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在素云的眼里,他和她平日里的玩伴没有什么不一样。

她来自大海,几乎所有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地带着海的印迹。有人脸上长着青色的花纹,有人手上布着水纹。就连她身上,也在颈后发丝覆盖的地方,藏着一块小小的金色鳞片。

窈娘大概猜到了素云的身份,眼神一下子幽深起来。

府君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眼睛愈发深邃,黑茫茫一片,看不到一丝光亮。

静默的少年就这样拥有了人生中唯一一个朋友,生平第一次知道,人世间除了冷漠,也是有温情的存在。

这个叫做素云的小姑娘,给他惨淡的人生点亮了一抹光。

素云说她来自远方,跟着父母亲来看望远嫁的姐姐。开始时,素云只能偷偷跑出来玩儿,小小的少年谨小慎微地将整颗真心都掏了出来。

带着她翻越了整座大山,到市集里看皮影戏,吃糖葫芦。他还许诺带她于秋冬的凛然里领略山海间的漫天雪色,可素云却在一个夜里消失了。

少年等了许久,久到他甚至觉得,这一切是不是自己的一场梦。所有人都不喜欢他,这只是他衍生于内心的一场美梦。

梦醒了发现,自己依然还是一个人。巨大的惶恐与无措,让他在遇到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时,毅然决然地跟他走了。

道士除了他之外,还收了一个叫做清风的徒弟。后来,发生了一场变故,心比天高的师父失魂落魄地回来了,小师弟也是一脸萎靡不振。

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只是在他离开时,师父忽而振奋起来,将一本秘笈交给了他,嘱托他勤加修炼。

喃喃自语道,一切都是假的,唯有这本秘笈是他耗尽心血以亲眼所见的经历写下来的,总有一天他会被证实的。

少年带着师父的期望,满身风霜回到了海边的渔村,收敛起锋芒,躲进了深山专心修炼,平日里也不与人来往。

日复一日地在海边等着,从日落等至天明。终有一天,少年在海边等到了长大成人的素云。

一如多年前的那个深夜,她突然地出现,从礁石后款款走来,轻轻地唤他小哥哥。

少年并没有追问她的来历,他隐隐能感觉到,素云的身世是横亘在他俩之间的一道沟壑。

就这样,少年将素云带回了山中,二人过上了神仙眷侣般的生活。日子虽然清贫,却因为有了情爱的滋润而异常温馨。

山中冬季时常落雪,素云不喜烧火做饭,便取巧选了个折衷的法子。在屋中架一火炉,支上铁锅,将山间捕到的猎物一一切成薄片,放入锅中涮后蘸调料吃,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素云尤其喜欢雪,冰凉的雪花落在指尖,落在发梢,枝头红梅凌霜而开。折一支插入发间,有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美。

那时的她,像极了市集里娇俏的酒家娘子,轻轻趴在他的肩头得意地问他,“夫君,我美吗?”

府君突然沉默了下来,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将故事截止在雪地里的那一场欢愉。

“后来呢?”君泽忍不住发问道。

“后来,少年死了,素云也死了。”府君哀伤地看了一眼不知世事的素云。

“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能终得圆满,能够全部忘记。便如同死而复生,也是一场幸事。最难过的是,活着的人生不如死。”

府君叹了一声,起身往外走去。门打开,风灌了进来,衣袖翻飞。黑猫紧跟着府君,到门口的时候“喵”了一声,府君低头看了看腿边的黑猫,声音苍老了许多,“老伙计,多谢你帮我照顾她。”

唯有窈娘看见,府君头上的青丝在一点点变白,高大的身影也一下子佝偻起来,蹒跚着步伐,一步一步隐入风雪。

当年的意气风发天高地傲,只剩了如今,斯人独憔悴。

没过几天,君泽头上的包渐渐消了,额头上光洁一片。素云却变得焦躁起来,眼里满是疑惑。想要接近君泽,又不敢靠近,更多的时候是抱着身子缩在墙角。

看着她如同受到了惊吓的小鹿一般,终日惶惶不安,君泽也不再时刻想要避开她,反而涌起一阵怜惜。

“老板娘,你说,她是不是终于发现我不是她的夫君了?”

“估计是吧,怎么,不舍得啊?”

“当然不是,就是觉着她挺可怜的。你说那什么府君也是,好好的一个故事说了一半就不说了。

“后来那个少年到底怎么死的?后来又怎么样了?素云怎么死了又活了过来?还有,那块玉佩又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反而越来越糊涂了?”

“别想了,该送她回去了。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君泽第一次从窈娘脸上看到失落,还夹杂着一丝悔恨,只听得她口中喃喃自语。

“若是,若是我在,定然不会让他如此……”

一直以来,窈娘都是风轻云淡的模样,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动,让君泽有些不安。

府君临走之前,在桌上留了一张小纸条。说是真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候,就按照上边写的方法,送素云回去。

素云不知怎的,一直在死命抵抗。十五夜里,皓月当空,窈娘将好不容易从素云后颈中央挨着金色印迹处剪下的一缕发丝,点燃了丢进油灯里。

发丝被燃烧得噼啪作响,青烟缭绕,不一会儿就有敲门声传来。

一对中年模样的夫妻和一青年男子面带急色地站在门口,进门来便急切地四处张望,一眼就看到了抱着身子坐在墙角的素云。

“女儿啊,可总算找到你了!”

