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德国回来以后,正赶上技改科的科长年龄大了,退了休,齐福星正好补了空缺,被提拔成技改科长。后来,又被提拔成主管基建和后勤的副厂长。纱厂有好几位副厂长,有的主管原料采购、成品销售,有的主管生产的工艺流程、操作技术,还有分管质量检验的厂长。王书记的意思,让他先不要担当主要的生产工作,而是让齐福星主管基建、后勤,先给他找一个锻炼的机会。齐福星非常负责任,干了几个月以后就发现了问题。

纱厂的食堂餐厅是建厂初期修建的,由于跨度较大,房顶采用了保温性能不好的轻质材料。冬天寒冷,夏天酷热。虽然餐厅里有暖气,冬天在里面吃饭,热饭菜很快就凉了。又加上车间里的温度较高,餐厅里的温度和车间里相差得太大,上班的工人都穿得比较少,工人们只能匆匆忙忙地吃几口饭,就跑回去干活了,在餐厅里时间长了,冻得受不了。到了夏季,屋顶被太阳晒透了,酷暑难耐,尤其吃晚饭的时候,屋顶被太阳晒了一天,餐厅里更热,大家都端着饭盒在餐厅外面阴凉处吃饭。齐福星就和第一书记——华书记商量,想重新修建一个食堂的大餐厅。华书记听了齐福星的想法,也非常赞同。他是从H县委副县长调到纱厂里干书记的,很愿意为纱厂的职工谋福利。

华书记在当副县长的时候,就是个非常好强的人,他主管的农、林、水,样样拿第一:今天,林业局绿化拿了全省的第一;明天,水利局的工程被评上优秀工程;后天,农业局的农民工培训又得到了省里的奖励。总之,他主管的部门总是能拿到很多的奖励和第一名。由于纱厂的基础较好,不管是在创造的利税,还是各种文体活动,都是H县的第一名,起点较高,没有其他的竞争对手,无法横向比较。他来到纱厂两年,还是各项工作争创第一,客观上让人感觉没有改观。

纱厂里没有大的会议室,每次召开职代会,二百多名职工代表,坐在办公楼3楼的会议室里,便挤得够呛。如果需要召开全体职工的动员大会,还需要租借H县的影剧院。并且,影剧院只能坐一千多个职工。全体职工动员大会需要开两次才能盛得下。每次开职工大会,影剧院的走道上都坐满了开会的职工。再者,纱厂里的露天电影场,最怕夏季下雨,有时候电影放到一半,下大了,第二天不得不重新放一遍。这时候,华书记听完齐福星的建议,就对他说:“小齐啊,咱要盖,就盖县里最好的餐厅和影剧院。咱市里的一棉也有个大剧场。县影剧院最多能盛1500人,我们要盖能盛2000人的,将来天天给职工放电影,也不怕风吹雨打,职工吃饭也有个舒适的环境。”

齐福星按照华书记修建一流标准建筑的意图,到青岛市的设计院,设计了纱厂的餐厅加影剧院的外观和结构,经过华书记同意,就开始砖混结构的建设。齐福星先把食堂的蒸锅、炒锅都搬到了宿舍区的第二食堂,又购买了一个小型的立式锅炉。好让食堂工人用蒸汽煮饭、蒸馒头。由于第二食堂距离职工上班的车间较远,每到吃饭的时候,食堂的工人就推着餐车和保温桶,将工作餐送到车间里,临时让工人们在车间里吃饭。

由于影剧院跨度较大,并且二层的影剧院,中间不能有柱子,历时一年,完成了土建工程,终于封顶了。基建工程完工以后就是内外的装饰工程了,青岛设计院推荐了青岛市最大的装饰公司——寰宇装饰,为纱厂的影剧院做内外的装饰工程。

