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酉年正月十九,春寒彻骨。

木芊芊携着一身寒气走进如意馆的时候,留在扬州过年的几个行商正围坐一桌喝酒。屋里架了炉子,一室熏暖。

听见有动静,朝门坐着的行商抬眼看了一下,见是她,连忙将眼别了开去,身子也往里边缩了几分。低头窃窃私语几句之后,几个人匆匆往桌上丢下几两银子就走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木芊芊隐约听见“哼”的一声,不知是谁从鼻子里重重发出的一声,像是故意让她听见似的。

冷眼看着他们离去之后,木芊芊面上露了几分嘲色,搓了搓冻僵的手,敛眉坐到了窗口。

一家四口正笑闹着从旁穿过,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扎了双丫髻,手里举着一只苍鹘风筝,正仰面甜甜笑着。

木芊芊看得痴了,人走远了之后,还半天回不过神来。女儿家的心事,飘散在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里。

之夭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凑到君泽身边挤眉弄眼道,“哎,前几日的事情听说了吗?”

前几日的事情,君泽也略有耳闻,点了点头,朝窗边看了一眼。向来张扬明媚的木芊芊抱着自己肩膀缩成一团,眉间凝了些郁色,正望着窗外发呆。

这般如莲盛放的女子,本该依偎在父母膝下闹作一团撒娇卖痴的。

也不怪众人侧目,着实是前几日那桩公案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年前,木芊芊的父亲木振怀揣了银子上街,想去江边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买几条新鲜的鱼,夜里炖个鱼汤打打牙祭。

刚到江边,赶上渡口船只停泊,踉跄着走下来一个满头华发的老妪。其他旅人或有家中妻儿等着,或背着行囊三三两两汇入了市集,唯有那老妪孤身一人站在渡口。许是衣裳有些薄,佝偻着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木振怀心善,便好心上前搭话,想看看能不能帮什么忙。谁知刚走到那老妪身边,就被那老妪一把抓住,嗫嚅着嘴唇说了几句话后,老妪突然捂着胸口一头栽倒在地。

待旁人围过来看时,就只见老妪气息全无地躺在地上。木振怀提着一条鱼,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那青鱼的嘴巴本来还一张一阖的,这会儿被众人围着,也不蹦跶了,鱼眼一翻,眼见是死去了。

也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木家用巫术害人啦!”枯枝败叶在西风中打着转儿,呜呜咽咽的,叫人身上一紧。

这话一出,如投石入水,顿时群情激奋起来,几个闲汉带头将手里的馒头等物什往木振怀身上扔,一边扔一边骂着,“害人精!”

一时之间,往日里村野间被巫蛊支配的恐惧笼罩了渡口,叫骂声此起彼伏,白菘叶子鸡蛋纷纷往人群中央砸了过去。待衙门的人赶过来时,木振怀已经浑身狼狈地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大夫上前查看之后,才发现木振怀惊惧之下,气急攻心,得了偏枯之症。

虽然后来衙门经仵作验尸后证明,那老妪是不堪船舟颠簸,犯了心疾。可这微弱的辩解声渐渐消亡于市井传言中,竟没人听得进去。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大家都说,是木振怀施展了巫术害人,若不然那老妪一路风浪渡江而来,都无甚事,怎的只与他说了几句话,就倒地死去了呢?

窈娘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的时候,角落处那桌酒尚温,菜仍冒着袅袅热气,只是坐着的客人已经不见了。环顾四周之后,她见着了窗边垂着头的木芊芊,转瞬便已经了然,含笑迎了上去。

“芊芊,你父亲的病可好些了?”

“多谢窈娘关心,还是老样子罢了。”

“那你此次前来,是……”

“父亲身子还没好,喝不得酒。”木芊芊吸了口气,将脚下的竹篓子提了上来,掀开罩着的碎花棉布,“希望窈娘姐姐能帮我做道菜。你知道的,我手艺不好,做出来的东西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窈娘定睛望去,篮子里齐齐整整地排着几棵竹笋,刚从泥地里挖出来,竹箬上仍带着新鲜的水汽,“这时节的笋是个好东西,只是,笋是发物,木老先生卧病在床,不宜食用罢。”

“窈娘姐姐多虑了,这笋不是给父亲吃的。”木芊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要请神。”

话音刚落,就听见如意馆传来异口同声的声音,“什么?”

这质疑与惊讶的声音反而倒是激励了她,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木芊芊豪气顿生,拍着胸脯大声说道,“是的,我要请神,我要重振木家家风!”

