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要求全省高校、企业纪委派人参加审查调查培训。小赵被公司派出培训半个月。省纪委安排的审查调查的课程包括贪污受贿、挪用公款等罪名的纪法知识，谈话技巧、证据固定、笔录制作等内容，这些对小赵来说，十分新鲜有趣。

一日案例分析课，省纪委N室的主任分析最新的案例，恰好是关于三原公司前董事长翟旭温的，讲台下来自不同省属民营机构纪委的学员纷纷望向来自三原公司的小赵。老师提问：“就刚才的翟旭温案例来说，如果你是一名审查调查人员，你认为需要固定哪些证据？我们就请三原公司的人来回答一下吧？”

本科和硕士都是法律专业的小赵面对这样简单的问题，自信地站了起来。

主任问：“你认识翟旭温吧？”

“不认识，我进公司的那个月，正好是他被纪委带走的那个月，我们算是擦肩而过吧！”小赵淡淡地说。没想到引起上百号学员哄堂大笑。

主任微笑着缓缓点头说：“那你来谈一谈这个问题？”

小赵给出一番有理有据的论述，给主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并不知道，这样的风头会给她带来什么。

培训的最后一天，小赵收到了省纪委组织部发来的短信：“赵宛云，请你向公司纪委汇报，如没有特殊情况，请你配合省纪委N室专案组工作3个月，请下周一到清源楼报到。”

专案组，听上去好神秘的组织，好像只有香港警匪片才出现，现实中离她的生活那么遥远。在中国大陆，省纪委的专案组，比公安局的专案组还要神秘，对于领导干部来说，听到“纪委”两个字都会背后发凉，更何况纪委的“专案组”！全省再没有比小赵更年轻的专案组成员了吧！

进专案组的第一天，省纪委N室的主任就带着小赵去了泰州市纪委办案点。办案点会议室里，泰州市纪委的常委、县纪委的干部都已经等候多时。省纪委一行人浩浩****地进入办公室，市纪委常委连忙起身上前跟一位主任、二位处长握手，笑言：“人已经带进来了，老太太脾气硬得很。”说着立即打开屏幕，里面是对着一间密室的同步录音录像，一共有三个角度的画面，密室里坐着一位老太太，身边有两个武警来回转悠。小赵心想，原来留置间是这样的，一扇小窗户、一张小桌子、一个不带椅背的小凳子，四周墙面都是软包。

主任对小赵说：“我们一会儿要跟这个跟女当事人谈话，必须要一个女性进屋，你跟着进去，如果她要去洗手间，你得形影不离地看着。”

一开始小赵还兴趣盎然，但是在恒温恒湿、光线微弱的留置间只要待超过一小时，她就哈气连天。她心里感叹，能被省纪委讯问的果真不是一般人，不是高官就是富商，他们之所以能让自己非富即贵，一定是有过人的毅力和智慧。

在泰州办案点工作的日子，日日夜夜谈话，虽然工作枯燥了点，但是小赵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体面。由于她来自省纪委的专案组，市纪委上上下下，从纪委干部到食堂大妈，都对小赵恭敬几分。

……

春节前夕，小赵从泰州回到公司彩排文艺表演。许久不回公司，她觉得还有些陌生，甚至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公司这帮人不会知道自己在泰州的所见所闻，不会知道自己常常和纪检系统的大小领导觥筹交错，似乎自己已经不是往日的小赵了。她特意在理发店吹了一个微卷的造型，穿着漆皮尖头高跟短靴，拎着小提琴，昂首挺胸步步生辉地走在公司的长廊。

同事们见了小赵都说：“好久不见啊！小小年纪就去省纪委办案，真是优秀极了！”或者就是：“小赵，今年又有幸听你的小提琴独奏了，期待！”

小赵到卜书记办公室口若悬河地汇报专案组工作情况，顺便故意提及在省纪委认识了各个科室的处长、主任，都是卜书记平常有所耳闻却难以巴结到的人物。他心中觉得这小家伙很不简单，一改往常不可一世的模样，和蔼地对小赵说：“公司纪委现在也兵强马壮了，也是公司党委支持，我手底下从来没有过那么多人！根据省纪委的要求分设了三个机构——纪委办公室、监督检查部、审查调查部。最近刚刚调来量闻卿、程欢玉两位新人。量闻卿在监督检查部，程欢玉在纪委办公室。你在专案组待过，以后就在审查调查部，专门负责办案。”卜书记深邃而昏花的双眸很少闪烁这样欣喜的光芒，他对自己搭建的队伍十分满意，部门的壮大也体现出他在整个公司的存在感。小赵心里想：别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公司党委给你配那么多兵，不是支持你老人家，是支持省纪委罢了！

小赵回到办公室，发现吕兰桦已经搬到隔壁办公，原先的办公室加了量闻卿、程欢玉的桌椅，这让她窃喜，终于离吕兰桦远一点，终于不用和她在同一屋檐下办公了。小赵之前与这二位来自其他部门的新人并不熟悉，互相打了招呼寒暄几句。

这时吕兰桦过来对大家说：“这次的表演，小赵的小提琴独奏过于单薄，每个人都要参与演出。我们要让公司领导看到，我们纪委人才济济！”

吕兰桦给了小赵艺术指导老师的电话，她希望能带着几个年轻人给小提琴曲伴舞。

艺术指导老师微信里问小赵：“伴舞的四个人姓名、性别、年龄给我一下。”

小赵回复：“量闻卿，男，35；王谊，男，33；程欢玉，女，26；吕兰桦，女，40。”

老师回复：“这个我没法排。”

