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讶衣冠多盗贼,谁知盗贼有英豪?

试观当日及时雨,千古流传义气高。

一说起“强盗”,人们都会认为这是打家劫舍、为非作歹的代名词,但是这强盗里也有行侠仗义的,那名门望族里也多的是衣冠禽兽。如果朝廷上的大官上欺国君、下压百姓,官宦家的子弟倚仗权势,残害无辜,这岂不是比强盗更罪大恶极吗?三百六十行里,行行都有比强盗更狠更坏的人。想想《水浒传》里的一百零八条好汉,他们都是被逼无奈才上了梁山做贼寇,但人们还是叫他们好汉,就是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讲义气、救困扶危。

在苏州有个叫王生的寻常百姓,他七岁的时候,父母都死了,一直跟着婶婶杨氏生活,杨氏是个寡妇又没有孩子,所以对王生非常疼爱。王生长大后,很有经商头脑。有一天,杨氏跟他说:“你现在也长大了,我们不能坐吃山空,我凑了点钱,你当做本钱,出去做点买卖吧。”王生很痛快地答应了。他在苏州进了一批货物,打算去南京,就和一起要去南京的商户租了条船,挑了个好日子就出发了。白天还是顺风顺水,到了傍晚就刮起了大风,船被巨浪打到了一个芦苇丛里。当时天已经黑了,四周一条船也没有,船上的人正在惊慌失措的时候,就看见不远处过来几条小船,每条船上都有七八个人。小船把大船团团围住,小船上的人都跳了上来,他们既不跟人说话,也不害命,就只为钱财,拿光船上的钱物,就上小船离开了。王生哭着说:“我怎么会这么倒霉,第一次出来就遇见这种事。”船上的人商量说:“现在钱也没了,货也没了,还去南京干什么,不如先回去再做打算。”于是第二天天亮后,就开船返回家中。

杨氏见王生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一脸的不高兴,就问发生了什么事,王生把遭遇强盗打劫的事都说了。杨氏安慰他说:“又不是你把钱糟蹋了,不用这么烦恼,再凑点钱出去把丢的挣回来就行了。”王生说:“以后就在附近做些买卖,不出去那么远了。”杨氏说:“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说这种丧气话,哪能因噎废食啊?”过了一个多月,王生跟朋友商量说:“扬州的布卖得非常好,我们去松江进些布回来卖,肯定挣钱。”杨氏又凑了一些钱,王生在松江买了布匹,这次他自己买了一条小船,雇了个船公开船。

到了一个渡口,看见前面堵满了船,水泄不通,进的进不去,出的出不来。王生说:“这可怎么办?”船公说:“在这里等,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不如我们走另一条路吧?”王生说:“怕别的路不安全。”船家说:“难道大白天还能有打劫的?”于是他们换了另外一条路,来到这条路上,果然船少,他们正高兴的时候,就听见后面有水声,回头一看,是一条打劫的船,十来个强盗都手拿兵器,他们跳上王生的船把货物都搬走了。王生抬头一看,认出是上次打劫他的那伙人,于是跪下说:“大王,我已经被你劫过一次了,今天又碰上,难道是我上辈子欠你的?”强盗头儿说:“既然这样,就给你留下点回家的路费吧。”说着扔过来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十多两银子。王生感到很无奈,说:“这是什么世道,白天也有打劫的。”于是又改原来的路回家了。回到家后,杨氏并没有埋怨,看侄子每天闷闷不乐,只能安慰他。

过了十来天,杨氏说:“两次遇到强盗打劫,大概是你命中注定有这样的劫难吧,坐在家里,也会有人上门打劫的,千万不要一蹶不振啊!”王生害怕出去后再遇上打劫的,家里就一无所有了。杨氏说:“我们先找个算命先生算算,再决定去不去。”说着两人就去了卦铺,算命先生说:“可以去南京,是上上卦,大吉。”杨氏说:“孩子,大胆地去吧,从苏州到南京,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难道打劫的就专等你吗?况且先生也说了可以,就放心去吧。”算命先生又补充一句说:“不用到达南京,只要往南京方向走,就会财运兴旺。”于是王生又动身了。

