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郎的心变得浮躁起来,老师讲课的声音仿佛很远。稍不注意听,就会漏记关键的内容。严重的时候耳朵就像是租来的一样。三四郎觉得太荒唐了,只好朝与次郎抱怨近来的课上得实在没意思,与次郎的回答一如既往:“上课怎么会有意思呢?你是从乡下来的,以为即将功成名就,所以一直耐着性子听到今天吧?真是愚不可及!他们讲的课自古以来就是这么无聊。你现在感到失望也改变不了啊。”
“倒也不像你说的那样……”三四郎试图辩解。与次郎的喋喋不休与三四郎的笨嘴拙舌形成了鲜明反差,非常好笑。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两三回,不知不觉半个月又过去了。
三四郎的耳朵渐渐感觉到不像是借来的了。这回与次郎批评起了三四郎:
“你的表情怎么怪怪的呀?整个一副为生活所累的疲惫相。典型的世纪末面孔!”
“倒也不像你说的那样……”三四郎还是这句话。三四郎还没有接触到人造的空气,以致听到“世纪末”这种词语竟会感到高兴。他对于某些社会状况还没有熟悉到当作有趣的玩具来把玩的程度。只有“为生活所累”这句话,让他有所共鸣。
正如与次郎所说,他的确感觉有些疲惫,并不归咎于拉肚子。
然而,他的人生观还没有时尚到大肆标榜倦怠面容的地步。因而那天的谈话没有继续下去。
不多日迎来了秋高气爽的季节,三四郎食欲大增。这是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到底不是对人生感到疲惫的季节。三四郎开始经常外出了。大学里的水池一带,他转了不知多少圈,也没有再遇到那女子。他还来来回回从医院前面走过多次,可是碰见的都是些不相干的人。他还特意到理科专业的地窖去,向野野宫君打听,这才得知他妹妹早已出院了。三四郎本想把在医院玄关遇到那位女子的事告诉他,可是看他很忙,只好识趣地打消了此念。等什么时候去大久保,再跟他细聊,自然会搞清楚那女子的姓名、来历的,便不急不忙地告辞出来了。
就是这样,三四郎优哉游哉地四处闲逛。去了田端、道灌山、染井墓地、巢鸭监狱、护国寺等等,连新井的药师堂都去了。他从新井的药师堂回家时,本想绕道去大久保的野野宫家,谁知在落合的火葬场一带走错了路,结果到了高田,只好从目白乘火车回来了。在车上,他一个人吃了好多原本是给野野宫君买的栗子。剩下的第二天与次郎来,他们一起吃光了。
三四郎越是散漫逍遥,就越感到心情愉快起来。刚进大学时,由于听课时过分专注,导致耳朵听不清楚,笔记也记不全,近来不那么认真听了,耳朵倒恢复正常了。上课时,他总是喜欢胡思乱想,即使听漏了一些内容也不再感觉可惜了。仔细一观察,他才发现,与次郎和其他人都是这样的,三四郎领悟到原本就应该这样听课。
当三四郎思绪漫然时,那条发带就会时不时浮现出来。于是乎,便成了一件心事。他变得不愉快了,恨不得马上到大久保去一趟。但是由于想象的连续性,以及外界的刺激等等,过不了几日,这种冲动就淡下去了。所以,大体上算是无忧无虑的,还时常做做美梦。大久保那边就一直耽搁下来了。
一天下午,三四郎照常出外转悠。他从团子坂上面向左拐,来到了千驮木林町的宽阔大道。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眺望东京的天空,也和乡下一样高远。单是想到在这样的晴空下生活,他的头脑就倍觉清醒。要是再跑去山郊野外,就更不用说了。他只觉得心情舒畅,心胸变得如天空一般辽阔。与精神相反,整个身体却紧绷起来,不似缱绻的春天那般慵懒。三四郎一边望着道路两边的篱笆墙往前走,一边尽情呼吸着初次迎来的东京秋天的气息。
在团子坂下面,菊偶人①店两三天前刚刚开张。走过团子坂上时,能看见旗帜飘飘,现在只能听到咚锵咚锵的锣鼓声远远传来。这锣鼓声从下面逐渐升上来,扩散到澄澈的秋空中,最后变成了极其稀薄的声波。这声波的余波抵达三四郎耳朵里自然止住了。这声音非但不喧闹,反而令他心情舒畅。
此时,突然从左边的小巷走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人看见三四郎,就“喂”地招呼了一声。
① 菊偶人,原文“菊人形”,是一种通过手工将菊的花和叶缀在人形(人偶)的衣装上的一种工艺。“菊人形”的形象以历史人物为主,从安政(1855—1860)到明治(1867—1912)年间,以本乡区(现在的文京区)的团子坂的“菊人形”最负盛名。
今天与次郎的声音格外一本正经。原来他身旁还有个同伴。三四郎一看那个人,果然不出所料,那天在青木堂饮茶的人正是广田先生。三四郎和此人是由一起吃水蜜桃发端的奇妙缘分。尤其是此人在青木堂喝茶、吸烟,促使自己跑起图书馆以来,三四郎对他的印象更加深刻了。无论何时看此人,无不像一位长着西洋人鼻子的神官。今天,他仍然穿着上次那件夏装,却不显得单薄。
三四郎想跟他说些什么,表示一下问候,怎奈时间过去太久,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得摘下帽子鞠了一躬。明知这一举动,对与次郎过于恭敬,而对于广田又稍嫌简慢,三四郎也只好采取这样不偏不倚的姿态。与次郎不失时机地介绍说:“这是我的同学,从熊本高中毕业后第一次来东京……”
没等广田发问,与次郎就先宣称三四郎是乡下人,然后对三四郎说:
“这位就是广田先生,高级中学的……”很自然地为双方做了介绍。
此时,广田先生连说了两遍“认识,认识”,与次郎露出疑惑的表情,但是他没有问出“是怎么认识的”之类烦琐的问题,马上朝着三四郎问起租房子的事:“喂,这一带有没有出租的房子?又宽敞又干净的,租给学生的那种,有吗?”
“出租的房子嘛……有啊。”
“在哪里呀?太脏了可不行啊。”
“当然有干净的了,还有立着高大石门的呢。”
“那可太好了,在哪里?先生,有石门的不错吧。就应该找这样的地方,是吧?”与次郎非常积极。
“有石门的不行。”先生说。
“不行?那可就不好办啦,为什么不行呢?”
“不为什么,就是不行。”
“有石门多气派呀,像新封的男爵似的,有什么不行呢,先生?”
