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次郎的鼓动下,三四郎到底去参加了精养轩聚会。
那天,三四郎穿上了黑绸羽织。关于这件羽织,母亲在来信中做过冗长的说明:“这衣料是三轮田阿光姑娘的母亲给织的,我染上家纹后,阿光姑娘给做成的。”三四郎接到包裹时,曾经穿上试了一下,不喜欢,就塞进壁橱里了。与次郎看到后,一个劲儿叨叨:“放着不穿多可惜,务必拿出来穿!拿出来穿!”看他这架势,三四郎要是不穿,他恨不得要拿去穿似的,这么着三四郎才终于穿了。一穿上身,觉得倒也不难看。
三四郎以这身装扮,和与次郎两人站在精养轩门口迎接客人。听与次郎说,必须这样迎接客人才行。三四郎哪里知道这些道道,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去做客的。谁知穿着这身黑绸褂子站在门口迎客,总觉得自己像个俗气的侍者,早知这样,还是应该穿着制服来。
出席者陆续到了。与次郎跟每一个到会者都要亲热地聊上几句,对待所有人都如同故交一般。来宾把帽子和外套交给侍者,从宽大的楼梯口旁边拐向幽暗的走廊后,与次郎便给三四郎一一介绍刚才那位姓甚名谁,三四郎因而见识了不少知名的人物。
不多时,参会者差不多到齐了,大约不到三十人。广田先生也在其中。还有野野宫君——听说他虽是个物理学者,也很喜欢绘画和文学,所以原口先生硬把他给拉来了。不用说,原口先生也来了。他来得最早,又是接待来客,又是多方应酬,还不忘时时捻捻他的法兰西小胡子,忙得不亦乐乎。
不久,人们各就各位了,大家都随意落座,没有人谦让,也没有人争座。特别是一向慢条斯理的广田先生也一反常态,第一个坐了下来。只有与次郎和三四郎两个并排坐在门口附近,其余的人都是偶然对面而坐或互为邻座的。
野野宫君和广田先生之间,坐着一位身穿条纹和服的评论家。他们对面坐的是一位名叫庄司的博士,他就是与次郎所说的那个文科中有实力的教授。此人穿着西式礼服,气度不凡,头发比普通人长出一倍,在电灯的照耀下,好似黑色的漩涡,同广田先生的光头形成强烈反差。原口先生坐在离大家很远的角落,恰与三四郎遥遥相望。他穿着翻领西装,系着宽宽的黑缎子领带,领带结下部展开着,遮住了整个胸脯。与次郎说,法国画家都喜欢把领带系成这样子。三四郎一边喝着肉汤,一边寻思,这玩意简直和兵儿带打结差不离。人们渐渐交谈起来。与次郎默默喝着啤酒,一改以往那般饶舌。看来在今天这种场合,就连他也多少收敛些了。
“嗨,你不来个de te fabula吗?”三四郎小声问。“今天不行。”与次郎立即侧过脸,和邻座的人搭起话来。“拜读了您的那篇论文,真是受益匪浅啊。”与次郎如此这般恭维了一通。三四郎记得,与次郎曾在自己面前,对这篇论文大加贬损,三四郎不禁大惑不解。不久,次郎又转过头来,盯着三四郎衣服上的白色条纹说:
“这件褂子真漂亮,非常适合你呀。”这时,坐在对面角落的原口先生,跟野野宫搭话了。他原本就是大嗓门儿,正适合这种远距离的对话。一直面对面交谈的广田先生和庄司教授,唯恐在中间妨碍他们两个的交谈,便闭上了嘴。其余的人也都不说话了,聚会的中心初次形成了。
“野野宫君,光线压力的实验做完了吗?”
“没有,还早着呢。”
“真是够费工夫的啊。干我们这行虽说也得有耐力,可你们搞研究更是韧性十足呀。”
“绘画可以凭借灵感一蹴而就,物理实验可就没有那么便当了。”
“灵感可不敢当。今年夏天,我从某个地方经过时,听见两个老太婆在聊天。侧耳一听,原来她们在探讨梅雨过去了还是没有过去这码事。一个老太婆抱怨说:‘从前只要一打雷,就说明出梅了,如今就不灵啦。’于是另一个愤愤不平地反驳:‘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怎么可能打个雷就说明出梅呢?’绘画也是这个道理。当今的绘画,光靠灵感已经不行了。对吧,田村君,写小说也是这样的吧?”
