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在墙东花在西,自从落地任风吹。

枝无花时还再发,花若离枝难上枝。

这是前人所作的《弃妇词》,说女人出嫁随夫,就像花朵附在花枝上。枝上没花了,来年还会再开;如果花离开了花枝,就永远凋零了。劝世上的妻子要与丈夫同甘共苦,从一而终,不要嫌贫爱富,朝三暮四。

汉朝有一个名臣叫朱买臣,他做官以前家境贫寒,生活很艰苦,吃的是粗茶淡饭,住的是破旧的茅草屋。已经是四十几岁的人了,还没有考取功名,只能以打柴为生。他每天上山砍柴,再挑到市集上去卖。买臣酷爱读书,就算是肩上担着柴,手里也要拿着书看。人们见他是个读书人,都喜欢买他的柴;而且他从来不跟人讨价还价,所以柴卖得特别快。

有一天,朱买臣挑着柴担走在街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一群顽皮的小孩看见他,觉得很是奇怪: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卖柴人,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读书人。就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嘲笑他。买臣对此毫不在意,只是走自己的路,看自己的书。正巧买臣的妻子出来打水,听见小孩子的喧闹声,很是奇怪,就顺着声音找了过去,却看见自己的丈夫被一群孩子戏弄嘲笑。看到丈夫那痴痴的样子,觉得很是耻辱,真是没脸再见人。买臣回家后,妻子就对他说:“你要读书,就别卖柴了;要卖柴就别读书了,这么大的人还被小孩子笑话,真是丢死人了!”买臣说:“我卖柴是为了生活,读书是为了考取功名,互不影响;再说我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有什么丢人的?别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妻子一听,冷笑着说:“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谈什么考取功名?再说了,古往今来,你见过哪个卖柴的做了官?真是荒唐!”买臣说:“我没做官,那是时机没到。有人给我算命说,到五十岁时就会显达。”妻子说:“那算命先生见你疯疯癫癫,故意戏弄你的,你怎么还会当真啊!到五十岁,你连柴都挑不动了,没准早饿死了,还想做官?”朱买臣说:“姜太公八十岁时还在钓鱼,遇到了周文王后就被封为宰相,你要耐心等待。”妻子不禁冷笑道:“你还敢跟姜太公比?人家满腹学问,你只不过读了几本破书,就算活到一百岁也一样这么没出息。做了你老婆真是倒霉!就连小孩子都嘲笑你,让我也跟着丢人。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把书扔了,咱们就各走各的路,免得互相耽误。”买臣说:“我今年四十三岁,再过七年就五十了,你就等不了了吗?你这么无情,以后一定会后悔的。”妻子说:“世上那么多挑柴的男人,我为什么要后悔啊?再等你七年,我就饿死了。”朱买臣见妻子这么坚决,就说:“好吧,但愿你能嫁个比我强的人。”妻子说:“哪个男人不比你强?”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买臣看着妻子离去的背影,很是伤心。他环顾四周,家里了无生趣,心中很是凄凉,就写了四句诗:嫁犬随犬,嫁鸡随鸡。妻自弃我,我不弃妻。

朱买臣五十岁时,汉武帝下诏寻求德才兼备的贤人。买臣就到长安应试,皇上很是赏识他的才能,就封他做了会稽太守。会稽的官员们听说新太守就要上任了,赶紧征集劳力来修整道路,朱买臣妻子的后夫也来修路,买臣前妻就每天给后夫送饭。

这一日,买臣来到会稽。百姓听说新太守上任,都到街上观看。买臣前妻也在人群中,只见这新太守前呼后拥,真是气派。买臣从车里往外一望,正巧看见早已离他而去的妻子。只见她衣衫褴褛,头发蓬乱,就派人让她随在车后。到了太守府,前妻拜见太守,才知道这新太守竟然是自己的前夫,顿时感到万分惭愧。买臣又派人把她后夫叫过来,原来竟是个修路的民工。买臣一看就大笑起来,对前妻说:“这个人,未必比我朱买臣强吧?”前妻想想自己当初对买臣说的话,看看眼前威严气派的太守老爷,简直是无地自容,她说:“是我有眼无珠,我愿意做大人的奴婢,终身伺候大人。”买臣叫人提来一桶水泼在地上,说:“这桶水泼在地上还可以收回来吗?我是不会跟你复合了。不过,看在我们曾是夫妻的情分上,就把后园的空地给你们夫妻耕种吧。”前妻羞愧难当,到了后园就投河自尽了。有诗说得好:“漂母尚知怜饿士,亲妻忍得弃贫儒?早知覆水难收取,悔不当初任读书。”