与次郎一脸认真。广田先生笑嘻嘻的不回答。最后认真的一方胜出,二人决定先去看看再说,由三四郎给他们带路。
他们从刚才的小巷往回走,走到后街,然后向北走了五六十米后,前面出现了一条像是走不通的小巷。三四郎带着两个人进入那条小巷,一直向前走,便看到一个花匠家的院子。三个人在离大门十几米远的地方站住了。右边有一扇铁门,两边竖着高大的花岗岩石柱。三四郎说:“就是这里。”
果然看见门上挂着“出租”的牌子。
“这家伙够唬人的啊!”与次郎说着用力推了一下铁门,上着锁呢。“请稍等,我去问问看。”与次郎说完便跑向花匠家的后门去了。广田和三四郎两个就像被甩在原地似的,于是二人聊起了天。
“觉得东京怎么样?”
“哦……”
“大是大,却是个很脏的地方吧?”
“嗯……”
“没有任何东西能和富士山媲美吧?”
三四郎早已把富士山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广田先生一提起,才想起从火车窗里初次见到的富士山,正如先生所言,其雄姿非常壮观。与充斥在自己头脑里的乱糟糟的世相,简直无法相提并论。三四郎为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忘记了那时的印象而羞愧。
“你翻译过富士山吗?”这时先生问了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您所说的翻译是……”
“因为只要翻译自然景物,便都被拟人化了,所以觉得很有趣。比如崇高啦,伟大啦,雄壮啦……”
三四郎这才明白了“翻译”的意思。
“都是使用的人格化的修饰语。对于无法翻译成人格化词语的自然物,大自然丝毫不会赋予它人格化的感染力。”
三四郎以为先生还要往下说,默默地倾听。然而广田先生没有再说什么,朝花匠的后门那边瞅了瞅,自言自语:“佐佐木干什么呢?这么半天。”
“要不我去看看吧?”三四郎问。
“不用,你去看看,他也不会出来的。不如就在这里等,省得白跑腿儿。”
先生说罢,便蹲在枸橘篱笆墙下,捡起一块小石头,在土地上画起来,颇为悠然自得。和与次郎的优游懒散比起来,完全不是一类,但程度相差无几。
这时,与次郎从院子中的松树后面大声叫喊:“先生!先生!”
先生依然故我,继续画着什么,画的好像是一座灯塔。见先生没有回应,与次郎只得走了过来。
“先生,进去看看吧,房子很不错哩,是这花匠家的房子。让他打开大门也可以,不过从后门绕过去更近。”
三个人从后门进去,打开挡雨窗,一间一间地看起来。房子不错,中等之人住在这里,也不会觉得寒酸。房租开价四十元,外加三个月的保证金。三个人又走了出来。
“我问你,为什么要来看这么贵的房子?”广田先生问。
“没什么,只是来看看而已,有什么不可以呀。”与次郎说。
“又不想租它……”
“不是的,我本来打算租的,可是房东怎么也不答应二十五元租金……”
“那还用说吗!”广田先生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于是与次郎讲起了这座石门的历史。他说,那石门前不久还立在他常出入的一个宅邸门口,这家人改建房子时得到了它,就马上立在那里了。也只有与次郎才会研究这种稀奇古怪的事。
然后,三个人又走回原来那条大街,沿着动坂向田端的洼处走下去。往下走时,三个人都埋头走路,把租房的事情忘了。只有与次郎一个人不时说起那座石门的事。什么把那个大家伙从鞠町拉到千驮木,运费就花了五元呢,还说那个花匠好像很阔绰,甚至说什么在那种地方盖四十元租金的房子,哪有人会当冤大头呀之类没用的话。最后,他得出了结论:“等着瞧吧,没有人去租,房主很快就会降价,到时候再去谈一次,一定把它租下来。”广田先生似乎没有这种打算,对他说道:“就因为你跟人家说了半天废话,才浪费了那么长时间。
你应该赶紧说完,尽快出来啊。”
“等的时间很长吗?先生好像一直在画什么吧?先生也真是逍遥啊。”
“还不知道谁逍遥呢。”
“画的是什么呀?”
先生没有回答。这时三四郎一本正经地问:“那是灯塔吗?”
作画者和与次郎都笑起来。
“灯塔也太离谱啦。依我看,画的是野野宫宗八君吧?”
“为什么?”
“因为野野宫君在外国光芒万丈,在日本则暗淡无光呀——几乎不为人所知,所以靠着微薄的薪水把自己关在地窖里——真是不划算的买卖。每当看到野野宫君,我就无比同情他。”
“你这种人,只能朦胧地照亮自己周围二尺左右的范围,所以说你就像个圆筒座灯。”
被比作圆筒座灯的与次郎突然转向三四郎问道:“小川君,你是明治几年出生的?”
“我是明治二十三年。”三四郎回答。
“我就估计是这样。先生,一提起座灯、烟袋锅什么的,我总是觉得讨厌。也许是因为出生在明治十五年以后的关系吧,对旧式的东西总感觉厌恶。你觉得呢?”与次郎又问三四郎。
“我倒不觉得特别厌恶。”三四郎说。
“也许是因为你刚从九州乡下出来,所以脑袋和明治元年那时候的人一个样。”
对他的话,三四郎和广田都没有发表看法。又向前走了一段路,只见古寺旁边的杉树林都被砍伐了,在平整之后的地面上,新建起一座涂蓝色漆的西式洋房。广田先生来回看着古寺和涂漆的洋房。
“这是倒行逆施。日本的物质界和精神界统统如此。你知道九段的长明灯塔①吗?”广田又提起了灯塔,“那灯塔是从前留下来的古董,在《江户名所图绘》②里也可以看到。”
“先生,别开玩笑了。九段的灯塔就算再古老,也不可能出现在《江户名所图绘》里呀,那还了得。”
① 作为靖国神社正面的长明灯,建立于明治四年(1871),据说是为了祭祀亡灵而修建的。正式名称是高灯笼,也可叫作长明灯台。当时,因高耸于九段坂上,对于出入品川海面的船只,起到了非常醒目的灯塔作用。
② 是使用鸟瞰图的江户地志纪行图鉴,于江户时代后期的天保年间(1831—1845)出版,共七卷二十册,斋藤月岑编,长谷川雪旦插图。
广田先生笑起来。因为他知道问题出在一本名叫《东京名所》的锦绘①上。据先生说,在这样古老的灯塔还留存之时,竟然紧挨着它盖了一座叫作偕行社②的新式砖瓦房,二者并排而列,看上去相当滑稽。但是人们都熟视无睹,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这就象征着当今的日本社会啊。
与次郎和三四郎都点头赞同,走过寺院前,又走了一里半路,前面出现一个大黑门。与次郎提议穿过此门去道灌山。
问他真的可以穿行吗,他说:“没问题。这是佐竹的别墅,谁都可以穿行的。”其他二人也没再反对,进了门,穿过竹林,来到古池边时,看门的出来了,呵斥了他们三人一顿。“是,是。”与次郎鸡啄米似的向看门人赔不是。
然后他们去了谷中,再绕道根津,傍晚回到本乡寄宿处。
三四郎感觉这半天过得近来少有的愉快。
翌日三四郎去了学校,与次郎没来上课。以为他下午会来,也没有来。三四郎又去图书馆找了找,还是不见他的影子。五点到六点是文科的公共课,三四郎去听了这堂课。这个时间记笔记,光线暗了些,但还不到开灯时间。细长窗户外面的粗大榉树枝深处已经渐渐黑下来了,因此不论是教室里讲课的老师,还是学生们的脸,全都朦朦胧胧的。就好比在黑暗中吃馒头一样,弥漫着神秘的气氛。三四郎发觉听不懂讲课反倒很有趣。支着下巴听着听着,脑子渐渐转不动了,犯起迷糊来。他竟然由此悟到,这才是教师授课的价值所在。然而当电灯骤然点亮后,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见时,三四郎突然想回住处吃饭了。教师也察觉到大家的心情,草草结束了课。三四郎三步并作两步地回了追分。
① 锦绘,特指多色套版印制的浮世绘。
② 旧陆军军官的交际场所,1877年创办,位于东京九段中央。
三四郎脱去和服,坐在餐盘前,看到餐盘上放着蒸蛋羹和一封信。一看信封,他就知道是母亲的来信。说来惭愧,这半个多月来,自己居然把母亲忘在脑后了。从昨天到今天,满脑子都是什么倒行逆施啦、富士山的人格啦、神秘的讲义等等,就连那个女人的身影也没有浮现在脑海里一次。这让三四郎感到满足。他打算回头再慢慢看母亲的信,先把饭吃完,抽了支烟。望着烟雾,他忽然想起刚才的讲义来。
这时,与次郎突然跑来了。三四郎问他为何缺课,他说为了租房子的事,哪里有心情去学校。
“就这么急着搬家吗?”三四郎问。
“还说什么急着搬家呢,本来应该上月中旬搬家的,一直拜托房东拖到后天的天长节①,所以明天非得找到去处不可了,你有没有合适的地方给介绍一下呀?”