两天后到了南京渡口,这一次真是一帆风顺。但是到渡口时天已经黑了,只能在船上休息,于是把船停靠在了岸边。王生想,已经到了渡口,肯定不会有强盗了,于是就安心睡觉了。谁知半夜真有一群强盗拿着火把上了船,王生再仔细一看,船已经被移了地方,不在渡口了。在火把的照射下,王生认出还是前两次打劫的人,于是壮着胆子跟强盗头说:“大王,你杀了我吧!”大王说:“我只求财不害命。”王生说:“我从小父母双亡,是婶婶把我抚养成人,又给我钱让我出来做生意,谁知出来三次,三次被大王打劫,让我有什么颜面再回去。就算你不杀我,我也会投江自尽。”说着说着就大哭起来,大王见他可怜,就说:“我不杀你,银子既然劫了也不会再还回去。我昨天晚上劫了一艘货船,没想到确是一船打捆的苎麻,我要了也没用,给了你,我们就扯平了。”说着那群强盗就把一捆捆的苎麻都扔上了王生的船,王生真是喜出望外,没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扔完苎麻,强盗就开船走了。正是:箱底东西命里财,皆由鬼使共神差。强徒不是无因至,巧弄他们送福来。王生想:“这些强盗还是有些良心的,这一船苎麻也能值不少钱。但是就这样去卖,被失主认出来就不好了,不如先回家,把苎麻重新打捆后再去卖。”于是也没有去南京,就一路返回家了。

回到家,王生把事情经过跟杨氏详细说了一遍,杨氏说:“虽然没了银子,但换回这么多苎麻,也不吃亏。”于是就忙着给苎麻重新打捆,拆开一捆,里面是一层一层的,拆到最后才发现最里面是用布包着的银子。第二捆、第三捆…每捆都一样,总共五千两银子。大概是这位商人为了防盗,才把银子藏在苎麻里,却没想到强盗不但抢钱,连苎麻也抢,现在却便宜了王生。从此,王生出去做生意,每次都非常顺利。可见强盗中也不都是大恶之人。

下面要说的也是一个苏州人巧遇强盗的故事。

景泰年间,在苏州府吴江县有个商人姓欧阳,妻子曾氏是崇明县人,他们有一儿一女,儿子十六岁,女儿二十岁了,长得很漂亮,招本村的陈大郎为上门女婿。家里生活还算富裕,开了一间小杂货铺,由陈大郎夫妻俩经营。一年冬天,陈大郎去苏州进货,赶上下大雪,正想找一个酒馆进去暖和一下,看见迎面走来一个人,引起了陈大郎的注意。这个人是个身高七尺、膀阔腰圆的大汉,还长着络腮胡须,把大半个脸都遮住了,虽然只有半张脸露在外面,但依然遮不住他一脸的横肉,腰间还挂着一把大刀。陈大郎见后,心想:“这个人真奇怪,胡须把嘴都挡住了,吃饭的时候要怎么办啊?”忽然又想:“我拿出点钱请他吃饭,不就知道他有什么办法了吗?”其实陈大郎也只是好奇才去搭话的,见他走过来,就忙上前打招呼说:“这位兄弟,我能请你喝杯酒吗?”这个人不是本地人,碰到大雪天,本就又饿又渴,听见要请他喝酒,当然很高兴,但又客气地说:“素昧平生,怎么敢劳你破费?”陈大郎说:“我看这位兄弟体格这么好,一定是位英雄豪杰,才冒昧邀请的。”于是两个人一起去了酒馆,陈大郎点了一桌好酒好菜。只见这个人从身上掏出一对小银钩,挂在两个耳朵上,又把胡须分开挂在两边,才开始喝酒吃肉。这个人性格非常豪爽且饭量极大,他嫌酒杯小,叫店小二换了大杯,一连喝了三壶酒,接着就要吃饭,一共吃了十来碗饭,陈大郎在一旁都看呆了。吃完饭后,那人说:“多谢兄长的款待,能告诉我你的姓名籍贯吗?”陈大郎说:“我叫陈大郎,本地吴江县人。”陈大郎也询问他的姓名,他只说:“我姓乌,是浙江人,如果我们再有机会见面,我一定报答兄长的盛情款待。”算完饭钱后,两个人就分开了。回家后,陈大郎跟家人说了这件事,大家都以为他是在说笑,没有当真。