野野宫君旁边坐着一个姓田村的小说家,此人回答:“我的灵感除了出版社催稿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引起一阵哄堂大笑。接着,田村郑重其事地问野野宫君:“光线会有压力吗?如果有,是怎样测试出来的呢?”野野宫君的回答很有趣:
“用云母等制作一个十六武藏棋盘①大小的薄圆盘,然后用水晶丝把它吊起来,置于真空中,将弧光灯以九十度垂直照射圆盘平面,圆盘便会在光线压力下转动。”
所有人都在倾听,三四郎也回想起初来东京时,窥探那个望远镜,大为吃惊的情景来,想必他所说的那套装置,就安在那个酱菜坛子里吧。
“喂,真有水晶丝这东西吗?”三四郎小声问与次郎。与次郎摇了摇头。于是他问野野宫:“野野宫君,真的有水晶丝吗?”
“有啊,是用水晶粉做的。用氢氧喷枪的火焰将水晶粉熔化,再用两手左右一拉,就成为细丝了。”
“是吗?”三四郎就此闭上了嘴。
这时坐在野野宫君身旁的那位穿条纹羽织的评论家开口了:
“一谈到这些方面,我们全都一无所知。请问,最初人们是怎么发现光线压力的呢?”
① “十六武藏”,日本从江户时代到明治时代流行的一种棋类,棋盘由正线和斜线相互交织,组成棋盘格子。棋盘中央置一颗红色主棋子,周围十六颗蓝色棋子,相互进攻,最终根据红色被围住或蓝色被红色吃掉,判定输赢。
“在理论上,麦克斯韦①早就提出过这种假说,不过是一个名叫列别捷夫②的人,首次通过实验做出了证明。近来,还有人提出彗星的尾巴本来应该被引向太阳的方向,可是每当彗星出现时,它的光带总是拖曳在太阳的另一面,这种现象会不会是由于光的压力而被驱赶过去的呢?”
“虽说这个设想也很有意思,但首先是很了不起啊。”评论家似乎相当钦佩。
“何止是了不起,简直是异想天开呀。”广田先生说。
“要是实验证明这种设想错了,就更加异想天开了。”原口先生笑着说。
“不过,看来这种设想是对的。光压与物体半径的二次方成正比,而引力则与半径的三次方成正比。因此,物体越小,引力也就越弱,而光压则越强。如果彗星的尾巴是由非常细小的碎片组成的话,那么只能被驱赶到与太阳相反的方向去了。”
①詹姆斯·克拉克·麦克斯韦(James Clerk Maxwell,1831—1879),英国物理学家、数学家。经典电动力学的创始人,统计物理学的奠基人之一。
②彼得·尼古拉耶维奇·列别捷夫(Pyotor Nikolaevich Lebedef,1866—1912),俄国物理学家。莫斯科大学教授。1910年用实验证实光对物体的微小压力。著有《光压实验研究》(1901)。
野野宫君不由得认真起来。而原口照例是那副腔调:“虽然敢于设想,但是计算变得异常复杂了,可见有利有弊啊。”他这一句话,使大家又回归喝啤酒的轻松气氛之中了。这时广田先生说:
“我总觉得,自然派①成不了物理学者。”
“物理学者”和“自然派”这两个词,激起了满座的极大兴趣。
“这话是什么意思?”野野宫君发问了。广田先生不得不解释起来:
“这意思就是,为了测试光压,即便是睁大眼睛观察自然,也是不行的。在自然的菜谱中,不是没有印着光压这一事实吗?因此,不是才通过人工制造出水晶丝、真空管、云母片等装置,使物理学家能看见这种压力的吗?所以不是自然派呀。”
“可是也不属于浪漫派吧?”原口先生插了一句。
“不对,是浪漫派。”广田先生一本正经地辩解道,“将光线与承受光线之物,置于在一般自然界里根本看不见的位置上,这不是彻头彻尾的浪漫派是什么?”