世上嫌贫爱富的人,又怎么会只有朱买臣妻子一个呢?有诗说:“尽看成败说高低,谁识蛟龙在污泥?莫怪妇人无法眼,普天几个负羁妻?”这个故事是妻子抛弃丈夫,下面的故事是丈夫抛弃妻子:

南宋绍兴年间,杭州虽然是都城,物产丰富,但还是有不少乞丐。这些乞丐有个头儿,叫“团头”,乞丐们要来的东西要上交一部分给团头,叫做“日头钱”。团头供给这些乞丐平日里穿的破衣服,如果碰到下雨下雪天,没法乞讨,团头就供这些乞丐喝粥。所以这些乞丐都对团头低声下气,没人敢得罪。团头靠收“日头钱”也日渐发达,只是这“团头”的名不好听,就算你再富有,终究还是个乞丐头儿。

杭州城里这个“团头”叫金老大,祖祖辈辈都是团头,他已经是第七代了,早已挣下了不少家产。这金老大家业已大,早已不想再与那些乞丐们纠缠了,就把这团头的位置让给了同族的金癞子。但是大家已经习惯称他为团头,也就没再改对他的称呼。金老大五十多岁了,妻子早已去世,身边只有一个女儿,叫玉奴,长得十分漂亮。金老大把这个女儿当作宝贝一样疼爱,从小教她读书写字,到十五六岁时,既精通诗赋,又擅长乐器,女工也做得很精巧。金老大一心想把女儿嫁给个有学识的人,可是由于生在团头之家,没有人来说亲。一直到十八岁还没许配人家。

就在金老大为女儿的婚事烦恼的时候,听一个邻居说:“在太平桥下有个书生,叫莫稽,今年二十岁,长得一表人才,而且饱读诗书。但是父母双亡,家里十分贫穷,愿意做入赘女婿。这人正好与令爱相配,不如把他招为女婿吧?”金老大听说是读书人,很高兴,就说:“那就麻烦你做个媒吧。”这个邻居到太平桥下找到莫稽,对他说:“不瞒你说,这家过去是团头之家,但是现在已经不做了。女儿知书达理,家里也很富有,你要是不嫌弃,我就帮你促成这件事。”莫稽心想:“我现在生活困窘,连自己都无法养活,更别说娶妻了,入赘他们家,也算是一举两得,也顾不上别人耻笑了。”就对邻居说:“您说的很在理,但是我确实贫困,下不起聘礼。”邻居说:“只要你答应了,其余事都包在我身上。”邻居把情况告诉金老大后,金老大派人给莫稽送去一套新衣服,又选了个好日子,把婚事办了。莫稽见到金玉奴才貌双全,十分高兴,心想:没花一分钱,就娶了个貌美的妻子。结婚后一个月,金老大又设宴席,让女婿把他的朋友们都叫来喝酒,想要热闹热闹,一连摆了六七天。没想到却惹恼了族人金癞子,这金癞子有自己的一番道理,说:“我也是团头,你也是团头,你招女婿也应该请我喝杯喜酒啊,现在结婚满月设宴席六七天了,也没见有人来请,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于是叫了五六十个乞丐,一起去了金老大家里。金老大听见门外吵闹,刚一开门,金癞子带着乞丐们就一拥而入,叫嚷着说:“快叫侄女女婿出来拜见叔叔。”这一闹,把席上的客人都吓跑了,莫稽也跟着躲了出去。金老大也拿他没办法,只是央求说:“今天是我女婿请客,改天我再单独请你,向你赔罪。”叫人拿了些钱分给乞丐们,又派人给金癞子家送去不少吃的用的,一直到天黑,他们才离开。玉奴气得在屋里哭,金老大也唉声叹气。