两年后,陈大郎夫妻俩还是没有生得一男半女,于是两个人商量着要去普陀山观音菩萨处烧香求子。忽然有一天,欧公有事出去了,外面来了个人问:“老欧在家吗?”陈大郎出来说:“我岳父出去了。”那个人说:“我是崇明县的褚敬桥,你岳母的母亲生病了,托我过来送个信,让你岳母回去照顾几天。”陈大郎听后赶紧进去告诉了岳母,曾氏说:“你岳父不在家,我现在也去不了啊!”于是把儿子和女儿叫过来,说:“你们外婆生病了,你俩先去崇明县照顾几天,等你们父亲回来,我就去替你们。”商量完后,就让褚敬桥去回信了。过了两天,姐弟俩收拾好,雇了一条小船,临走时,曾氏嘱咐说:“虽然路途不远,但也要一切小心。”这一去,正是:绿林此日逢娇女,红粉从今遇险危。

姐弟俩走后十来天,欧公回来了,但崇明县又有人送信来说:“不是说外孙外孙女两天后就到吗,怎么现在还没见到人啊?”欧公夫妻和陈大郎都大吃一惊,说:“已经走了十多天了,怎么会没见到人呢?”送信的说:“那边老夫人的病已经好了,只是没见到外孙外孙女,才让我过来问问的。”陈大郎赶紧去渡口找那位渡他们过河的船家,船家说:“我看着他们上岸的,他们还说上岸后就没有多远的路了,他们认识路。怎么会不见了呢?”三个人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欧公跟妻子说:“我在家看门,你跟女婿去崇明县打听打听消息吧。”两个人收拾好行李,就赶紧出发了。到了崇明县,曾氏见母亲的病已经好了,只是儿子女儿不知道去了哪,就痛哭起来。陈大郎无奈之下,愤怒地说:“是不是那个送信的褚敬桥把人拐骗了?”说着,就气冲冲地去了褚家,褚敬桥还没来得及问原因,就被陈大郎揪住了脖领。褚敬桥说:“到底是什么事啊?”陈大郎说:“你还不认账,你把我妻子和小舅子拐骗到哪里去了?”褚敬桥说:“真是冤枉好人,我本是好心帮你们送信,为什么要跟我来要人?”陈大郎说:“我妻子、小舅子已经离家十多天了,为什么没有见到人?”褚敬桥说:“我送信的当天就回家了,到现在也没有出过门,那时候你妻子、小舅子还在家没动身呢,我怎么拐骗啊,邻居们都可以给我作证。”邻居们都说:“他确实没出门,是不是遇到强盗了,别冤枉了好人。”

陈大郎自知理亏,只能放手回了曾家。接着把事情告诉了县衙,县衙也派人去寻找。陈大郎又找到那个船家,让他一起帮着顺路寻找。就这样过了二十多天,眼看就要过年了,别人家都高高兴兴迎新年,只有他们家个个愁眉苦脸,闷闷不乐。

很快正月就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妻子、小舅子的消息。陈大郎突然想到:“去年我们还商量去普陀山烧香求子,现在不要说子女了,连妻子都不见了。不如我现在就去,求菩萨保佑妻子平安,还能看看风景、放松心情。”决定以后,就把杂货铺交给丈人打理,自己收拾好行李去了浙江杭州。下船后直奔普陀山烧香,在菩萨面前诚心磕头说:“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求你保佑我们夫妻能再见面!”拜完就找了个地方休息,谁知由于赶路太累,就睡着了,梦见观音菩萨告诉他四句话:

合浦珠还自有时,惊危目下且安之。

姑苏一饭酬须重,人海茫茫信可期。

陈大郎突然从睡梦中醒来,却牢牢记住了这四句话,心想:“难道是观音菩萨显灵了,她是在告诉我,我们夫妻还会重逢?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当时的他早就忘记了那一顿饭的事。