“可是一旦被置于这种位置上,只剩下观察光线固有压力的步骤了,由此往后就属于自然派了吧?”野野宫君予以反驳。
①指当时风行日本文坛的自然主义文学流派,“自然派”的作家,主张放弃理想,只要描写真实、只要暴露社会的黑暗面就够了。夏目漱石的创作主张和自然主义文学流派截然相反,坚持批判现实主义的创作理念。
“照你这么说,物理学者是浪漫的自然派了。从文学角度来说,不就是易卜生笔下的人物吗?”斜对面的博士打了个比方。
“是啊,易卜生的戏剧里也有和野野宫君相似的装置,不过在那种装置作用下的人,是否也是像光线那样遵从自然法则的,就值得打个问号了。”这段话是那位身穿条纹礼服的评论家发表的。
“也许如你所说的那样。不过我认为,这种事应该记载在对人的研究上——就是说,被置于某种状态之下的人,具有朝相反方向运行的能力和权利。然而,人们出于奇怪的习惯,以为人类也好,光线也好,都是同样遵循机械的规律运行的,所以时常出现惊人的差错。设置其发怒,结果却在发笑;欲使其发笑而设定后,却生气了,得出的结果完全相反。然而无论是发笑还是生气,都是人的行为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广田先生把问题又进一步展开了。
“这么说,在某种情况下,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是符合自然规律的了?”对面的小说家质疑道。
“当然,当然。不论描绘什么样的人,不论怎样描写,这世界上至少都会存在这样一个人,难道不是吗?”广田先生当即回答,“实际上,作为人类的我们,无论怎样想象,也不可能想象出不像是人类的行为举止来。只不过因为写作手法太差劲,才给人感觉不像人类的吧?”
小说家不再发言了。此时,博士又开了口:“在物理学者中也是如此,伽利略曾经发现寺院的蜡烛吊灯的晃动,无论其幅度大小,频率都是一样的;牛顿发现苹果因引力作用而掉下来,就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自然派呀。”
“这种自然派的话,在文学方面也相当多吧。原口先生,绘画方面也有自然派吗?”野野宫君问道。
“当然有了。比如那个令人敬畏的库尔贝①,主张Véritévraie②,即一切景物都必须是真实的。不过他的画风并非多么盛行,只是作为一个流派被认可其存在罢了。而且这样一味求真,非此不可的话,也太极端了。小说也是一样吧?恐怕也会有莫罗③和夏凡纳④那样的作家吧?”
“肯定会有的。”旁边的小说家回答。
餐后,也没有什么即席演说,只有原口先生不住地贬低九段上面的那尊铜像⑤。他认为,随意竖立那样的铜像,徒然给东京市民添堵。倒不如塑造美丽的艺妓铜像更讨人欢心呢。与次郎悄悄告诉三四郎,九段那尊铜像的雕刻者和原口先生素来不睦。
① 居斯塔夫·库尔贝(Gustave courbet,1819—1877),法国画家,提倡现实主义,题材以反映生活的真实为创作的最高原则,多表现市民的日常生活和周围事物。对19世纪的其他写实主义画家及其以后的印象主义画家,都有很大影响。主要作品有《画室》《绿荫下的小河》《奥尔南的葬礼》等。
② 法语:真正的真实。
③ 古斯塔夫·莫罗(Gustave Moreau,1826—1898),法国象征主义画家。
主张美的色调不可能从照抄自然中得到,绘画必须依靠思索、想象和梦幻才能获得。莫罗画的大多是宗教传说和神话故事,富有浓厚的神秘主义色彩。
④ 皮维·德·夏凡纳(Pierre Puvis de Chavannes,1824—1898),法国象征主义画家,艺术活动主要是给许多公共建筑作装饰壁画,大多采用象征手法来传达对生活的寓意。他的画作在和平宁静的气氛中带有一丝忧郁,是典型的世纪末情调。代表作有《夏》《贫穷的渔夫》等。
⑤ 东京九段靖国神社内的大村益次郎铜像。大村益次郎(1824—1869)是日本近现代历史上最为著名的军事家之一,在倒幕运动和创建近代日本军制中立下了很大功劳。死后被日本军国主义分子封为了“战神”,他的陵墓也被放置在“靖国神社”中。由于他主张废除武士在军事上享有的特权,受到了武士们的憎恨,后被武士刺杀。
散会后,走到外面,只见明月高悬。与次郎问三四郎:“今晚,广田先生给庄司博士留下了好印象吧?”“大概是吧。”三四郎回答。与次郎在公用水龙头旁边站住说:“今年夏天,我夜里出来散步,因为太热了,就在这里洗浴,被巡警看到,我就跑到擂钵山①上去了。”他俩随即跑上擂钵山赏月后才回去。