金玉奴十分要强,下定决心要改改自己家的门风。玉奴劝丈夫刻苦读书,给他提供最好的环境,不惜金钱为他请来老师,还出钱让他结交有名望的人。这样,莫稽刻苦攻读,终于不负重望,二十三岁时考中进士。参加完皇上设的琼林宴,莫稽就快马加鞭往回赶。快到丈人家时,听见一群小孩指着他说:“快看,金团头的女婿做官了。”莫稽非常生气,但是顾及面子,就先忍耐了下来。见到丈人,表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却是一肚子怨气,心想:“早知道我有富贵的一天,何必要入赘他家!找了个团头做岳父,将来有了子女也是团头的后代,真是玷污了我的名声。”这莫稽只想着今天的富贵风光,全然忘了他贫贱之时,妻子的照顾和资助。实在是没有良心啊!

第二天,莫稽到吏部等候分派,被封为无为军司户,就是掌管户口账册的地方官。杭州与无为军就隔着一条江,莫稽准备带妻子登船赴任,金老大非常高兴,亲自来送行。在江上走了几日,来到了采石江边,天色已晚,就把船停在岸边休息。莫稽睡不着觉,独自坐在船头赏月,又想起岳父是团头的事,心中很是烦恼。唉,都怪自己一时糊涂,娶了团头的女儿,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想自己堂堂朝廷命官,要让人知道自己是团头的女婿,真不知道那些官员们会怎样看待自己。他越想越担心,越想越懊恼。忽然,他脑海中生出一个念头:如果金玉奴死了,这些烦恼不就都不存在了吗!恶念一生,他早已忘记玉奴对他的恩情,于是进船舱把玉奴哄骗出来赏月。玉奴本来已经睡了,但又不忍心扫了丈夫的兴,只得穿衣服出来。船外月光皎洁,想到自己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玉奴心里很是欣慰。莫稽站在一边,见玉奴抬头望月,就一把将她推入江中。可怜那玉奴,一心只为丈夫,却不料遭此毒手。莫稽偷偷叫醒撑船的人,吩咐赶快开船,船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慌忙撑船,到十里之外才停下来。莫稽对船公说:“刚才我妻子赏月,不小心掉进水中,已经来不及救了。”说着给了船公三两银子,船公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嘴上应承着,心里却很为玉奴鸣不平。船上还有几个奴婢,都以为玉奴是不小心掉进水里的,只是伤心,并没有怀疑。有诗说道:只为团头号不香,忍因得意弃糟糠?天缘结发终难解,赢得人呼薄幸郎。

真是无巧不成书,莫稽的船刚离开妻子落水的地方,恰好又有另一条船停在岸边。船上的人是新上任的淮西转运使许德厚。看今晚月色很好,就和夫人一同在船头赏月。忽然听到岸上有女子的哭泣声,夫妇二人觉得很是奇怪,就赶紧派人把那女子叫到船上来。这女子正是金玉奴。原来玉奴被丈夫推下水后,本以为就没命了,可忽然感觉水里有东西在托着她的脚,把她送到了岸边。上岸后发现丈夫的船已经不在了,才明白是丈夫想害死她,然后再娶。虽然性命保住了,但望着茫茫江水,不知道该去哪里,玉奴伤心无比,才失声痛哭。见许德厚夫妇问起,玉奴就把事情前后都仔细地说了一遍。夫妇二人听后都感伤流泪,夫人说:“你不要伤心了,我收你为义女,一定替你讨回公道。”于是安排玉奴住下,又吩咐下人不许泄露半点风声。