这个时候,建平有一个学美术的同学——万鸿升,也打来电话,让建平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为纱厂的影剧院做装饰工程。万鸿升是和建平在改革开放以后,同时学习美术,同时参加高考。万鸿升考入了山东艺术学院舞台美术系,毕业后分配到山东省吕剧团搞舞美设计,听说他设计的大型吕剧《沂蒙颂》的背景还获得了全国最佳舞美设计奖。虽然他有舞台设计的天赋,但是万鸿升却不甘寂寞,不愿意死守着一份死工资,便成立了一个装饰公司,在济南市承揽装饰工程。后来他就发迹了,在北京、上海和深圳都有自己的房产。自己也就离了职,专门在山东省内承接各种大型装饰工程。那个时候,万鸿升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听说了纱厂影剧院的装饰工程,也想来碰一碰运气。建平和齐福星联系好以后,万鸿升开着自己的奔驰轿车从济南来到纱厂。这个时候他已经和建平好几年没有见面了,身体开始发福,挺着大大的啤酒肚,带一副很细的金丝边眼镜,手上带着巨大的钻戒,提着一部手提电脑下了车。如果不是手上的大钻戒,完全是一副儒商的打扮。当时电脑还没有普及,建平是第一次看到手提电脑。由于万鸿升是搞设计出身,虽然装饰公司是他开办的,但是,对外他声称自己是公司的总工程师,所以大家都尊称他为万工。在纱厂工会的办公室里,万工和齐福星见面了。万工首先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纸盒,里面盛着一条金利来领带,送给了齐福星。齐富星客气地对万工说:“哎呀,你看你还带礼物。”

万工说:“初次见面,一点小小的礼物,不成敬意。”齐福星先认真查看了万工带来的公司资质等文件材料。

祈福星说:“哦,你们是从淄博市注册的公司吗?”

万工说:“当时正在淄博干工程,淄博市政府的大楼和市政广场就是我们装修的,便从淄博注册了公司。我们总公司是在深圳,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带着齐厂长去深圳总公司那边考察一下。”

齐福星说:“我们去青岛考察过寰宇装饰公司。那可是一个大公司,你听说过没有?”

万工说:“好像听说过。”

齐富星说:“你听说的那是分公司,寰宇公司是青岛的资质,全国各地都设有分公司。其实总部设在青岛,我们去青岛的总部考察过。就在青岛八大关的旁边,总部的格莱美大酒店就是他们投资兴建的。这个酒店一半在陆地上,另一半建在海水里,是青岛市最豪华的酒店。楼顶上建有直升飞机平台,如果旅客想从空中浏览青岛的市容市貌,酒店里有专门的直升飞机,驾驶员可以拉着顾客从空中俯看青岛的美景。直升飞机还直飞国际机场,从机场来的宾客和需要去机场坐飞机的宾客,都可以乘坐直升飞机来去。去坐汽车和火车的不行,因为汽车站和火车站没有停机坪。楼下有一个游轮码头,如果旅客想坐船去朝鲜或者去日本,豪华游轮就会从楼下直接开出来,那个游轮非常大,有好几百个单人房间,可以在船上吃喝玩乐,还有一个小演出厅,可以放电影,也可以搞小型的文艺演出。格莱美大酒店总服务台的大厅,都是用金箔贴的柱子。总统套房就更加豪华,雕花木线全是用金箔贴的,水龙头都是镀金的,总统套房一晚上就得12000元。如果需要,还有侍寝服务,一个人服务12小时就得三千,顶咱工人五个月的工资。餐厅更是豪华,咱这里三五百块钱一桌就顶破天了,你给他钱多了,厨师也做不出来。格莱美大酒店三万一桌。餐具都是纯银的,人家的服务可真好,吃饭的时候,一圈儿站着三四个漂亮的女服务员,顾客当中如果有人牙痛,她们就会拿出凉毛巾敷在顾客的下巴上,在身后面站着。整个的一顿饭,她就托着那个凉毛巾,直到客人吃完。上来的那个虾丸子,里边其实就是普通的虾丸子,外面却包了一层很薄的食用金箔,那是真正的纯金金箔,整个丸子像一个小金球,由于这种食用金箔非常的薄,吃下去不会妨碍消化,随着粪便就排出去了,但是对身体有好处,可以补充身体的微量元素。再就是生吃活猴猴脑,我们厂去考察的人,都是小地方的人,没敢吃。寰宇装饰公司的人吃得津津有味儿,连女秘书都说好吃。”