归途中,与次郎突然对三四郎解释起了借钱的事。这天夜晚,月光清冽,略感寒意。三四郎已经不大惦记借钱的事了,就连与次郎的解释也不是真心想听。他知道不能指望与次郎会还钱。与次郎也绝口不提还钱的事,只是絮絮叨叨地说了无法还钱的种种理由。听与次郎饶舌,反倒让三四郎觉得更加有趣。与次郎给三四郎讲了这样一件事:“我曾经有个朋友,因失恋而悲观厌世,最终决心自杀。
但是他不想跳海,也不愿投河,更讨厌投身火山口,最不情愿的是上吊,万般无奈之下,去买了一把手枪。买回家后还没来得及自杀,有个朋友来借钱。他说没有钱可借,那个朋友恳求再三,要他务必救救燃眉之急。实在没辙了,他就将这把至关重要的手枪借给了朋友。那朋友把手枪送去当铺,总算过了这个坎儿。待手头缓过劲儿来,朋友把手枪赎回,来还给他时,这把要命的手枪所有者已经不想自杀了。所以说,我这位朋友性命,就等于是因为借钱给人而保住的。总之,这种事情也是有的。”
① 在上野公园内的古坟。
三四郎听了只觉得滑稽无比,除此之外什么意义也谈不上。他仰望高挂夜空的月亮,大声笑起来。即使对方还不了钱,心情也很愉快。
“不许笑。”与次郎提醒他。三四郎更觉得可笑了。
“你不要笑。好好想一想吧,正因为我没有还你钱,你不是才能从美祢子小姐那儿借到钱吗?”
“那又如何呢?”三四郎收敛起了笑容。
“这还不够吗?喂,你小子爱上那个女人了吧?”
什么都瞒不过与次郎,三四郎哼了一声,又抬起头凝望那高高的明月,月亮旁边浮现出了白云。
“你已经把钱还给她了吗?”
“还没有。”
“那就一直借着吧。”
说得倒轻松,三四郎没有搭理他。他当然不打算一直拖欠下去。三四郎本想只用二十元钱付房租,余下的钱第二天就到里见家去还给她。但又一想,眼下就去还,反而有悖对方的好意,不太合适,所以牺牲了这次登门拜访的好机会,又返了回来。当时不知怎么想的,竟稀里糊涂地把那十元钱给破开了。
其实今晚的会费也是那十元里的呢。不光是自己的,与次郎的会费也是从这儿出的。眼下只剩二三元了。三四郎打算用这钱买一件冬天穿的衬衣。
其实,看与次郎的样子根本不打算还账,所以前些日子,三四郎已经硬着头皮,以钱不够用为名,写信让家里寄三十元钱了。按说,家里每月寄来足够的生活费,不该以不够花为由再向家里索要。可三四郎又是个不会说谎的人,为了编出恰当的理由而冥思苦想。实在想不出来,只得写上:“有个朋友丢了钱,很发愁,我出于同情,就把钱借给他了,结果自己也拮据起来,还望寄笔钱来。”
如果家里接到信后马上回信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可是还没有收到。今晚说不定能收到回信,三四郎这么想着回到寓所一看,不出所料,桌上摆着母亲的来信,因为信封上是母亲的笔迹。奇怪的是,以往必定是挂号信,今天只贴了一张三钱的邮票。打开信一看,信写得格外简短。母亲一改往日的絮叨,只交代了要说的事情,口气很冷淡。只是告诉他,你要的钱已寄给了野野宫君,你到他那儿去取吧。三四郎铺好床就睡了。
第二天,第三天,三四郎都没有到野野宫君那儿去。野野宫君那边也没有叫人传话过来。不知不觉一周过去了。最后,野野宫君打发寄宿处的女佣送来一封信,信上说:“你母亲有东西托我交给你,请来一趟。”三四郎就趁课间休息,又下到理科专业的地窖去了。他本想片刻工夫就能把事情办完,谁知没有那么顺当。今年夏天,在野野宫君独占的房子里多了两三个留胡子的人,此外还有两三个穿制服的学生。而且他们都非常专注而安静地进行着研究,仿佛忘记了地面上阳光灿烂的世界。其中,最忙碌的就是野野宫君。他瞧见三四郎出现在门口,没有一句寒暄,就朝门口走过来。
“你家里寄钱来了,所以我叫你来取一下。不过我没有带到这儿来。此外,还要跟你说点儿别的事。”
三四郎“噢”了一声,问今晚就去拜访行不行。野野宫君稍微想了一下,干脆地回答“行”。三四郎便走出了地窖,一边走一边感叹理学家就是锲而不舍。今年夏天看到的酱菜坛子和望远镜,依然放置在原来的地方。
在下一堂课上,三四郎见到与次郎,把事情经过对他说了。与次郎瞧着三四郎的眼神,就像在瞧一个傻瓜。
“所以我才跟你讲,你就一直借着,不要还她呀!你这样多此一举,不是徒然给年迈的老母亲添堵吗。而且还得去挨宗八君一通训诫,真是榆木疙瘩脑袋!”听与次郎的口气,似乎压根不觉得事情是因他而起的。而三四郎也把与次郎应该对此事负责给忘得一干二净,因此给出的回答没有让与次郎感到不快。
“我不愿意老是拖着不还,所以跟家里要钱的。”
“你不愿意借,可对方愿意呀。”
“为什么?”