小赵问：“为什么？”

“我想排两对男女伴着小提琴曲跳简单的探戈，你可以拉一曲《一步之遥》，男孩子30多岁正好，女孩子必须要年轻，40岁上去怎么跳？广场舞还差不多！40岁那位女士体态如何，如果瘦一点，柔软一点，我可以勉强为你们排一下。”

小赵忍不住对着微信笑出了声，又故作镇定地回复：“老师，我们40岁这位女士大概140斤。”

老师回复：“那没得谈。”

吕兰桦下班前问小赵：“排练舞蹈的事情怎么没有回音？”

小赵支支吾吾道：“额……老师不给排。”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小赵实在难以启齿。

“你怎么不问清楚？你总是不能把一个事情做完整，跟领导汇报工作要有头有尾。”吕兰桦抱怨道。

有些事情是不可以刨根问底的，吕兰桦这个木鱼脑袋！小赵还得费劲编了一个理由：“老师说没有舞蹈基础的人，不适合给小提琴伴舞，探戈实在是有难度，她建议诗朗诵，小提琴作为背景音乐。”

吕兰桦有些失望，她的本意是自己可以穿着漂亮的裙子，在公司领导面前秀一下舞姿。她转过头看到刚搬来的新人，便想找个由头测试一下他的服从性，用命令的口气说：“量闻卿，一直听说你文采不错，为了部门集体荣誉今晚你辛苦一下，写一个4分钟的朗诵材料。如果写不出来，我们纪委就不出节目了。”

晚上量闻卿做完吕兰桦布置的其他工作已经快十二点，这才开始思考朗诵稿，他联系小赵想讨论一下。

小赵得知量闻卿被各种工作缠身，回忆起自己刚到纪委时候的状态，是那么的似曾相识。一方面，她窃喜，终于有人为自己分担工作，另一方面，她大概看到了量闻卿坎坷的未来。小赵初步判断，量闻卿在公司的存在感并不强，不善溜须拍马，一定不是任何领导身边的红人，又不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大概率也不是公司任何领导的关系户。他在南京江淮大学读本科，在四川大学读研究生，专业也是公司最需要的水文专业，且在公司核心部门调度计划部工作数年，却一直未被提拔。人到中年想进步，老实巴交无依靠，只能皮糙肉厚多卖命，这样的男员工，不就是吕兰桦一直想要的吗？只要让她用起来顺手，莫名其妙的任务就会接踵而至。

在纪委这个小集体里，相对于量闻卿，小赵算是个“老油条”了，她摸清了卜书记、周钟弘、吕兰桦几个人的个性，也看透了一些事情的本质，小赵想以过来人的身份劝劝量闻卿，不必为了让领导满意，过分迁就。可是，小赵有什么资格对一个大自己9岁的老大哥讲这些呢？万一人家就是想要在纪委提拔进步，想要抱住某位领导的大腿搞人身依附，听到小赵这句劝说说不定还觉得小丫头不安好心，害怕新人太能干抢风头呢！

小赵在微信上委婉地说：“量哥，那么晚了，连夜写一首朗诵稿太困难了，还是早点休息吧！”

量闻卿回复：“可是我不希望这个节目被砍掉，我希望你的小提琴走上舞台。”

小赵的心理有一股暖流穿过，人与人之间，短短的语言可以产生一辈子的仇恨，也可以让素不相识的人瞬间拉近距离。量闻卿的话讲到了小赵的心坎里，这些日子，小赵特意把小提琴带到了泰州，办案的百忙之中，从选曲到练习，小赵是花了许多功夫的。

可是，午夜时分，完成四分钟的朗诵稿，对体力、脑力、毅力、文学功底都是巨大的挑战。小赵有些怀疑，但又对量闻卿斩钉截铁的态度充满希望，她说：“那我先睡觉，明早看你的成果！”

第二天，一篇对仗工整、洋洋洒洒的朗诵稿呈现在了“三原纪委”的工作群。小赵内心赞叹：原来，理工男也可以才华横溢！

……

文艺表演的那天，分、子公司的人全部都到总部大楼，大楼人来人往，张灯结彩，无比热闹。每个部门、分公司、子公司都认真准备了一个节目，希望借这样的场合在公司领导面前展示自己团队的风采。

舞台上，小赵穿着红色长裙礼服站在角落里拉着小提琴，吕兰桦、量闻卿、程欢玉、王谊穿着西装，站在舞台中央，一手捧着文件夹，一手举着话筒：

“反腐倡廉如影随形，纪检审计永伴身边

纪检审计工作者的情怀，如大海辽阔

纪检审计工作者的憧憬，如长空悠远

今天，我们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接近我们的梦想

看我意气风发的三原人，肩挑重担**澎湃，保一江清水润泽大地

看我兢兢业业的纪检人，一身正气斗志昂扬，为风清气正保驾护航

我们江苏三原纪检人——只争朝夕，不负韶华！”

伴随着朗诵的结尾，小提琴曲也走向尾声，台下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曲终，纪委书记卜惜年、副书记周钟弘带着大红色的围巾迈着铿锵的步伐走上舞台向大家鞠躬拜早年，掀起一波更高的浪潮。

多么繁华的景象，多么热烈的回应，台下鼓掌的人有的是热爱华丽的小提琴，有的是赞叹**昂扬的朗诵词，有的是佩服在卜惜年的领导之下，纪委这样一个组织从年龄层到男女比例，再到员工水准，各方面是那样的完美无缺，甚至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错觉，三原公司的纪委下设的三个部门几乎要高出其他部门半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