既然这么急着找地方,昨天何必闲逛了半天,也不知是散步,还是要找房子。三四郎完全摸不着头脑。与次郎解释说,那是因为和先生在一起的缘故。
① 天皇诞生日。
“你以为先生会亲自去找房子吗?错!先生这个人绝对不曾找过房子。昨天先生不知怎么搞的,突然心血**地出去看房子。托他的福,贸然闯进了佐竹的宅子,挨了一顿数落,真是够倒霉的。——哎,我说,到底有没有合适的呀?”与次郎再三催促。看来与次郎此番来访,纯粹是为了找房子一事。
三四郎问明缘由,才知道他们现在住的这家房东是个放高利贷的,总是随意提高房租,与次郎气不过,主动提出立刻退租。
如此看来,与次郎还是负有责任的。
“今天到大久保去看了看,还是没有合适的。既然到了大久保,顺便去了一趟野野宫君家,见到了良子小姐。真可怜,她脸色还是不怎么好,藠头①一样的美人儿,她母亲托我问候你呢。对了,听说打那以后,他家那一带很平静,没有再发生过轧死人的事。”
与次郎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他平时说话就不着边际,加上今天为找房子的事,心情有些焦躁。每当说话告一段落,他便像演奏过门似的问一句:“你知道什么地方有房子啊?”最后三四郎也忍不住笑起来。
渐渐地与次郎平静下来,还引用“灯火可亲②”这样的汉语典故,谈笑风生起来。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广田先生身上。
“你借住的那位先生叫什么名字?”
“名字是苌,”与次郎用手指比画了几下,“这草字头是多余的,不知道字典有没有这个字,真是个怪名字。”
① 读音jiào tou,多年生草本植物,地下有鳞茎,鳞茎和嫩叶可食。
② 语出韩愈《符读书城南诗》:“灯火稍可亲,简编可舒卷。”意思是“正好可以趁着灯火,打开书卷来读”。
“他是高中的老师吗?”
“他一直在高中做老师,真是了不起!俗话说十年如一日,可他已经干了十二三年了。”
“有孩子吗?”
“别说什么孩子了,先生还是独身呢。”
三四郎有些吃惊,不相信他怎么能一个人生活到这般年纪。
“为什么不娶妻呢?”
“这正是先生之所以为先生之处,别看他那样子,可是个了不起的理论家呢。据说早在他不娶妻之前,就已经从理论上断言,妻子是娶不得的。多好笑啊。所以他始终活在纠结之中。先生说,没有比东京更肮脏的地方了,可是一看到那石头门,便惶恐起来,不是又说什么‘不行,不行,太讲究了’吗?”
“那么,还是试着娶个妻子比较好吧。”
“他没准会说出‘求之不得’之类的话呢。”
“先生曾说东京肮脏,日本人丑陋,难道他留过洋了?”
“怎么可能呢,先生就是那种冥顽不灵的人。不论什么事,头脑总是比事实要发达,所以才会变成那种人的吧。不过,对于西洋,先生也通过照片在研究呢。他有许多巴黎凯旋门、伦敦议事厅的照片。用那些照片来衡量日本,才受不了日本的。当然会觉得很肮脏了。可是他自己住的那地方,不论脏到什么地步,他都处之泰然,所以才说先生不可思议啊。”
“他乘过三等车厢呢。”
“他没有抱怨什么‘太脏啦,太脏啦’吗?”
“没有,倒没有听他抱怨什么。”
“先生是位哲学家嘛。”
“难道他在学校里也教哲学吗?”
“不是,他在学校只教英语。他这个人是无师自通的哲学家,有趣得很。”
“有什么著述吗?”
“什么也没有。虽然经常写点儿论文,却毫无反响。他那样的人写东西也是徒劳。因为他完全不了解这个社会,没办法。先生常把我比作圆筒座灯,可这位夫子自身则是伟大的黑暗。”
“还是应该努力出人头地吧?”