这句“为什么”连三四郎自己也觉得问得有几分虚伪,与次郎似乎并没有听出来。
“这不是明摆着吗?换作是我,也会这样想的。假设我有的是钱,那么与其叫你还钱,不如让你拖欠着心里高兴。人就是这样,在自己生活不困难的前提下,愿意尽可能对别人好一些呀。”
三四郎没有回答,他开始记笔记了。刚写了两三行,与次郎又凑近他耳畔说:
“即便我这么穷,一有点儿钱,也常借给别人,但是谁都不会还我的。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这样愉快呀。”
三四郎没有说“真的”或是“是吗”,只是微微笑了笑,又继续写字了。与次郎后来也安静了,直到下课没有再开口。
铃声响了,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时,与次郎突然发问:“那个女子是不是喜欢上你了?”
听课的学生从他们背后陆续走出来。三四郎只得默默地走下楼梯,从玄关出来,走到图书馆旁的空地上,才回头望着与次郎,说:
“不太清楚。”
与次郎盯着三四郎看了好一会儿,说:“这种事也不是没有。不过,假设你清楚她的想法,你就能做她的丈夫吗?”
三四郎至今未曾想过这样的问题。他一直以为,被美祢子爱恋这一事实本身,即是做她丈夫的唯一资格似的。可是听与次郎这么一问,也的确是个问题。三四郎歪着脑袋思索着。
“换作野野宫君,是够资格的。”与次郎说。
“野野宫君和她,过去有过什么关系吗?”
三四郎的神情犹如雕刻一般严肃。
“不清楚。”与次郎一口否定,三四郎沉默着。
“你还是到野野宫君那儿去听教训吧。”与次郎说完,便朝池塘那边走去。三四郎就像笨拙的招牌似的戳在原地。与次郎走出五六步后,又笑着转身回来了。
“我看,你干脆娶了良子小姐吧。”他说罢,拉着三四郎往池塘那边走去。他边走边重复了两遍:“要是和她,没问题。要是和她,没问题。”这时,铃声又响了。
当晚,三四郎到野野宫君那里去了。因为时候还早,他顺便散步来到四丁目,想买件衬衣,就走进了一家大洋货店。小伙计从里头拿出各式各样的衬衣来,三四郎用手摸摸料子,又展开来看看,半天没有选定。正当三四郎无由地摆出一副傲然的派头挑来拣去时,恰巧美祢子和良子一起进店来买香水。美祢子看见三四郎“哟”了一声,寒暄之后,说道:“前几天多谢了!”三四郎很清楚这句话的意思。原来三四郎向美祢子借钱的第二天,本想再登门拜访一次,尽快把多余的钱还了,但又想等几天再说,便在两天后,给美祢子写了一封很客气的感谢信。
这封信的内容虽说真实地表达了写信人在写信时的心境,但也不免热烈了些。三四郎将自己所知道的词汇都堆砌进去,热烈地表达了谢意,热情洋溢得在一般人看来根本不像是一封借钱的感谢信。当然,除了感谢之外,他没有写其他的。正因为如此,感谢也自然会超出感谢的程度。三四郎将此信投入信筒后,估计美祢子会及时回信的,谁知好容易写出来的信,却没有得到回音。直到今天,他一直没有机会见到美祢子。三四郎听到“前几天多谢了”这微弱的回音,也鼓不起勇气回答什么了。他将大号衬衣在眼前展开打量着,心想,大概因为有良子在,她才表现得这般冷淡的吧?他还想到,这件衬衣也得用这女子的钱买哩。这时小伙计催问他究竟要哪一件。
两个女子笑着走过来,一块儿帮他选衬衣。最后,良子说:“就选这一件吧。”三四郎听从了。然后,她们让三四郎帮着参谋买什么牌子的香水,三四郎哪里懂得。他随手拿起一瓶写有Heliotrope①的香水,问道:“这个怎么样?”美祢子当即决定:“就买这个了。”三四郎不禁觉得有些对不住她们。
