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纷纷一局棋,输赢未定两争持。

须臾局罢棋收去,毕竟谁赢谁是输?

这四句诗,是把下棋比作世事,比作人生。世事千变万化,最后都是一场空,正如下棋者非要分出胜负,争得面红耳赤,像孙膑庞涓斗智,斗得你死我活;又像项羽刘邦争天下,乌江自刎才算完。等到棋散收场,也只会付之一笑。

今天说这下棋的话题,是要引出下面一段故事。有两个人,一个叫陈青,一个叫朱世远,两家对门住着。在家境方面,虽然都算不上大富大贵之家,但也算富足。陈青和朱世远都四十多岁了,也都老实本分。两家从上辈就是邻居,两个人志同道合,每天吃完饭,就出来下盘棋,打发时间,邻居们空闲时候也会去看他俩下棋,其中有个叫王三老的,六十多岁了,年轻时就喜欢象棋,而且棋艺也很好。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就怕生气,就不与人下棋了,平时最大的爱好变成看人下棋。但是下棋最怕有人在旁边看,所以古人说:“观棋不语真君子,把酒多言是小人。”庆幸的是这王三老特别有棋德,没分出胜负时,绝不多说一句话;分出胜负后才进行评论,朱陈两个人也很爱听他的评论。

一天,朱世远在陈青家下棋,王三老也在。一会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小男孩,相貌清秀,就像天上的仙童。这孩子便是陈青的儿子,叫多寿。从外边进来后不慌不忙地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先跟王三老叫了声爷爷,又深深作了个揖。接着跟朱世远叫了声伯伯,作了个揖。然后才跟父亲说:“爹爹,明天是重阳节,先生回家了,两天后才回来,嘱咐我在家要听话。”说完就拿着书包进屋了。王三老和朱世远见这孩子走路从容,嗓音清亮,又懂礼数,对他赞不绝口。王三老问:“令郎今年几岁了?”陈青回答说:“九岁了。”又对朱世远说:“我记得令爱也是同一年生的吧?”朱世远说:“确实是,小女也九岁了。”王三老说:“别怪我老汉多事,你们俩做了这么多年的棋友,为什么不改作儿女亲家啊?”朱世远也看上了这孩子,还没等陈青开口,就先答应说:“这样再好不过了,就只怕陈兄不愿意。”陈青说:“既然朱兄不嫌弃,那就请三老做媒人吧。”王三老说:“明天是重阳节,不适合定亲,后天是个好日子,我一定过来做见证。”朱陈两个人一直下到晚上才散。正是:只因一局输赢子,定了三生男女缘。

初十这天,王三老换了一件新衣服,高高兴兴地到朱家去提亲了。朱世远早跟妻子柳氏说起女婿,夸奖不断。朱世远跟三老说:“我们不要求有多少彩礼,只要合适就行。”王三老把这话告诉陈青后,陈青十分高兴,于是选了个好日子下了聘礼,把婚事定了下来,从此两家以亲家相称。光阴似箭,不知不觉过了六年,陈多寿十五岁了,满腹学问,家里都盼着他考取状元,光宗耀祖。没想到却突然得了叫“癞”的怪病,开始就以为是一点皮肤病,没有当回事,谁知道一年后,全身长满脓包,皮肤都裂开了,还带着一股腥臭味,奇痒难耐,好端端个孩子被折磨得不像样子了。陈青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看见他这样,心中说不出的难受。每天求医拜佛,能做的都做了,钱花了不少,病却丝毫没有好转。朱世远的妻子知道女婿得了这样的病,每天在家哭哭啼啼,抱怨丈夫:“我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为什么九岁就定了亲事,那人现在不死不活,这不是拖累女儿吗,难道要让她守活寡啊?都是那王三老,毁了我女儿一辈子。”朱世远本来就怕老婆,听她这么骂,也不敢还口。一天,柳氏收拾柜子,看见了棋盘和棋子,又骂起来:“都是因为这破棋,才害了我女儿。”说着就把棋子撒在街上,朱世远见拦不住她,就躲出去了。

古话说:“隔墙还有耳,窗外岂无人。”柳氏每天在家骂媒人骂老公,还把棋子扔在街上,陈青早就听说了,也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跟妻子张氏商量说:“儿子得了这病,几年了也不见好,让人家把如花似玉的女儿嫁过来,咱们也不忍心啊。就算勉强嫁过来,也不会幸福的,不如把亲事退了吧。如果有一天儿子的病好了,也不会娶不到老婆。”商量完就赶紧去了王三老家,陈青先说了儿子的病情,又说了朱家夫妻的抱怨,接着说:“我们夫妻已经商量过了,想要把亲事退了,让朱家另选良姻吧!”王三老说:“这可使不得,从来只有撮合,哪有拆散的道理,如果哪天你反悔了,我也担不起这责任啊!”陈青说:“我已经决定了,绝不会反悔。先前给的聘礼,也不用还了。”说完就流下泪来。王三老说:“既然你这么坚决,那我就走一趟吧。”