第二天,陈大郎坐船回家。江面上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船根本无法行驶,只能顺着风向漂。一会儿风停了,船却被吹到了一个小岛上。只见小岛上十多个强盗打扮的人拿着枪棒走来,他们上船后,把船上乘客的钱都搜了出来。这些乘客多数是烧香的妇女老人,身上钱不多,强盗们不满意,就说要杀人,吓得这些人都哭哭啼啼。陈大郎情急之下,就喊了一声:“好汉饶命啊!”这伙人一听不像是本地人,就问:“你是哪里人?”陈大郎说:“我是苏州人。”就听见其中一个人说:“先把他带到大王面前,等候大王发落。”陈大郎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认为自己活不长了。来到一个大厅,只见一个人坐在一把大红木椅上,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两年前遇见的那个大胡子,还请他吃了一顿饭。那人见到陈大郎也说:“原来是仁兄啊,赶快松绑!”又给陈大郎拿了椅子坐下。大王说:“兄弟们不知好歹,冒犯了仁兄,请不要怪罪。”陈大郎说:“不敢,不敢,是我冒犯了大王。”大王说:“我一直记着那一饭之恩呢,本想再去苏州看望仁兄,但一直有事耽搁。我早就吩咐弟兄们,如果有苏州的,一定要先带到我面前,没想到还真见面了,实在是天意啊!”陈大郎说:“那就请求大王把我们的行李都还了,让我们早点回家吧!”大王说:“我还有事要跟仁兄说,先不要着急。”于是又吩咐人把船上乘客的东西都还了,放他们走了。

大王说要替陈大郎压惊,吩咐人准备了一桌美味佳肴。陈大郎说:“上次匆匆分别,还不知道大王的姓名呢。”大王说:“我叫乌友,从小就在海边长大,因为有些蛮力,兄弟们抬举,让我做了老大,大家看我满脸胡须,就都叫我乌将军。我虽然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但也讲义气,我既然吃了仁兄一顿饭,就一定会十倍百倍报答。”陈大郎听了这话,心想:“当初一时好奇请他吃的一顿饭,今天居然救了我的性命,真是幸运!”大王问:“仁兄家里还有什么人?”陈大郎说:“还有岳父岳母、妻子和小舅子。”大王又问:“他们都还好吗?”陈大郎叹口气说:“唉,去年我妻子跟小舅子一起去崇明看望外婆,谁知却失踪了,到现在也没找到人。”大王说:“既然是这样,我这里正好有一个你的老乡,与你正相配,我就帮仁兄做了这个媒。”不等陈大郎回话,大王就说:“请出来!”只见一男一女从后面走进来,陈大郎仔细一看,居然是妻子和小舅子,三个人抱在一起痛哭起来。大王说:“去年冬天,我的兄弟们去崇明海边,本想劫艘商船,可谁知运气不好,正在烦闷的时候,看见一男一女走过来,就把他们带来了。回来后,我详细一问,才知道是仁兄的家人,这两个月来不敢慢待。没想到今天不期而遇了,真是天意。”三个人赶紧端起酒杯,感谢大王让他们重逢。

喝完酒后,陈大郎说:“岳父岳母还在家里等消息,我们要赶紧回去了。”大王说:“那就明天动身吧!”当晚给三人安排好住处。妻子对陈大郎说:“那天上岸没走多远,就遇见一伙人,把我们带到这里来。我们都已经绝望了,谁知大王一问来历,就对我们特别客气,我们一直不知道原因。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你说在苏州请人吃饭的事是真的。”陈大郎说:“真是太幸运了,要不是那一顿饭,今天就见不到你的面了。”第二天大王已经准备好船,还送给他们黄金三百两、白银一百两,陈大郎推辞不过,只能接受了。大王还说:“以后要每年来这里一趟。”陈大郎也答应了。三人先去了崇明外婆家,外婆见后非常高兴,不断地谢天谢地。随后雇了一条船回到家,欧家夫妻俩见到三人一起回来,还以为是在做梦。陈大郎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大家都感叹说:“真是观音显灵了!乌将军果然义气!”

从此以后,陈大郎夫妻每年都去普陀山烧香,然后乌将军把他们接到小岛上,每次都赠送贵重礼品,没过多久他们家就成了苏州的大户,这都是那一顿饭换来的。后人作诗说:

**曾酬一饭金,谁知剧盗有情深。

世间每说奇男女,何必儒林胜绿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