走到店外准备分手的时候,两个女子互相道别。良子说:“那么我走啦。”美祢子说:“你就快点儿去吧……”三四郎一问才知道,良子现在要到哥哥的寓所去。于是今天晚上,三四郎又将同这位漂亮的女子两个人一道去追分了。此时,太阳尚未完全落山。
三四郎和良子结伴同行虽求之不得,可是要和良子一起前往野野宫的寓所,使他有些为难。他犹豫着索性今晚先回家,改天再去吧。但是又一想,去野野宫家听与次郎所谓的训斥,说不定有良子在场会好得多。因为当着别人的面,野野宫君总不至于把母亲拜托他的传话,无所顾忌如实转达的吧。运气好的话,或许只是把钱交给自己就完事了呢——三四郎心里打着小算盘。
“我也正想到野野宫君那儿去呢。”
“是吗,去找他玩吗?”
“不,有点儿事情。你是去玩吧?”
① 即天芥菜,是一种紫草科天芥菜属植物,原产地欧洲,品种很多,最熟知的香水草,花芳香,似勿忘我,花裂片五枚,紫色至白色。有特别的香气,被用作香水的原料,也用作香水的品牌名。
“不,我也有事呀。”两个人问了同样的问题,得到了同样的回答。但是双方都丝毫没有露出为难的表情。为了慎重起见,三四郎问良子,自己在旁边会不会不方便。良子说,一点儿也没有不方便。这女子不但用言语否定,表情上也很惊讶,好像在说:“怎么会这么问?”三四郎借着店头的煤气灯,以为从女子的黑眼珠里看到了惊奇,但事实上,他看到的只是她那又大又黑的眼眸罢了。
“买小提琴了没有?”
“你怎么知道这事?”
三四郎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女子毫不介意,立即说道:“不管怎么央求哥哥,只是嘴上说‘给你买,给你买’,可是一直都没有买。”
三四郎心想,这都得怪与次郎,既不怪野野宫,也不怪广田。
两个人从追分的大道拐进一条细细的小巷,一走进去,发现小巷里有许多人家,每户人家的门灯都照出了昏暗的小路。
他们来到一盏门灯前站住了,野野宫君就住在这里面。
这里和三四郎的寄宿处只有一百多米的距离。野野宫搬来这里以后,三四郎来看望过他两三次。去野野宫的房间,要走到宽宽的檐廊尽头,再上两段楼梯后,左手边才是他那两间独立的房间。房间朝南,别人家的宽阔庭院几乎就在檐廊下面,无论白天晚上都鸦雀无声。看到蜗居在这所独立房间里的野野宫君时,觉得他退掉原来的那个家,过寄宿生活,也并非是个错误决定。三四郎第一次来这里,就感到这里是个令人羡慕的舒适住所。这时,野野宫君下到檐廊上,从下面仰望自己房间的屋檐,说:“你瞧,那是茅草葺顶的呀。”果不其然,屋顶竟然没有铺瓦,真是少见。
今天是晚间来的,屋顶当然看不见,但房间里开着电灯。
三四郎一看到电灯,就想起了草葺屋顶,不觉想发笑。
“你们二位怎么会凑到一块儿来啦,是在门口遇见的?”
野野宫君问妹妹。妹妹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并建议哥哥也应该买一件像三四郎那样的衬衫。她还央求哥哥说,上次那把小提琴是国产的,音色不好,差劲儿得很。既然拖到现在还没买,干脆买一把更好的吧,至少要和美祢子小姐的那一把差不多才行。然后,良子就这样不住地跟哥哥撒娇。野野宫君倒是没有一脸严肃,但是也没有说些安抚的话,只是“是吗是吗”地应着。
这期间三四郎一直没有开口。良子说的都是些傻里傻气的话,而且毫无顾忌。然而三四郎既不觉得她傻气,也不觉得任性。在旁边听着她和哥哥的对话,三四郎只觉得就像来到洒满阳光的开阔田地里一样心情舒畅。三四郎几乎把即将降临的训斥都忘到脑后了。这时良子的话使他吃了一惊。
“哎呀,我给忘了,美祢子小姐有话带给你哩。”
“是吗?”