朱世远看王三老来了,赶紧请他坐下,让妻子上茶,妻子却迟迟不肯端茶上来。坐了一会,王三老说:“我今天来是受了陈青的委托,他怕儿子会连累了令爱,想把亲事退了,还说聘礼也不用退还了。我只管传话,一切还由你来决定。”朱世远早就听烦了妻子的抱怨,听王三老这么一说,自然十分高兴,说:“虽然亲家处处为我们着想,就怕以后会后悔,反倒不好了。”王三老说:“这些我都跟他说过了,但他心意已决。还请恕我多嘴说一句,聘礼还是应该退还的。”朱世远说:“那是一定的,当初一共收了十二两银子和两只银钗,银钗由小女保管着,我一并拿出来给你。”王三老说:“我先回去,明天再来拿聘礼。”王三老走后,朱世远赶紧把陈家退亲的事告诉了柳氏,柳氏非常高兴,把私房钱都拿出来,凑够了十二两银子,接着去跟女儿要那对银钗。朱世远的女儿朱多福天生性子刚烈,一听说要退亲,死活不肯。柳氏说:“女儿啊,爹娘给你许错了人,一直都很烦恼,现在陈家自愿来退亲,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你嫁给那癞子,怎么会有好日子过啊,快把银钗拿出来还给他们,像你这样的容貌,还怕找不到好人家吗?到时候连金钗玉钗都有。”女儿忿忿地说:“我才不稀罕什么金钗玉钗,一女怎么能嫁二夫,我生是陈家人,死是陈家鬼,我要让这银钗跟我殉葬。”说完就哭了起来。柳氏也拿女儿没办法,就跟丈夫说:“这门亲事大概是退不成了。”朱世远与陈青相交多年,本来就不愿意退亲,只是听不得柳氏整天在耳边絮叨。没想到女儿这么坚决,心里十分高兴,说:“就随她吧,别逼孩子了。”正是:三冬不改孤松操,万苦难移烈女心。

第二天,还没等王三老来,朱世远就先去了王家,把女儿不肯退亲的事说了一遍,王三老说:“真是太难得了。”紧接着就去了陈家,陈青一听也十分高兴。

朱世远见女儿不肯退亲,就到处去请名医来给女婿看病,但病情却始终不见好转。就这样过了两年多,陈多寿对爹娘说:“丈人不同意退亲,还遍访名医来给我看病,但现在却丝毫没有见效,我们不要耽误了人家女儿,我决定要退了这门亲事。”陈青说:“上次提出退亲,你丈人丈母都肯,只是你媳妇坚决不肯。”陈多寿说:“如果她知道是我愿意退亲,就会同意了。”陈青说:“等你丈人来了,你亲自跟他说吧。”话音刚落,朱世远就来了,陈青与妻子先躲出去了。陈多寿先谢谢丈人这几年的照顾,又说自己的病难以痊愈,决定要退亲,接着拿出事先写的四句诗:命犯孤辰恶疾缠,好姻缘是恶姻缘。今朝撒手红丝去,莫误他人美少年。本来朱世远是不愿退亲的,现在看女婿病得已经没有人样,又坚决要退亲,也就有了这个想法。嘴里说着:“女婿说的哪里话,养好身体最要紧。”就已经把诗放在了袖子里。朱世远回家后把诗交给女儿,说:“多寿亲自跟我说要退婚,这四句诗就是他的休书,女儿也不要再固执了。”多福看完诗没有说话,回到房里在那诗的后面又加了四句:运蹇虽然恶疾缠,姻缘到底是姻缘。从来妇道当从一,敢惜如花美少年。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陈多寿休妻的话一传出去,就有媒人来朱家说亲。母亲柳氏热情地接待,巴不得攀上有钱人家。谁知多福宁愿死,也不愿改嫁。晚上趁着爹娘都睡熟,就上吊自杀了。也许是多福命不该绝,这时朱世远突然从梦中惊醒,隐隐约约听见了女儿的哭声,就赶紧穿衣服过去看。朱世远叫了几声,女儿没有答应,就踹门进去,见女儿悬在梁上,赶紧救了下来,留住了多福的命。

第二天,朱世远到城隍庙抽了根签,签上说:时运未通亨,年来祸害侵。云开终见日,福寿自天成。朱世远仔细分析了这几句话的意思,前两句说准了,第三句云开终见日,难道是女婿的病有痊愈的一天?第四句福寿自天成,女儿叫多福,女婿叫多寿,难道注定是一对?回到家里又看到了女儿写上的四句诗,叹了口气,对妻子说:“女儿一心求死,我们也不能时时守着,不如就顺着女儿的意思,把她嫁到陈家吧。”又把签上所说的告诉了妻子,说:“福寿天成,大概这是上天注定的,我们也不能私自更改啊!”女儿死里逃生,柳氏也吓坏了,就说:“你做主吧。”朱世远说:“还得去请王三老帮忙。”