“话虽这么说,可先生自己却是个无所事事的人。你是不知道,要是没有我跟他一起住,他恐怕连一天三顿饭都吃不上呢。”
“你就吹吧。”三四郎不由得笑出了声。
“真不是我瞎吹,先生整天什么事也不做,简直到了令人痛心的地步。凡事都得我去吩咐女佣,让她照顾好先生。其实这些鸡零狗碎的事还是次要的,我还打算最近卖把子力气,帮先生弄个大学教授当当呢。”
与次郎显得郑重其事,三四郎闻听其大夸海口,惊诧万分。与次郎却不以为然,不顾三四郎惊得目瞪口呆,最后居然拜托三四郎:“搬家的时候,请务必来帮忙。”听他口气,就像早已租下了房子似的。
与次郎回去时,已经快十点了。三四郎独坐屋内,总感觉有股子寒意。忽然发现桌子前面的窗户还没有关上。他拉开隔扇,才看到外面是个明月夜。那棵每次看见都令他不快的桧树,在皎洁的月光照射下,墨黑的树影边缘看似雾色迷蒙。秋意降临桧树,着实稀罕,三四郎这么想着,关上了木板套窗。
三四郎立刻躺在了床铺上。说三四郎是个用功的学生,不如说他是个“低徊家”①,所以他不大爱读书。一旦遇到摄人心魄的情景,他总是一遍遍地在头脑中再现那情景,乐而忘返。他觉得唯如此生命才见深度。今天本来也会一如往日,反反复复回味那神秘的讲课进行之时,以及电灯突然大亮时的感受,倍感快乐的,只因母亲来了信,三四郎决定先处理了这件事再说。
信上写着:“新藏送来了蜂蜜,我把蜂蜜掺在烧酒里,每晚都喝上一杯。”这位新藏是家里的佃户,每年一到冬天,就会送二十袋贡米来。新藏虽是个老实人,但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拿劈柴打老婆。三四郎躺在**,想起了以前新藏养蜂的事情。大约是五年前的事了。新藏看到屋后的米槠树上落了二三百只蜜蜂,立即往稻米漏斗上喷了酒,将那群蜜蜂全数抓获,然后把它们装进木箱里,还开了个窟窿,让蜜蜂自由出入。他把箱子放在了向阳的石头上,结果蜜蜂渐渐繁殖起来,一只箱子装不下了,就分成两只,两只箱子装不下了,又分成三只。就这样越繁殖越多,如今听说有六七箱了。新藏说,每年要从石头上拿下一只箱子来,为蜜蜂取蜜。三四郎每年暑假回家,新藏都说要给他蜂蜜吃,可是从未拿来过。今年大概是记性突然变好了,履行了多年来的许诺吧。
① “低徊”本意是低头徘徊,沉思默想的意思。“低徊趣味”一语出自漱石为高滨虚子短篇集鸡头所作的序言,意指不追究事理,用达观的心情看待和品味各种现象的人生态度。作者在小说中,有意将三四郎塑造为一个这样的人。
信上还说:
平太郎为他父亲建了墓碑,请我去看。走到那里一看,在草木全无的红土院落正中,竖着一块花岗石。平太郎以这块花岗石为荣呢。他说:“把这块石头从山上采来就花了好几天,然后请石匠造成石碑花了十元。乡下人什么也不懂,你家少爷上了大学,一定知道这石头的好赖。下次写信时请顺便替我问问少爷。”他还说,让你夸赞一下这块为了他父亲花十元钱造的墓碑呢。
三四郎独自吃吃地笑了,看来这石碑比千驮木的石头门来头大多了。
信中还让三四郎寄一张身穿大学生制服的照片来。三四郎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去照一张,一边接着往下看。不出他所料,母亲谈到了三轮田的阿光姑娘。
前些日子,阿光的母亲来找我商量:“三四郎少爷眼看就大学毕业了,毕业后把我家闺女娶了,好不好?”阿光姑娘模样好看,性格又温柔,家里还有很多田地。再加上两家多年的交情,要是能结亲的话,对双方来说都求之不得呢。
下面还追加了几句:“阿光姑娘也会欢喜的。东京的人心眼儿太多,我可不喜欢。”
三四郎把信原样叠好,装进信封,放到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老鼠骤然在天花板上面窜动起来,不久又安静了。
在三四郎面前出现了三个世界。一个在遥远的过去,这个世界即是与次郎所说的具有明治十五年以前的遗风。虽说天下太平,却都是昏昏欲睡的。当然回到那里去是轻而易举的。想回去就能立即回去,但是,不到山穷水尽,三四郎是不愿回去的。换句话说,那里如同是他的避难所。三四郎把已经摆脱的“过去”封存在这个避难所里了。一想到连慈祥的母亲也将终老在这里,他突然觉得太可惜了。因此,只有读到母亲来信的时候,他才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徘徊片刻,重温旧日亲情。
在第二个世界里,有着生满青苔的大瓦房,有宽敞得从这头望去看不清对面人模样的阅览室,有必须借助梯子才能够到堆得高高的书籍。它们由于磨损或手垢,都变得黑乎乎的,只因封皮上的烫金字而在发光。书有羊皮的、牛皮的,有二百年前的,所有书籍上都积了厚厚的灰尘。这些灰尘是历经二三十年的岁月逐渐堆积起来的可贵尘土,是能够战胜平静的明天般的寂静的尘土。
再看看生活在第二世界的人们,他们大都胡子拉碴,有的人脸朝着天走路,有的人低着头走路。服装一概很脏,生活都很贫穷,却神情晏如。纵然身处电车的包裹之中,仍能纵情呼吸太平盛世的空气而无所顾忌。进入这个世界的人,因不了解俗世而不幸,又因逃离火宅①而幸运。广田先生就在这里面,野野宫君也在这里。三四郎眼下也处于稍稍感受到此间气氛的阶段,要出去还是能出去的。但是,要舍弃好不容易尝到的个中趣味也不无遗憾。
第三个世界灿烂夺目,如春天般生机勃勃。这里有电灯,有银匙,有欢声,有笑语,有发泡的香槟酒,有冠盖万物的美丽女性。三四郎和这样的一个女子说过话,同另一个女子见过两次面。这个世界对于三四郎来说,是最令他心驰神往的世界。这个世界近在咫尺,却难以靠近。在难以靠近这点上,堪比天空中划过的闪电。三四郎远远望着这个世界,觉得很不可思议。他总觉得自己不进入这个世界的话,这世界某些地方就会出现缺陷似的。自己仿佛有着成为这个世界上某个地方的主人翁的资格。尽管如此,本应希求圆满发展的这个世界,却作茧自缚,阻塞了自己自由出入的通道。三四郎对这一点感到不可思议。
三四郎躺在**,把这三个世界放在一起比较起来。然后又把三个世界混合为一体,从中得出了一个结论:归根结底,莫过于把母亲从乡下接到身边来,娶个漂亮的妻子,而后投身于做学问了。
① 佛家语,喻烦恼的俗界。
这个结论相当平凡,但是在他得出这样的结论之前,是经过种种考虑的,所以,对一个习惯于用投入思索的劳力来调整结论价值的思考者来说,这个结果并不算平凡了。
然而这样一来,广阔的第三世界就被一个渺小的妻室代表了。美丽的女性数不胜数。若翻译美丽的女性,自然是各有千秋。三四郎学着广田先生,使用了“翻译”这个词儿。倘若能够翻译成人格化的语言,那么为了扩大由此翻译产生的影响范围,完善自己的个性,就必须尽可能接触更多的美丽女性。只满足于妻子一人,无异于自己使自己的未来变得不完美。
三四郎按照这一逻辑推演,发现多少受了些广田先生的影响。因为实际上,他并不那么痛切地感到不满足。
翌日来到学校,讲课内容固然照例枯燥无味,但教室的空气依旧是超脱俗世,因此直到午后三点钟之前,三四郎都是个彻头彻尾的第二世界的人。当他俨然以大人物自居,大摇大摆地走到追分的警察岗前面时,竟然迎面遇见了与次郎。
“哈哈哈,哈哈哈!”