不怪君泽几个惊讶,这木家前几日才出了这桩子事,若是旁人,恨不得将巫术这烫手山芋丢得越远越好,哪儿有好端端地往上撞的。

再有,木家瀚海沉浮几百年,陈旧颓圮得太久了,早已不复当年的富丽堂皇。

木家是巫术世家,在数百年前是赫赫有名的巫祝一族,先祖世代为官,颇负盛誉。烈火油烹,鲜花着锦,云巅之上望得久了,一遭落势便是惨败到极致。

那年宫中出了一场“巫蛊之乱”,圣上缠绵病榻许久,尔后从东宫几位夫人床下发现了刻着圣上生辰八字的巫蛊娃娃。一番清剿之后,木家被人告发说是参与其中。

那代的木家掌门人木盼散尽了家财才保得性命,拖家带口到扬州落了户。此后朝中巫术被禁,只零星地散落到江南荆楚各地。

传言木家巫术传男不传女,到了木振怀这一代,人丁凋落,家中无子。木家这一脉已经日渐式微,平日里做些请神解难的边角生意。

木振怀是木家这一代的巫觋,早些年也在这扬州城颇负盛名,小儿夜啼,夜路遇到鬼打墙,家中风水不好,亡人心愿未了……请神占卜过后,必有结果,且颇为灵验。

也难怪那老妇人一死,众人纷纷落井下石。着实是素来大家对木振怀本就一直心怀敬畏,更多的,是惊惧。

与旁人相比,能与天人鬼神打交道的人,身上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

只是不知怎的,木振怀在前几年,忽地改了家中铺子,老老实实开起了书铺。任有高门大户重金相求,木振怀也拒不出山,只说此生只想当个普通人,拉扯着一家几口平安度日。

“父亲平白无故遭受这不白之冤,如今昏睡在床,口不能言。我作为木家第五十三代传人,怎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蒙冤不辩?此番决定请神,是为了父亲,也是为了不辱没木家家风!

“想我木家秉承大荒灵巫血脉,何等荣光,岂容这等子小人污蔑!”

听着她这铮铮誓言,窈娘一愣,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她本不欲掺和到这起家事中,可一望见木芊芊那双眼,她就心软了。稚气未脱的少女,雾蒙蒙的眼中满是祈求,任再铁石心肠的人,也该被这柔情折了腰。

窈娘深知,她也不能为她做些什么,做道菜罢了,只求个心安。

江南俗事神,其巫不一,所需要供奉的东西也不一样。有供香神者,祀星辰,观星为度。有信五通神者,牲牢酒醴,三更行礼。

而据木芊芊说,木家历代供奉的是司徒神。

木振怀期望她做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嫁个老实人,相夫教子。一直以来,也从不与她说太多关于司徒神的事。所以,她只知道父亲向来请神都会备些吃的,却不知道具体需要什么东西。

不过信巫者,心诚则灵。

她思来想去,家中能拿得出手的,唯有院子里新挖的竹笋。

木家虽然已经没落,可仍为人称道的,是后院挨着墙的那一片翠竹,郁郁葱葱,蔚然成林。

春来地气涌动,万物萌生。

正月的天儿,芽笋就已经悄悄破土而出,冒了个尖尖,看着颇为玲珑可爱。且木家的竹林与别处的竹林不同,没有粗壮的个头,更为青葱别致。尤其是夜间趁着月色远远望去,绿意盎然,顶端似有云雾缭绕,像极了阖着的仙境。

这片竹林据说自木家到了扬州之后就栽下来了,年年岁岁见证了木家的兴衰荣辱,是最能尽显心意的东西了。况且扬州三月才有这芽笋出现,正月里唯有木家独一份。

木芊芊指望着请出司徒神相助,找出真相,洗刷当日父亲的冤屈。必然,就得献上这至诚之物。

因着是请神所用,窈娘不敢怠慢。洗净了手之后,翻阅了诸多食谱,思虑再三,决定做一道瓤芽笋。

平山镬挖出来的红泥入湖心水和得湿透,然后裹在芽笋外头,埋入灶灰中烘烤片刻。

待上头架着的柴火熄灭之后,芽笋敲掉泥剥去壳,一小节一小节按照竹节切成段,与数十枚铜钱一起放入铁锅中同煮,直至芽笋颜色通透如碧玺。

六分肥四分瘦的新鲜猪肉切成丁,火腿虾脯剁成蓉,灌入笋节中。

豆腐切成手掌大小,入温油中小火慢煎成四面金黄的蒲包干,放入滚水中煮一遭,将豆腐的味道煮淡些。挖空蒲包干,灌入鸡脯蓉与芥菜丁,将没有切断的薄片盖回去,蛋清糊上四周缝隙。

笋节与蒲包干一同放入小砂罐中与鸡汤同炖上一刻钟,待鸡汤悉数化进笋节与蒲包干中后,将二者取出来入油锅慢煎,浇入烧肉汁一盅,姜汁一勺,脂油一块,炖到汤汁收尽之后,撒上葱花。

因着脂油的缘故,芽笋节沾染上丝丝绕绕的血牙色,与碧绿色缠在一起,倒有几分窑里烧出来瓷器的雅致。

鲜香扑鼻,入口酥嫩。木芊芊尝了一小块,立刻眼睛一亮,兴奋地握紧了拳头,就差扑上去把窈娘给抱住了。

望着木芊芊小心翼翼将盘子放入暖盒的模样,之夭撇着嘴冲君泽叹道,“你说老板娘这么费心费力作甚,也不知她这什么司徒神,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君泽正提笔往年前的账本上勾墨,闻言望了窈娘一眼,继而舒了长眉,嘴角微微露了一分笑意,“窈娘既然认真去做了,那自然有她认真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