朱世远见到王三老后把这两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又说:“我想把女儿嫁到陈家,还请三老再走一趟。”王三老说:“这是好事,我愿意效劳。”朱世远说:“如果陈家还是不同意,就把小女的这首诗给他们看。”王三老接过诗,就去了陈家,把朱世远女儿寻死的事说了一遍,又说:“朱家夫妇怕女儿再寻短见,愿意把她嫁过来,再说令郎也需要有个人贴身照顾啊,这样既让亲家放心了,又给你们老两口减轻了负担,不是两全其美吗?”陈青说:“三老说的在理,不过还得问问多寿同不同意。”王三老把多福的诗递给陈青说:“这是令媳见了令郎的诗后写的,如果令郎不答应,只怕会害她丢了性命啊!”于是陈青去把这事告诉了儿子多寿,多寿刚开始还是不答应,看见多福的诗后,两眼泪花,就没在说什么。于是陈家选了个好日子就把婚事给办了。街坊邻居都说这是:癞蛤蟆吃了天鹅肉。还有更刻薄的人编成了四句的小诗:伯牛命短偏多寿,娇香女儿偏逐臭。红绫被里合欢时,粉花香与脓腥斗。

自从多福嫁到陈家,对公婆孝敬,对丈夫悉心照顾,家庭十分和睦。就这样,陈多寿的病又捱了三年。多寿是十五岁得病,十六岁病情加重,十九岁退亲,二十一岁娶亲,到现在也将近十年了,一直不死不活,实在是让人烦恼。听说最近镇上来了个算命的瞎子,叫灵先生,算得非常准。陈多寿自从得了这病,平时都不敢出门,今天特地收拾了一番,去找灵先生算命。把生辰八字拿给先生看后,先生说:“这人从四岁开始运气很好,十一岁到二十一岁这十年,命中注定会有一场大病,不死不活。二十一岁到三十一岁,这十年命运更加不好,真是‘舟遇危波亡船桨,马逢峭壁断缰绳。’这都是天意。”陈多寿听完,面色惨白,赶紧把钱给了算命先生,离开了。一边走一边想:“前十年已经算准了,说后十年命运更加不好,我死倒不要紧,只是可怜那已经服侍我三年的妻子。我现在活着,跟死也没有分别,就算再多活几年,又有什么用呢。早点死了,还能让爹娘和妻子早点解脱。”于是就到药铺买了些砒霜,藏在身上。

陈多寿回到家里,没有提算命的事。到了晚上,对妻子说:“我和你九岁定亲,原本以为会生活幸福,谁知道得了这种怪病,还得感谢娘子不离不弃。我们虽然结婚三年,但并没有夫妻之实,因为我怕玷污了娘子。如果哪天我死了,也不会连累你成了二婚的人。”妻子说:“我们既然是夫妻,就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陈多寿说:“娘子这份恩情,我只有来生再报答了。”妻子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夫妻之间,还说什么报答啊?”两个人一直说到半夜才睡。正是:夫妻只说一分话,今日全抛一片心。

第二天,陈多寿对妻子说:“我想要喝点酒。”妻子说:“你怕痒,不能喝酒。”陈多寿说:“我心里烦闷,就想喝点酒,你快去拿来。”妻子多福没有办法,只能把酒拿过来。陈多寿又说:“你去给我拿点下酒菜。”多寿故意把妻子支开,就将砒霜放在了酒壶里。妻子走了几步,还是不放心,回头一看,见丈夫手忙脚乱,觉得奇怪,就过来劝丈夫别喝了。陈多寿说:“跟你说实话吧,我在酒里放了砒霜,我死了就不会连累你受苦了。”妻子说:“我早说过要跟你同生同死。”说着就抢过酒壶,把剩下的酒都喝了。没一会,两个人就都倒在地上。有人作诗感叹说:

病中只道欢娱少,死后方知情义深。

相爱相怜相殉死,干金难买两同心。

这时陈青走了进来,见小两口都躺在地上,就觉得事情不对,见酒壶里还有剩下的砒霜,知道两个人都服毒了。他突然想起一个偏方,把活羊杀了,喝下羊血,就能解砒霜的毒。也许是两个人注定不该死,因为邻居正好是个卖羊肉的屠户,赶紧牵了头羊杀了。两个人喝完羊血,顿时呕吐,没一会就醒过来了。真是因祸得福,没想到自从陈多寿喝了毒酒,身上的脓疮渐渐好了,又恢复了以前的光滑皮肤,脱胎换骨般完全变了个样子。正应了那句话:“云开终见日,福寿自天成。”陈多寿夫妻俩一块到城隍庙烧香拜谢。

这年陈多寿二十四岁,重新读书,参加科举考试,三十四岁考中进士。那灵先生曾经说他这十年命运不好,谁知道却都是好事。从此陈多寿夫妻恩爱,生下一儿一女,尽享天伦之乐。这就叫做生死夫妻。有人作诗说:

从来美眷说朱陈,一局棋子缔好姻。

只为二人多节义,死生不解赖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