这个时候,齐福星手里的大哥大响了,他接了一个电话,就对建平和万工说:“我先出去有点事儿,万工晚上留下来,在第二食堂的餐厅吃饭,我们一块儿喝瓶茅台,让建平作陪。”抓起桌上的领带就走了。

建平没有想到齐福星变得这样能说,简直有点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弄得自己和万工根本没法插嘴,和原先在技改科木讷的齐福星,简直是判若两人。

齐福星走了以后,万工也起身道别,建平说:“你别走啊,齐厂长说晚上请你吃饭呢。”

万工说:“不了不了,我公司里还有个急事要办。”建平只好把他送出了办公楼。

来到汽车旁边,建平说:“那我再给你问一下装修的事情吗?”

万工说:“算了,你别问了,他是嫌弃我们的实力不如寰宇公司。”就开上汽车回济南了。

过了一段时间,寰宇公司开始作影剧院的外装修了。那个时候,H县还没有干挂大理石的工艺,纱厂的影剧院是第一个干挂大理石的工程。大理石都是进口的,浅豆沙色的大理石,是进口石料中最漂亮、最贵的大理石。每张石板都加工成60公分见方,5厘米厚,里面墙上先装上一层很重的钢龙骨架,这种骨架据说也是国外生产的不生锈的钨钢。再把大理石挂在钢架外面。整个工艺完成以后,就和青岛八大关的大理石小洋楼是一样的,光这层大理石就用掉了纱厂全年利润的二分之一。在作外装以前,齐福星把这个情况和华书记汇报过,华书记说:“不要紧,市里的银行正好有一些贷款任务完不成,找过我好几回了,有国家贷款的支持,为了改善职工的生活福利,我们一定要把外装做得好一点,让影剧院变成全县城最漂亮的建筑,就是今年花光了钱,我们明年再挣嘛。”

这也是行政领导最大的缺陷,就是不考虑市场的因素,他没有想到在今后的几年里,由于市场的影响,纱厂的利润一路下降,这个餐厅成了烂尾工程,成了压垮企业的最后一根稻草。做完外装以后,这个一楼是餐厅、二楼是影剧院的巨大建筑,果然成了H县的标志性建筑。华书记很高兴,从省城里聘请来了著名的书法家——王一僧先生,在纱厂里住了几天,王一僧题写了刚劲有力的工厂名字,把每个字放大成两米见方,雕刻在了食堂餐厅的顶部。雕刻完成以后,就考虑把这几个字涂成红色,因为红色的油漆非常容易掉色,经过阳光的暴晒,一两年以后就会掉没了颜色。在王一僧的建议下,纱厂购买了一种朱砂红漆,当时市面的价格是800元一斤,把雕刻的厂名大字,刷了六七遍朱砂油漆,果然,几十年以后,这些字还是非常鲜艳的红色,就像刚刚涂刷的一样。

食堂餐厅外装完毕以后,又匆匆忙忙地做了一楼餐厅的吊顶,又买了一些炊事设备,把职工食堂匆忙地从第二食堂搬进工厂里,食堂餐厅的改造就算完工了,职工终于能在厂内方便地吃上工作餐了。至于二楼影剧院的音响、灯光加舞台的装修,再加上墙面的吸音材料,还有斜坡形的座椅,据说还要花费几佰万元的装修费才能完工。华书记就让齐福星先停工放在那里,啥时候有钱再继续搞。他没有想到,这一停工便停了二十几年,二楼的影剧院始终没有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