因他这一笑,三四郎大人物派头骤然崩溃,连警察岗的警察都在窃笑。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我看你最好像正常人那样好好走路吧。简直就像浪漫的Ironic①。”
① 德语:反讽。德国文学史上的术语,意思是为了求得艺术创作和批评中取材的自由,站在脱离一切的非现实的高度,凭借艺术家的自我意识,无视现实世界的不合理性,提倡精神上的绝对自由化。
三四郎听不懂这句洋话的意思,只好转而问道:“房子找到了吗?”
“我刚才就为这事去找你呢。明天搬家,你来帮帮忙吧。”
“搬到哪里?”
“西片町十区C三号。九点钟之前,你到那儿去打扫一下,就在那里等我。我随后就到。别忘了,是九点之前噢,十区C三号。回头见。”
与次郎匆匆走掉了,三四郎也急忙回了住所。当晚他又返回学校,到图书馆查阅了“浪漫的Ironic”这个词,才知道是德国的弗·施莱格尔①创造的词语。此人曾主张:所谓天才,都是没有目标,也不努力,终日无所事事的,非如此不可。三四郎总算放了心,回到住处后很快就睡了。
因与人有约,第二天虽是天长节,三四郎还是按时起了床,就当是去学校,走进西片町十区,找到 C 三号,原来是坐落在一条细细小巷正中的一所旧房子。
一个西式房间代替玄关凸出来,与此入口成直角处是会客室。会客室后面是起居室,起居室对面是厨房和女佣房间。此外,楼上还有房间,只是不知有几铺席大。
三四郎虽受人之托来此打扫,却发现没有什么打扫的必要。当然房间不算干净,但是也看不到什么必须扔掉的东西。
如果硬要扔的话,也就是铺席之类的东西了。三四郎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打开挡雨窗,坐在会客室的檐廊上,眺望起院子来。
① 弗·施莱格尔(FriedrichVon Schlegel,1772—1829),德国哲学家、诗人、文艺批评家、德国早期浪漫派理论的重要理论家。
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百日红,但它的树根在邻家,所以只有树干上半截从杉树篱笆墙上面横着侵入了这边。还有一棵高大樱树,这棵树确实扎根在篱笆墙里面,不过,树枝有一半伸向马路,再伸长一点儿就碰到电线了。还有一株**,但好像是寒菊,一朵花也没有开。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了。真是个寒碜的庭院。只有土地很平整,土质也很细,煞是好看。三四郎久久凝视着泥土,这简直是为了观赏土地而建的庭院。
这时,在高级中学举行的天长节庆典的开始钟声响了。
三四郎听着这钟声,心想说,到九点了。他意识到什么活儿也不干不合适,应该扫一下樱树的枯叶,又发现这里连一把扫帚都没有,于是重新坐在了檐廊上。刚坐下大约两分钟,庭院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位池畔遇见的女子竟出人意料地出现在院子里。
这个四方的庭院面积不到十坪,两侧有篱笆墙与邻居相隔。三四郎一看见那位站在这方寸之地的池畔女子,恍然醒悟到:鲜花是必须剪下来插在花瓶里观赏的!
三四郎从檐廊站起来时,那女子也走进了栅栏门。
“对不起,请问……”
女子先说了这么句话,微微施了一礼。她的上半身虽然照常向前弯曲,脸却没有低下去。她一边施礼,一边看着三四郎。从正面看,女子的脖颈抻得很长,与此同时,她的眼睛与三四郎对视了。
两三天前,三四郎从美术教师那里看到了格勒兹①的画。
当时,美术教师讲解道:“此人画的女人肖像,全都富于voluptuous②的表情。”voluptuous!形容池畔女子此时的眼神,用这个词最贴切不过了。那眼神仿佛在倾诉着什么。仿佛在倾诉什么风流韵事。这倾诉相当富有刺激性。不过这是一种能够穿透骨髓的倾诉方式。它是超越了能够忍受的甘甜感觉的程度,变为强烈刺激性的倾诉。与其说是甘甜,莫如说是痛苦。
当然与媚态全然不同。那是被她注视的人无不拼命想要取悦她一般残酷的眼神。而且这女子与格勒兹的画,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她的眼睛比格勒兹的人物要小一半。
“广田先生新搬的地方,是这里吗?”
“嗯,就是这儿。”
和女子的声音、语调相比,三四郎的回答颇为粗鲁。三四郎也意识到了,可是又想不出其他的措辞。
“先生还没有搬过来吗?”女子说话很清晰,不像一般人那样句尾暧昧不清。
“还没有来呢。估计快到了。”
①让·格勒兹(又译为格乐兹)(Jean—Baptiste Greuze,1725—1805),法国画家,擅长作风俗画和肖像画。他注重描绘市民生活习俗,从中表现道德情操,每幅画里几乎都要画一名美丽的女子。这女人是他钟爱的模特,后来成了他的妻子。
②色情的,妖娆的。
女子踌躇了一会儿,她手里提着一个大篮子。女子的衣着照例让他看不懂。三四郎只是发觉色泽不像以往那样鲜亮。衣料好像疙疙瘩瘩的,上面还印着条纹或是什么图案,看上去乱七八糟的。
樱树的叶子不时从上面飘落下来。有一片树叶竟然落到了篮子盖儿上,刚落上,又被一阵风吹走了。风包裹着女子,女子亭亭玉立在秋风中。
“你是……”当风吹向邻居那边的时候,女子对三四郎问道。
“我是受人之托来打扫房子的。”
三四郎说罢,忽然意识到刚才自己坐着发呆时的样子已被她看到,便不好意思地笑了。女子也笑了。
“那好,我也稍等一会儿吧。”
听她的口吻,像是在征求三四郎的同意,使得三四郎大为兴奋,就“嗯”了一声。三四郎本想说:“嗯,那就请等一会儿吧。”可是那女子依然站在院子里。
“请问,你是……”
三四郎没有办法,只好学着对方,反问了一句。于是那女子把篮子放到檐廊上,从腰带间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三四郎。
名片上写着“里见美祢子”,住址是“本乡真砂町”,这就是说,她家就在一谷之隔的那边。三四郎瞧着这张名片的工夫,女子已经坐在檐廊上了。