许德厚到淮西上任,无为军正是他管辖的地方,他正是莫稽的上司。这一天,莫稽前来拜见许德厚。许德厚见到他后,心想:长得一表人才,没想到却是一个薄情郎!这样的寡德之人应该好好教训他一下。几个月之后,许德厚故意跟下属说:“我有一个女儿已经长大成人,才貌双全,希望能招一个入赘女婿,你们有什么好的人选吗?”下属们都推荐莫司户,说他年纪轻轻,妻子就去世了,他人品又好,是最合适的人选。许德厚说:“我也正有此意,但就怕他心气儿高,未必肯到我家做上门女婿。”下属们都说:“莫司户出身贫寒,能到您家做上门女婿,那是他的荣幸,又怎么会不同意呢?”许德厚说:“如果你们都觉得可行,就帮忙跟莫司户说说,就说是你们的想法,先探探他的意思。”于是众人纷纷向莫稽说这件事。莫稽本来就想高攀,现在能入赘自己的上司家,正求之不得呢,就答应说:“这事全靠各位帮忙了,日后一定报答。”下属们向许德厚回复后,许德厚说:“虽然莫司户不嫌弃,但由于我们夫妻非常疼爱这个女儿,所以她娇惯成性,还得请莫司户容忍些,凡事都让着她,我们才敢招为女婿。”转告莫稽后,莫稽也都爽快地答应了。

许德厚让夫人跟玉奴说:“义父看你一个人孤独无依,想再为你招个入赘女婿。”玉奴说:“女儿虽出身寒门,但也懂礼数,女人要从一而终。虽然莫郎抛弃了我,又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但我要恪守妇道啊!”说完就哭了起来。夫人见她意志坚决,就实话实说了:“我说的这个入赘女婿,就是莫稽。你义父痛恨他薄情,想要惩罚惩罚他。说是亲生女儿要招一个上门女婿,让下属去跟他一说,他就痛快答应了。今晚他就要入赘我们家,我们一定要为你出这口气。”听夫人这么一说,玉奴也就答应了。

到晚上,莫稽穿戴整齐,骑着装饰华丽的骏马,鼓乐手在前面领路,一路吹打着来了。许德厚家门前也张灯结彩,鼓乐喧天,等候新女婿上门。先拜过天地,又拜过丈人丈母,新人对拜,接着送入了洞房。此时莫稽心里的欢喜无法形容,抬头挺胸地进去了,谁知刚跨进房门,忽然门两边走出七八个老妇人、丫环,一个个拿着棍棒,劈头盖脸地打过来,莫稽心想:“就算是小姐娇惯吧,也不能在洞房花烛之夜让新婚丈夫挨棍棒吧?”只能大喊救命。正在这时,洞房中传出娇滴滴的声音说:“不要打死了这薄情郎,让他进来见面。”众丫环仆妇这才住手,有的扯耳朵,有的拉头发,有的拽胳膊,把莫稽拖到新娘面前。莫稽质问说:“我有什么罪,要这样待我?”新娘子把盖头掀开,莫稽一看,大惊失色:原来是被自己推入水中的妻子金玉奴!吓得脸色惨白,连声大叫:“有鬼,有鬼!”

这时许德厚从外面走进来,说:“贤婿不要惊慌,这是我在采石江边认的义女。”莫稽慌忙跪在地上说:“我知道错了,请大人原谅。”许德厚说:“这事跟我没关系,只要我女儿不追究就行了。”玉奴骂道:“薄幸贼!亏你还是读书人!你没听说过‘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吗?当初你空手到我家做上门女婿,如果不是我资助你,你怎么会有今天?我原指望夫荣妻贵,没想到你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把我推入水中。要不是义父搭救,又收为义女,现在早已葬身江中。我今天有什么道理,再跟你复合!”说着就痛哭起来。莫稽羞愧万分,只顾着磕头认罪。许德厚劝解玉奴说:“女儿息怒,既然他诚心认错,以后一定不敢怠慢你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原谅他吧!”又跟莫稽说:“这都是你的不对,不能怪别人,一定要诚心悔改,不可再犯错。”劝解了半天,两个人终于重归于好。

许德厚夫妇待玉奴就像亲生女儿一样,待莫稽也像真女婿。玉奴对许德厚夫妇也像对待亲生父母,莫稽很感动,就把团头金老大接到自己的住处,奉养送终。许德厚夫妇死后,金玉奴披麻戴孝,以报他们的恩德。莫家与许家世世代代往来不绝。有诗说:

宋弘守义称高节,黄允休妻骂薄情。

试看莫生婚再合,姻缘前定枉劳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