“你一定很高兴吧?不高兴吗?”
野野宫君显得很难为情,于是转向三四郎说:“我妹妹是个傻丫头吧。”
三四郎只好笑而不语。
“我才不傻呢,是吧,小川君?”
三四郎又笑了笑,他内心里实在不想笑了。
“美祢子小姐说,要哥哥带她去看文艺协会①的演出呢。”
“她可以同里见君一起去呀。”
“里见君他说有事。”
“你也去吗?”
“当然去呀。”
野野宫君没有回答去还是不去,他又转向三四郎说,今晚叫妹妹来,本来有要紧的事跟她讲,可是她老是东拉西扯的,真拿她没办法。三四郎一打听,到底是学者,格外坦率。原来野野宫君正要跟良子谈提亲的事。他说,有人来提亲,已经问过家里了,父母也回信说没有意见。因此,下一步就要听一听她本人对此事的想法了。三四郎只说了声“不错啊”,想赶紧办完自己的事,好告辞回去。
“听说家母有事相托,给你添麻烦啦。”三四郎终于开口道。
“哪里,也谈不上什么麻烦。”野野宫君立即打开抽屉,取出一包东西,交给三四郎。
① 该协会是坪内逍遥、岛村抱月等人于明治三十九年(1906)创办的,解散于大正二年(1913)。最初是文艺研究团体,明治四十四年开始单纯从事戏剧演出,成为日本新剧运动的发源地。
“你母亲放心不下,写了一封长信来。信上说:‘听三四郎说,因为一件不得已的事,把每月寄去的生活费借给了朋友。可是即便是朋友,也不该随意借人家的钱啊。再说,借了钱也应该还上才是。’乡下人老实,这么想是很自然的。信上还说:‘就算三四郎借钱给人家,出手也太大方了。一个每月都靠家里寄钱的人,一下子就借给人二三十元的,说是帮助别人,哪有他这么缺心眼儿的呀?’听老人家的意思,好像我也有责任似的,真是难办……”
野野宫君望着三四郎,嘿嘿地笑了。三四郎只是一本正经地说了句“太抱歉了”。听野野宫君的口气,并不是在责备年轻人,他稍稍换了个语气。
“没关系,不用太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你母亲以乡下人的标准估算钱的价值,所以觉得三十元钱是一笔不小的数额。信上还说,有了三十元钱,够四口之家吃上半年的。我想问问你,真是这样的吗?”良子哈哈大笑起来。三四郎也觉得母亲这些蠢话颇为可笑。然而,母亲所说的话,并非都是编造出来的,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有些后悔自己做事太轻率了,很对不起老母。
“照她这么说,每月花五元钱的话,平均每个人一元二十五钱,除以三十天,每天只有四钱——即便是乡下,好像也太少了吧。”野野宫君计算了一下。
“吃些什么,才能靠那么点儿钱过活呢?”良子一本正经地问道。三四郎也没有工夫后悔了,给她讲起了自己所知道的乡村生活的情形。其中还有“宫笼”①的习俗。以三四郎家为例,每年向全村捐出十元。到了“宫笼”那一天,六十户人家各派出一人,这六十人可以不劳动,聚到村子的神社里,从早到晚只管大吃大喝。
① 为了祈祷神明保佑,宿于神社内一夜。
“这样吃喝才花十元钱?”良子非常惊奇。事到如今,三四郎担心挨的训斥已不知哪里去了。之后又闲聊了一会儿,告一段落时,野野宫君重新谈起了此事:“没办法,这是你母亲的意思,叫我先了解一下情况,如果认为没有不正当的地方,就把钱交给你。她还说:‘你务必费心把事情原委都告诉我。’可是刚才,我还没把事情问清楚,就把钱交给你了——这可怎么办呢?你真的借钱给佐佐木了吗?”
三四郎断定,这事一定是美祢子泄露给了良子,良子又告诉了野野宫君的。然而,兄妹俩谁也没有觉察到,这钱转来转去,变形成了小提琴,令三四郎有种怪怪的感觉。他只回答了声“是的”。
“听说佐佐木买了赛马券,把自己的钱都折腾光了,是吗?”