“我见过你。”三四郎将名片塞进袖兜里,抬起头来。
“嗯,记得是在医院里……”女子说着也扭脸瞧着三四郎。
“还见过一次吧。”
“还有一次是在池畔……”女子立即回答。记得真清楚。
三四郎这回无话可说了。
“实在不好意思啊!”最后女子这样客气了一句。
“哪里。”三四郎回答得十分简洁。两个人仰望着樱树枝,树梢上只剩下像是被虫子吃过的几片残叶。左等右等,搬家的行李还是迟迟不到。
“你找先生有什么事吗?”三四郎突然这样问。
正专心致志地望着高高的樱树枯枝的女子,立即扭头看三四郎,露出“哎哟,吓了我一跳,真是过分”的神色,但她的回答很温和。
“我也是来帮忙的。”
三四郎这才注意到女子坐着的檐廊上积满了沙土。
“那里有好多尘土,衣服会弄脏的。”
“哦。”她只是瞧了瞧左右两边,没有动弹。她扫视了一下檐廊,然后把目光转向三四郎,突然问道:“你已经打扫完了吗?”话音一落,就咯咯地笑了。三四郎从她的笑声里发现了某种容易亲近的东西。
“还没打扫呢。”
“我来帮你,咱们开始打扫吧。”
三四郎立即站了起来。女子却坐着没动,问他扫帚和掸子在哪里。三四郎告诉她,自己什么工具也没有带来,所以没有打扫的工具,要不到街上去买吧。女子说,那太浪费,不如跟邻居借用一下。三四郎立刻去了邻家,很快就借了扫帚、掸子,还有水桶和抹布,匆匆回来了,见女子依旧坐在老地方,望着高高的樱树枝头。
“借来了?……”她只说了一句。
三四郎扛着扫帚,右手拎着水桶。“哎,借来了。”他理所当然地答道。
女子穿着白布袜,登上了满是尘土的檐廊,她往前一走,地上就留下了纤巧的脚印。她从袖兜里掏出白色围裙系在腰带外面。围裙边缘绣着蕾丝般的花纹,色彩很漂亮,系着这么漂亮的围裙来扫除,太可惜了。
“咱们开始打扫吧。”
女子拿起了扫帚,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伸出右手,把耷拉下来的袖兜撩到肩头,露出两只白嫩的胳膊。从搭在肩上的袖兜开缝,能看见美丽的内衣袖子。一直站着发呆的三四郎,这时才回过神儿来,立即拎着嘎吱嘎吱响的水桶,绕到厨房去了。
美祢子扫地的时候,三四郎跟在她后面,用抹布再擦一遍。当三四郎拍打铺席的时候,美祢子就掸格子门。好歹扫除了一遍之后,他们二人也熟悉多了。
三四郎拎着水桶到厨房去换水,美祢子拿着掸子和扫帚上了二楼。
“请你上来一下。”她在上面招呼三四郎。
“什么事啊?”三四郎拎着铁桶,在楼梯口问。女子站在暗处,只有围裙是雪白的。三四郎提着水桶登上了两三级台阶。女子一动不动地等着他。三四郎又向上登了两级,进入暗处后,美祢子和三四郎之间只相隔一尺远了。
“什么事呀?”
“太暗了,什么也看不清。”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
三四郎不想再追问下去,擦着美祢子身子过去,上了楼。
三四郎把水桶放在昏暗的檐廊边,然后去开门。果然连门闩在哪儿都看不清。这时,美祢子也上来了。
“还是打不开吗?”
然后美祢子朝反方向走去。
“在这儿呢。”
三四郎默默地向美祢子那边靠过去。当他的手快要碰到美祢子的手时,不小心踢到水桶,发出哐啷一声响。好容易才打开了一扇门,刺眼的阳光一下子射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两人四目相对,不由得笑起来。
后窗也打开了。窗户上安有竹格子,可以瞧见房东的院子,院子里养着鸡。美祢子又像刚才那样开始打扫了。三四郎趴在地上,跟在她后面擦起来。美祢子双手拿着扫帚,瞧见跟在后面的三四郎,“哟”了一声。
干了不大会儿,她把扫帚扔在铺席上,走到后窗跟前,站在那儿向外面看。过了不久,三四郎也擦完了,他把湿抹布扑通一声扔进水桶里,走到美祢子身旁来。
“你在瞧什么?”
“你猜猜。”
“是看鸡吗?”
“不是。”
“看那棵大树吗?”
“不是。”
“那么你到底在看什么呢?我猜不着。”
“我一直在看那朵白云哩。”
三四郎抬头望去,果然看见一片白云正从广阔的蓝天上飘过。在碧蓝如洗的朗朗晴空中,宛如棉絮放光般的浓云疾速移动着。风好像很大,每当云端被风吹散时,云层就变得可以窥见碧空那样稀薄。有时云朵被风吹散后,却凝结成丝,犹如聚拢了无数根雪白细软的细针似的,毛毛扎扎的。美祢子指着那朵白云说:
“特别像鸵鸟的boa①吧。”
三四郎不知道“boa”这个词,便说不知道。
美祢子又“哟”了一声,马上认真地给他讲了一遍“boa”
的意思。
“唔,那样的围巾我知道。”三四郎说道。然后把最近从野野宫君那儿听来的,鹦鹉学舌了一遍:“据说那些白云都是雪霰聚合的,既然从地上看去,移动都那么飞快,说明其速度必须比飓风还要快。”
“哎哟,真的吗?”美祢子看着三四郎,然后不容置疑地说道:“要是雪的话,就没意思了。”
① 英文:长毛围巾。
“为什么?”
“当然了,云就得是云呀。不然的话,这么远远眺望,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是吗?”
“什么‘是吗’?你觉得即便是雪也无所谓吗?”
“你好像很喜欢仰望天空啊。”
“嗯。”
美祢子仍旧透过竹格子远望空中,白云连绵不绝地飞过来。
这时,远处响起平板车的声音。从响声可以听出,它刚刚拐进静静的小巷,正向这里走来。三四郎说了声“来啦”,美祢子只说了句“真快呀”,依旧待在原地。她侧耳倾听,仿佛那咕噜咕噜的车轱辘声同白云的飘动有什么关联似的。车子的响声打破宁静的秋意,越来越近了,很快来到门外停了下来。
三四郎丢下美祢子跑下二楼。三四郎走到玄关时,与次郎也同时进了门。
“很早呀。”与次郎先打招呼。
“你很晚呢。”三四郎回答,和对美祢子的态度正相反。
“还晚呀,得把所有行李一趟运过来,有什么办法。而且就我一个人,另外只有阿婆和车夫了,根本快不了。”
“先生呢?”
“先生去学校了。”
两人说话的工夫,车夫已经开始卸行李了,阿婆也进来了。与次郎叫阿婆和车夫搬运厨房的东西,他和三四郎把书籍搬进西式房间。书太多了,摆放书籍可不是轻松的活儿。
“里见小姐,还没来吗?”
“已经来了。”
“人呢?”
