卷是她亲自烫出来的一样伟大。

或者这根本就不是我自己想改变,而是我被现实打败。舅妈拖着失魂落魄的我离开发型店,我手里还捏着造型师硬塞上来的名片,刚出拐角我就把它扔了。

舅妈说:“别让我明天再看见你扎辫子啊,就这么披着!多漂亮!”

她仿佛看到年轻时的自己,意气风发。

我却一路低着头,像被民警阿姨扣押的犯人一样。

她说:“人家像你这么大的姑娘,都恨不得24小时都在打扮自己,什么好看的衣服、首饰、鞋子全归自己才好。可你怎么对这些一点也没有概念啊?真不知道你舅舅从小怎么教你的。抬头走路,挺挺胸!你的自信呢?!”

真是丢人啊。我急急忙忙往电梯赶。

“去哪啊?!”

“回家呀。”都这样了还不回家?我只想赶快回家一头栽倒睡觉,等明天天亮发现一切不过是场梦而已。

“回什么家!烫完头发正好配衣服、鞋子去,走!”舅妈把我往女装部里扯。

这一圈折腾完已经将近十点,我和舅妈都只吃了两个汉堡填饥而已。但饿肚子已经不那么重要,最关键的是我全身上下的行头已经焕然一新,贝拉维拉的雪纺裙子,‘星期六’的露趾凉鞋,我顿时像《涩女郎》中的万人迷一样出现在商场里,陆续有走过的男人朝我抛来目光。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关于男人对我的注目,从来只在体育场上,甚至常常他们并没把我当成女孩。

我惊慌的手心直冒冷汗,但舅妈还在给我和她自己挑选着化妆品。当她准备往我眼皮上试验一款金色眼影时,我说:“天啊!你们还说我是一个本份的女孩子!”

舅妈白了我一眼,当时并不作答,只在买完化妆品后,将我带到了星巴克里笔伐口诛。

我嚼着星冰乐里的吸管,而她滔滔不绝。

“美丽和本份有冲突吗?”舅妈的态度越来越离谱。“男人固然希望自己的伴侣本份,但他们同时更希望她们美丽,如果美丽与本份兼备,至少看上去兼备,那这个女人就是男人眼中的抢手货。”

啊?

“你检讨一下你自己,照你从前的样子,想要被男人接受,你就得以低姿态出现……”

谁说的?我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而以你如今的外形,从气势上就让那些贪恋美色的男人们卑躬屈膝的想巴结你。”

“可我怎么感觉我穿得这么不正经?!”

“胡说八道!在这个社会对不正经的定义已经放宽到很大的限度了,如果你行为**,以美色去交换金钱,这或许被‘红眼病人’们视为不正经。可你只是以漂亮的外形,从气势上征服男人,让他们对你趋之若骛,而你自己‘横眉冷对’‘行端言正’,那就不叫不正经,因为美丽本身,从来就不是一个错误,它是老天爷赐给女人的礼物,每一个女人都有发现它并运用它的权利。”

舅妈忽然自降身份,以同为女人的立场来与我交心。唯一不同的是,她是正方,我是反方,她从美艳奔放的角度,而我颤颤微微的站在传统保守的角落里,小心翼翼的朝外张望。

我忽然觉得舅妈不公平,因为她曾在舅舅面前告过状,她说波西就是一个不正经的小混混。我真想问她对男色和男人不正经的定义是什么,可我不敢开口。

我黎子从小到大是以拳头打天下的姑娘,连波西搞不定的男孩,我都敢动手。可面对思路清晰的舅妈,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

她说:“你想明白没有?你就得这么打扮。你看你虽然皮肤黑,可头发一烫倒很洋气。”

有吗?我从星巴克的玻璃橱窗中看看自己的倒影,真是‘女人味’的惨不忍睹。

舅妈将各自的化妆品分开,往塑料袋里装好,一袋塞入了我的双肩背包中。她摇了摇头道:“明天我带个单肩包给你吧,这些化妆品会用不?不会用,明天全带来我教你用。”

难道明天就要?!

“黎子你知道吗?一个女人一生中会遇到两个女人,这两个女人会成为她的恩人。因为她们一个教会她化妆,一个教会她恋爱。很荣幸,我可以教你。”舅妈老怀大慰的笑了,当然她并不老,嫁给舅舅时才29岁的年纪。

“可是我真的不想……我觉得真心爱我的人并不会因为……”

“什么叫真爱?娶你,和你生子,长相厮守算不算真爱?”

“这对一个女人来说算吧,是最幸福的事。”

舅妈掩口而笑:“那么好,活生生的例子摆在你眼前,你亲爱的黎家根舅舅最后还是娶了我,我是胜利者。时间已经不是衡量爱情的最佳准则了,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成为及时行乐派,黎子你要做一个能把握自己爱情的女人呢?还是做一个无休止等待着童话爱情发生的老姑娘?”

不会这么残酷吧!我心想,但是波西在我的脑海一恍而过。

舅妈从包里取出一盒烟,捻出一支来悠悠的抽,她看着窗外霓虹不无惆怅的说:“好久没有这么晚在外面闲坐了,感觉像忽然自由了一样。”

就在我对此话表示不能理解时,她又说:“黎子,你不像我,你还年轻,人又长得漂亮,有打扮的资本。其实哪个女人不曾像你一样,怀报着‘白马王子’的春梦。只是……”

我怀疑在她的咖啡杯里装的不是咖啡,而是酒精。

我没有接茬,于是她捋了捋自己的卷发后,一下掐熄了烟说:“太晚了!回家吧!”

像安眠药的劲头猛的过去了,舅妈的辈份轰然苏醒。

临上车前,她对我说:“今晚我可都是为了你好,胡说了些什么,你也别都记在心上,更别对你舅舅说,这是我们女人间的事情,他不懂。”

我说,我知道。

于是她笑着帮我整理裙领,在今晚最后夸我一次:“小黎,你真漂亮。”

我点头接受了。

我疲惫的回到家中,像一个整整站了五小时岗的哨兵,双腿肿胀。脚面和后跟被凉鞋磨出的水泡更让人心酸,我往沙发上一瘫,和所有衣物的塑料袋一起压得凌乱。

我连澡也懒得洗,就像刚从舞厅出来一样,舅妈碎碎念的话语在我脑海中嗡嗡作响。

我信手拿过一瓶花露水擦在额头上,书桌下的纸堆里忽然钻出一只拇指甲盖大的蟑螂,我忘了手里举着花露水瓶,我把它砸向‘小强’,小强遁逃,而花露水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房间里冲斥着香气。

廉价的香水味和漫长的夏天,楼上的空调继续吭吭作响。

我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昏昏入睡,梦见七岁的波西坐在园里乘凉,七岁的我第一次走近他,我想摸一下他黑珍珠似的大眼睛和绯红脸蛋,而他把红色小箩里的白葡萄摘给我吃。

此时,波西的妈妈将手中结着的绒线扔在竹椅上,一把将波西从我身边扯开。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时间过去这么多年,它只能出现在我的梦里。

在梦里,七岁的波西比任何一块水晶都完美。

但我伸出手能触摸上的只是我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