“嗯。”
良子又大声笑起来。
“那么,我就好歹对你母亲这样说吧。不过,你以后就不要再这样随便把钱借给别人了,好吗?”
三四郎表示再也不借给别人了,道了谢,站起身来。良子也说该回去了。
“刚才那件事还得跟你谈谈呢。”哥哥提醒妹妹。
“不谈也行啊。”妹妹拒绝了。
“那可不行啊。”
“不谈也行啊。我不知道呀。”
哥哥望望妹妹的脸,沉默不语。妹妹又接着说:“我也没有办法。你问我愿不愿意到一个陌生人家去,我哪里知道呀?根本谈不上喜欢还是讨厌,所以我什么也回答不了啊,所以说我不知道呀。”
三四郎终于明白了“我不知道”三个字的本意。他丢下兄妹两个,急忙走出了大门。
三四郎穿过没有行人、只亮着门灯的小路,来到大街上。
起风了,他向北拐去,风直吹到脸上。风从自己住处那个方向间歇性地吹来。三四郎想,野野宫君大概会冒着这北风,把妹妹送到里见家里去吧。
三四郎上了二楼,进入自己的房间,坐下来后,仍然能听到呼呼的风声。每当听到这种风声,三四郎就想起“命运”二字。每当风声大作,他便瑟瑟发抖,他自知绝不是个坚强的男人。回想起来,自从来到东京后,自己的命运基本上是被与次郎摆布的,而且在某种程度上,是在一团和气的捉弄之中受其摆布的。与次郎是个很可爱的损友。三四郎预感今后自己的命运依然会受这个可爱的损友的操控。风不停地刮着,无疑是比与次郎还要猛烈的风。
三四郎把母亲寄来的三十元钱压在枕头下面安睡了。这三十元钱也是受到命运捉弄的产物。他完全不知道这三十元钱今后将会起到什么作用。三四郎想去把这笔钱还给美祢子。美祢子接过钱时,肯定又要刮起一阵风的。三四郎希望这阵风来得越猛烈越好。
三四郎坦然地睡着了。他睡得无比香甜,无论是命运还是与次郎都拿他没办法。忽然,他被钟声所惊醒。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嘈杂的人声,这是他在东京第二次见到火灾。三四郎在睡衣外面披上一件羽织,打开了窗户。风势小多了,对面的二层楼房在呼啸的风声中,看上去漆黑一片。那房子越黑,房子背后的天空越显得红彤彤的。
三四郎忍着寒冷,眺望着红彤彤的地方。此时,三四郎头脑里出现了被照得火红的“命运”二字。三四郎又钻进了暖和的被窝。于是,忘掉了那些在火红的命运中身不由己地旋转不停的人。
天亮以后,三四郎还是像往常一样,穿上制服,拿起笔记本上学校去了。不过他没有忘记把三十元钱揣进怀里。不巧,三点之前,课程排得满满的,三点过后去找她的话,良子大概也放学回来了,说不定那位里见恭助哥哥也在家。三四郎觉得有别人在场,是万万不可还钱的。
“昨晚挨训斥了吗?”与次郎又跟他搭话。
“没有,谈不上什么训斥。”
“我就说嘛,野野宫君可是个明白人哪。”与次郎说完就不知去了哪里。
第二节课后,他们又碰面了。
“广田先生的事情进展还算顺利。”与次郎说。三四郎问他事情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这个你就不必担心了,有空我详细告诉你。先生还问起你,说你很久没来了呢。你要常去看看先生,先生是独身一人啊,我们必须多关心他才行。下回记得买点儿东西带去。”与次郎说完,又没了踪影。到了下一堂课,他又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这回,与次郎不知怎么想的,在上课中间,突然像发电报似的写到:“钱已收到?”给三四郎看。
三四郎打算写回条,一看老师,老师恰好也正看着他。
三四郎就把那字条揉成一团扔到脚下了。一直等到下课,他才回答与次郎:
“钱收到了,在这儿呢。”
“是吗?那就好!打算还吗?”
“当然要还。”
“那就好,尽早还为好。”
“我想今天就还……”
“嗯,午后晚些去,她也许在家。”
“她要出去吗?”
“当然啦,她每天都去让那个画家画肖像画,估计画得差不多了。”
“是去原口先生家吗?”
“嗯。”
三四郎向与次郎打听了原口先生的住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