“在楼上。”
“在楼上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反正在楼上。”
“真是的。”
与次郎拿着一本书,顺着檐廊走到楼梯口,用一贯的声调喊道:
“里见小姐,里见小姐!请下来一下,帮忙整理书籍。”
“马上下去。”
美祢子拿着扫帚和掸子,轻轻地下楼来。
“你在干什么呢?”与次郎在楼梯口催促道。
“在楼上打扫呢。”她从上面回答。
与次郎急不可耐地等美祢子下了楼,领她来到西式房间门口。车夫卸下来的书籍都堆在门口,三四郎已经脸朝书堆蹲在地上,很有兴致地翻看起来了。
“哎呀,这么多呀,这可怎么整理啊?”听美祢子一说,蹲着的三四郎回过头来看她,嘿嘿直笑。
“什么可怎么整理呀?把这些书搬进屋里,摆到书架上啊。等一会儿先生也会回来帮忙的,不用发愁。喂,你老蹲在那儿看书可不成。回头借回去慢慢读好了。”与次郎抱怨着。
三个人分了工,美祢子和三四郎在门口把书整理成一摞一摞的,与次郎接过去摆到屋里的书架上。
“这样乱拿怎么行,这本书还应该有一本续集呢。”与次郎晃了晃手里一本很薄的蓝皮书。
“没有看到呀。”
“怎么会没有呢?”
“找到啦!找到啦!”三四郎说。
“给我瞧瞧。”美祢子探过头来,“History of Intellectual Development①。哎哟,还真找到了呀。”
“什么找到没找到的,快点儿拿过来!”
三个人卖力地干了约莫半个钟头,最后就连与次郎也不怎么催促了。只见他面朝书架盘腿坐着,闷声不语。美祢子戳了一下三四郎的肩膀。三四郎笑着问:“嗨,你怎么啦?”
“唉,你说先生也真是的,收集了这么多没用的书,到底想干什么呀?纯粹是折腾人。倒不如现在就把这些书全卖了,换成股票,兴许还可以赚到钱呢。简直是死脑筋。”与次郎叹了口气,仍旧面朝墙壁,盘腿坐着不干活儿。
三四郎和美祢子相视而笑。既然摆放书籍的骨干不干活儿了,他俩也都跟着歇了。三四郎翻看起了一本诗集,美祢子把一本大画册摊在腿上欣赏起来。厨房那边,临时雇来的车夫和阿婆一直争执不休,吵吵闹闹的。
① 即《智能发展历史》,英国人克罗泽(1849—1921)所著。——转引自吴树文译的《三四郎》注释。
“你来瞧瞧。”美祢子轻声说道。三四郎欠着身子,把脸伸到画册上面。美祢子的头发散发出好闻的香水味儿。
这是一幅画着一条美人鱼的画,一个**的女子,腰部以下是鱼身。鱼身扭成一圈,只在后边露出鱼尾来。美人鱼一只手用梳子梳着长发,另一只手托着长长垂下来的发梢,脸朝着这边,背景是辽阔的大海。
“美人鱼。”
“美人鱼。”
脑袋贴在一起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说。此时,一直盘着腿发呆的与次郎,不知怎么也一边问着:“什么?你们在看什么呢?”一边来到檐廊上。三个人的脑袋紧贴着,一页页翻看着画册,七嘴八舌地评论着,全是随口乱说的。
这时,去参加庆祝天长节典礼的广田先生穿着双排扣长礼服回来了。三个人跟先生打招呼时合上了画册。先生吩咐尽快把书籍先整理好,于是三个人又耐着性子干起来。这回由于主人就在旁边,无法偷懒耍滑,一小时之后,走廊上的书籍总算全部被塞进了书架。四个人并排站着,瞧着码得整整齐齐的书。
“明天再仔细归整吧。”与次郎说,言外之意是让先生将就一下。
“您的藏书真不少啊。”美祢子说。
“先生,这些书都读过了吗?”最后三四郎问道。为了给自己看书做个参考,三四郎觉得很有必要把这个问题弄清楚。
“怎么可能都读呢,佐佐木倒是有可能都看过了。”
与次郎不好意思地搔着脑袋。三四郎认真起来。说道:“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从前一段时间开始,常常从学校图书馆借一些书回去读,可是不论借哪一本,必定有人看过。甚至试着借了一本阿弗拉·贝恩写的小说,照样有他人读过的痕迹,所以很想知道读书的范围到底有多大。”
“阿弗拉·贝恩的作品我也读过。”
对广田先生的这句话,三四郎也很吃惊。
“特别吃惊吧?说起来,先生就是爱读人家不读的书。”
与次郎说道。
广田先生笑着走向起居室,可能是去换衣服吧。美祢子也跟着出去了。这时与次郎对三四郎说:“正因为这样,我才称先生是‘伟大的黑暗’呀。他虽然无书不读,却一点儿也不张扬。他要是多少看看流行的读物,稍微高调点儿就好了。”
与次郎的话绝不是酷评。三四郎默默地望着书架。这时,起居室里传来了美祢子的喊声:
“有好吃的招待,二位快来呀!”
两人从书斋出来,顺着走廊进了起居室,只见房间中央摆着美祢子拿来的篮子,盖子已经揭开,里面装着很多三明治。
美祢子坐在篮子旁,将篮子里的三明治分盛在小碟子里。与次郎和美祢子交谈起来。
“你居然没忘了把吃的带来呀!”
“当然了,这是我专门去预订的。”
“这个篮子也是买的吗?”
“不是。”
“是你家里的?”
“嗯。”
“这篮子真大个啊,你是带着车夫一起来的吗?顺便让他帮着干点儿活儿就好了。”
“车夫今天有差事出门了。别看我是女的,这点儿东西拿得动呀。”
“你当然拿得动,要是换成别的小姐,就不会自己拿喽。”
“是这样吗?早知道,我也不自己拿了。”
美祢子一边把食物盛到小碟子里,一边应对自如地和与次郎说话,表现得悠然而从容,几乎不看与次郎的脸,使三四郎很佩服。
阿婆从厨房端茶进来,几个人围着篮子开始吃三明治。短暂的安静后,与次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广田先生:“先生,顺便问一下,刚才那个叫作什么贝恩的人……”
“你是问阿弗拉·贝恩吧?”
“她到底是什么人啊,这位阿弗拉·贝恩?”
“她是英国闺秀作家,十七世纪的。”
“十七世纪太遥远了,杂志上是找不到的了。”
“是很久远。但她是第一位以写小说为职业的女作家,所以很有名。”
“就算有名,也不知道呀。我再请教一下,她都写了哪些作品呢?”
“我只读过她的一本名叫《奥鲁诺克》的小说。小川君,她的全集里有这本小说吧?”
三四郎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便向先生讨教该小说的情节。先生说,这部小说描写了一个名叫奥鲁诺克的黑人王族,受了某英国船长的骗,被卖身为奴隶,历尽重重磨难的故事。而且这个故事是作家亲眼所见的真事,后来的人们都深信不疑。
“真有意思啊。里见小姐,怎么样?你也写一本《奥鲁诺克》吧。”与次郎又转向美祢子。
“写倒是可以写,不过我没有那样的亲身经历呀!”
“需要找个黑奴主人公的话,这位小川君不是正合适吗?
九州的男子,皮肤黑黝黝的。”
“嘴够损的!”美祢子的口吻就像为三四郎辩护似的,然后马上转向三四郎,“真的可以写吗?”