上天入地数百年,云梦泽龙族的小公主终于找着了。

云梦泽隶属中原水域龙族旁支,机缘巧合将大女儿嫁去了东海三皇子,一家人便年年往东海走动。

小公主敖冰时常偷偷出海,遇着脸上长着奇特胎记的少年,误以为是海里的同类,便化名与他结交。

后来知道少年的身份之后,却早已情根深种。成年后偷偷出海,自作主张与少年结了夫妻,恩爱两不疑。

谁知这少年身份却不一般,也正是因为这身世,引来了一场滔天祸事。

那一任泰山府君当年与东海三皇子有了龃龉,追着三皇子在凡间打了一架。

三皇子被打得半死不活的时候被老龙王带人救了回去,这才捡回来一条命。

后来府君被罚下凡立劫,还在养伤的三皇子得知了府君的去向之后,寻机挑事。

偏生府君投胎的凡间少年早些年拜入天师门下,天师年幼的时候躲在草丛里见过府君与三皇子那一场大战,对化作原身的金龙始终不能忘怀,便终身研习屠龙之术。

天师从卦象中看出少年与龙有机缘,便将屠龙之术传授给了他。

少年与三皇子在海边展开了一场大战,一举三皇子拿下,不声不响地剥皮抽筋,血水染红了整片海域。

得知惨讯的东海龙王赶到海边的时候,雷霆之怒引来天雷将少年挫骨扬灰。待素云寻到海边的时候,亲眼见着这一幕,惊得晕厥了过去。

素云醒来后,得知了前因后果。

心上人不是凡人,而是仇人,俩人之间横亘着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一饮一啄,竟是如此巧合,天意弄人。

素云万念俱灰,在海边拢了几抔土,立了个衣冠冢。跪倒在墓旁不吃不喝,身子日益消瘦。

也不知等了多久,她终于等到了历劫归来的府君。依旧是相伴了数千个日夜的那张脸,可人却不是那个人。

温情不在,斯人只余漠然。

素云央求他,她说她愿意放弃一切,即使被整个水族唾弃,即使她的家族会因她而蒙羞。她在所不惜,只要他愿意,她能跟他走,天涯海角,誓死相随。

府君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话后便转身离开了,“别等了,他已经死了。”

这句话让她多日的坚守,轰然倒塌。素云当夜便在山间茅庐纵了一把火,与山俱焚。没有人知道她是死是活,只是从此从天地间消失了。

龙王夫妇老泪纵横,好好的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失踪了数百年。好不容易找着了才发现失了神志,也不知是喜是忧。

龙王夫妇千恩万谢将素云带了回去,留了一大箱子珍珠珊瑚当作谢礼。临走前,窈娘神情凝重地问了一个问题,那少年,到底是谁?

龙王摸了摸胡子,想了好半天才回答,“那少年乃一介凡夫俗子,名字不知晓。不过少年的前身乃是泰山府君,柳步亭。”

栖灵寺,后厢房的茶室中,风炉里炭烧得正好,满室茶香氤氲。

“我竟不知,我不在的这些年里,你惹了这么些祸事。”

“是祸事,也是幸事。”

“也怪我,怪我闯下那滔天大祸,连累了你……”

“别这样说,我知道,你也是有苦衷的。”

“你变成这副模样,也是因为她吧。”

窈娘抬眼,看向对面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老者。

“你可还记得早些年你问过我,情是什么?我当时还笑你,仙人与天同寿,万古长存,情爱不过是过眼云烟,不足为道也。没曾想,我也有这一天。”府君苦笑道。

“谁知她性子刚烈至此,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之后,竟然生了玉石俱焚之心。

“还好我去见她时就知依她的性子,肯定会想不开,便施法将镇魂珠幻了个形,换了她身上的龙形玉佩,阴差阳错保住了她性命。”

窈娘想起初见素云时脖子上挂着的珠子,心下了然,这下子回去对君泽有个交代了。这书呆子天天念叨他的玉佩,念叨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府君一扫前些日子的洒脱与不羁,整个人身上都弥漫着颓丧。

“素云的名字是我起的,她刚出现的时候,像天上的云彩一般纯净。素云喜欢梅花,所有的首饰衣物都是以梅花为纹。

“她讨厌市集里的女子佩戴梅花纹饰,她说梅以冰雪为骨香为魂,凡人不得随意玷污。

“她心情好的时候,山中常常引虹入涧。那时,每当看到山间有长虹悬挂,我就知道,我的素云又遇着什么开心的事了。

“我记得她所有的一切,可以为她付出一切。可是,我不能爱她。”

府君苍老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丝眷恋。

过往岁月尽如云烟,烟波浩渺中,唯有情爱,是最毒的药,最噬心的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