三四郎看着她的眼睛,想起早晨这女子提着篮子,从折门进来时的动人瞬间,不由得心**神摇,只是这迷醉之中夹杂着畏缩之感。他当然说不出“请写吧”之类的答话来。
广田先生照例抽起烟来。与次郎将之评价为“鼻孔喷出的哲学之烟”。这也难怪,他喷烟的方式确实与众不同,两条又粗又浓的烟从两个鼻孔里悠然而出。与次郎瞧着那两条烟柱,半个后背倚靠在隔扇上,一直默然无语。三四郎的目光茫然投向院子的上空。这哪里是搬家,简直像个小型聚会,因而对话也很轻松。只有美祢子在广田先生后面,叠着先生刚才随手脱下来的西服。看来,先生换上和服也是美祢子帮着换的。
“刚才说的有关奥鲁诺克的故事,你这人一向不够踏实,搞错了就麻烦了,顺便再给你说说吧。”先生的烟柱中断了片刻。
“是,愿闻其详。”与次郎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本小说出版后,有个叫桑瑟恩①的人又把这个故事改编成了剧本,还是一样的名字,可不能弄混了呀。”
“哎,我不会搞混的。”
正在叠西服的美祢子,瞥了与次郎一眼。
“那个剧本中有一句名言,Pity's akin to love②……”只说了半句,先生又喷出好多“哲学之烟”来。
“日本大概也有类似的金句。”这回三四郎说道。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说“好像有的,好像有的”,可谁也想不出来。
最后大家商定,那就试着把它翻译过来好了,于是四个人各自翻译,可总是达不成一致。最后与次郎发表了与次郎式的看法:
“这句话非得用民谣来翻译不可,这种警句的趣味就在于通俗上口啊。”
于是,其他三人全权委托与次郎来翻译。与次郎思索了一会儿,说道:
“多少有些难为在下啦,姑且这样翻译怎样?‘可怜就等于着迷’。”
① 托马斯·桑瑟恩(Thomas Southeme,1660—1746),英国剧作家。曾将《奥鲁诺克》改编为剧本《奥鲁诺克:一部悲剧》(1695)。
② 英文:怜悯近乎爱。
“不行,不行,这也太粗鄙啦。”先生立刻皱起了眉头。
因与次郎说话腔调过于下作,三四郎和美祢子都忍不住笑起来。笑声还没止住,院子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野野宫君走了进来。
“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吧?”
野野宫君来到檐廊正面,打量了一遍屋里的四个人。
“还没收拾好呢。”与次郎赶紧应道。
“能不能请你帮帮忙呀?”美祢子附和着与次郎说。
野野宫君嘿嘿地笑着说:
“好热闹啊,有什么趣事吗?”然后转了个身,背朝他们坐在了檐廊边。
“我刚才的翻译,挨先生训了。”
“翻译?翻译什么呀?”
“译着玩儿的。我翻译的是‘可怜就等于着迷’。”
“噢——”野野宫君在檐廊上侧过身来,“这句话到底想说什么呀,我搞不懂。”
“谁也搞不懂呀!”这回先生开口了。
“要说,还是我译得过于简略了,正常翻译的话,应该是这样的:‘所谓可怜,就意味着着迷。’”
“哈哈哈,那句话的原文是什么呢?”
“Pity's akin to love。”美祢子重复了一遍。她的发音清脆好听。
野野宫君站起来,朝院子里走了两三步,然后又转过身来,面对房间站住。
“的确译得不错!”
三四郎不自觉地仔细观察起野野宫君的态度和视线来。
美祢子去厨房洗了个茶杯,沏上新茶,端到檐廊边来。
“请用茶。”她说罢坐在檐廊上,问野野宫君:“良子小姐怎么样了?”
“嗯,身体已经没事啦。”野野宫君说完又坐下来喝茶,然后微微转向先生说:
“先生,我好容易才搬到大久保去,看来又不得不搬到这边来了。”
“为什么?”
“妹妹说,她不愿意上下学经过户山原①,而且还说我晚上要做实验,她每天都等我到很晚,寂寞得受不了。当然,眼下我母亲还在,倒还不要紧,再过些时候,母亲回乡下,就剩下女佣了。两个胆小的人就伴,恐怕是没法忍受呀。真是烦死人了!”野野宫君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瞧着美祢子问:“怎么样,里见小姐,能不能在你那儿安排一个食客呢?”
“随时恭候呀。”
“是安排哪位呀?究竟是宗八君呢,还是良子小姐呢?”
与次郎插嘴道。
“哪位都可以。”
① 东京都新宿区中央部的地区。
只有三四郎一直默默无声。广田先生也认真地问道:“那么,你怎么打算呢?”
“只要安排好了妹妹,我暂时租个地方住也行。不然,又得搬一次家了。我本想干脆让妹妹住到学校宿舍去的,无奈她还是个孩子,必须找个我能随时去,她也能随时来的地方才行。”
“如此说来,只有里见小姐家符合条件喽。”与次郎再次予以提醒。广田先生没有接与次郎的话茬儿,对野野宫君说道:
“按说可以让她住在我这里的二楼上,无奈有佐佐木这种人同住啊。”
“先生,请务必让佐佐木住楼上呀。”与次郎自己为自己说好话。野野宫君笑着说:
“我再想想办法吧。我这人徒有这么大个头,其实笨得很,真是发愁啊。她还想去看团子坂的菊偶人,叫我带她去呢。”
“应该带她去看看呀,连我都想看看哩。”美祢子说。
“那就一同去吧。”
“好啊,一言为定。小川君也去吧。”
“嗯,我也去。”
“佐佐木君也……”
“菊偶人我可没兴趣。有看菊偶人的工夫,还不如去看场电影。”
“菊偶人很好看噢。”这回广田先生插了话,“那样水准的手工制品,恐怕在外国也是看不到的。人的一双手竟然能做出如此精美之物,仅此一点就值得去看看。倘若那造型是普通的偶人,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人专门去团子坂了。普通偶人的话,随便哪户人家都会有四五个,根本不值得跑到团子坂去了。”
“先生真乃高论。”与次郎赞道。
“过去在课堂听讲时,也常常被先生说得哑口无言。”野野宫君说。
“那么,先生也一道去吧。”美祢子最后来了一句。先生没有说话,大家都笑起来。
阿婆在厨房里喊:
“请哪位过来一下。”与次郎答应了一声,马上站了起来。三四郎仍然坐着没动地方。
“我也该告辞啦。”野野宫君站了起来。
“哟,你这就回去吗?真是待不住呀。”美祢子说。
“前些日子那件事,再耐心等些时候。”广田先生说。
“嗯,我知道了。”野野宫君答应了一声,从庭院出了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折门外后,美祢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边嘀咕“对了,对了”,一边蹬上摆在庭院入口的木屐,去追野野宫君。两人在外面说着什么。
三四郎仍旧默默地坐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