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鹭的故事不长,却颇有一番曲折在里头。

他的原身,是一块天生地造的墨玉棋盘。久而久之,渐渐生了灵识,成了能化人形的棋灵。

早些年,九华山上修道的无涯真人恋上了赢母山上的长乘上仙,兴师动众地上天入地追了好些年。

长乘上仙是九徳之气所生,执掌天下君王命脉,一心修道,不通情爱。被无涯真人扰得烦不胜烦,最后躲到了东海水君借予她的一个大蚌里,潜在水底不肯出来。

无涯真人那时打探到长乘上仙喜欢下棋,就专门从祁连山挖了一块玉石棋盘想要送给她。他循着长乘上仙的足迹一路追到东海,误以为是东海水君故意将长乘上仙藏起来了,俩人撸起袖子就在云头上打了一架。

因着东海水君一条腿被打折了,病怏怏养了好些年才缓回来。东海边上无人料理,大旱三年,百姓民不聊生,烹儿卖女的,枉造了好些杀孽。

纠察使一状告至天庭,天帝本欲惩戒一番无涯真人就算把此事给解决了。谁知赶巧祁连山发生地动,伤亡无数。

一查之下,才知道是无涯真人取走的那块墨玉棋盘惹了祸。

祁连山底下有两条地脉,一者如火,一者如冰。两条地脉盘旋在地底下,偶有碰撞之势,一旦交汇便冰火不容发生地动,产生的烈焰冰屑冲出地表数千米,房屋倒塌,百姓饱受流亡死伤之苦。

天帝不忍苍生遭难,便命了玄都三宫弟子施法铺阵,将一块伴着天地初生的墨玉棋盘镇在了祁连山山底,堵住两条地脉交汇处。

棋盘并不是普通的棋盘,上头灵气经由经纬各十七道流走,蕴含着天地之理河图之数。有它压阵,可保祁连万年安宁。

谁知这好巧不巧,被陷入情爱里的无涯真人给挖走了。而更巧的是,发现祸端的起源时,棋盘跟着无涯真人踏遍了万水千山追寻长乘上仙,早已经生出了灵识。

天帝大怒,只当这小小棋灵因贪恋红尘,枉顾苍生性命,不言不语就随着真人离去。遂将他打落至凡间,受这深陷泥沙随水逐流之苦。

乌鹭被水带着游走于五湖四海山川湖泊,最后被潮水冲到这曲江江底沉淀了下来。因着岁月变迁,潮水不再,他也就安安稳稳地在这江底修炼了起来。

直至那一年,他在江边遇到了沈郡亭。

身形消瘦的男子站在江边本来在静静远眺,不知想到了什么,敛起白袍就蹲到了地上,以大小石子为棋,开始布局对峙起来。

乌鹭一时好奇凑了热闹,这才发现他演练的是王积薪留下来《风池图》,数百年间无人能解。

既是同道中人,岂有不言语转身就走之理。乌鹭便主动现身上前攀谈,谁知越聊越妙,俩人渐渐交好,引以为知己。

“我本是这江上客,沉浮数千年,飘然半世羁旅。碰到了郡亭,才解了我多年的心结。

“方如棋盘,圆如棋子,动如棋生,静如棋死,放到这世间何尝不是这个道理。

“我一直觉着我是被流放的,是受了无辜牵连来人间赎罪的,这么多年不管到了哪儿,一直心绪难平,修为也难有长进。是郡亭以自身经历开导了我,活在这世间,每一天都是新生,与其沉湎于过去自怨自艾,不如敞开胸襟。

“三尺之局,亦能作战场,更何况这万千河山。年年月月,多的是初生的希望,多的是变幻莫测的憧憬。”

乌鹭喟然感慨完了之后,直直盯着窈娘,希望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些许认同感。

窈娘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慌,视线从他身上转了开来,落到了如意馆众人的身上。之夭,陶墨墨,石清,最后落到了君泽的身上,微微颤了颤。

是了,她也是被流放的,她躲在这扬州城赎罪,开了这座如意馆,是因为愧疚?是以为不平?还是因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投子于秤,便如深陷红尘,她在这红尘里滚了一遭,可还能拔得出来?

窈娘终是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下来。

“你说吧,你希望我如何帮你?”

乌鹭所求之事对他来说可能有些难,可对窈娘来说,却是轻而易举。毕竟,那人帮了她无数次,她甚至有种错觉,只要她张口,那人必定会倾力相助。

丰己楷自从黑风寨上与那术士一战之后,回去休养了好些日子没有露面,庆丰楼也没有他的身影。

一个不去问,一个也不回答,各自心中都存在着默契。

窈娘刻意忽略他的身份不去想,不去揣测,她隐隐有种预感,丰己楷身上的秘密若是解开了,有什么东西也将从她身旁永远离去,她现在安稳的生活也将消失不见。

可到如今,乌鹭口中那与她休戚相关的秘密,很有可能与多年前命格簿子丢失有关。为了解开这沉甸甸压在心头多年的谜,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写了封信送去了庆丰楼,托里头的伙计送到不夜城。信上说得很清楚,希望不夜城能出力,借三千鬼役一用。

回信当天晚上就收到了,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们大王说,他心善得很,愿意成全这些小儿女的痴念。”

八月十八月如盘,人团圆,且逍遥。

这夜天极其亮净,没有丝丝缕缕的云缠绕着,月光浩浩****洒了下来。

沈郡亭最近身子好了许多,面色不似之前苍白,渐染了些红晕。到江边时,乌鹭已经备了好酒好菜等着了。

两岸的桂子都开了花,沁了人满怀的幽香,窈娘也带了君泽几个早早就在江边候着了。

千古广陵潮,那是何等的气势磅礴,有机会再看一次,当然不能错过。

只听得一阵轰隆隆的声音传来,以为有雷,天上却是半点动静也无,江面仍是一片风平浪静。

乌鹭看着沈郡亭,温声道:“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饯别礼物。”

沈郡亭一听有礼物,眼睛一亮,睁着一双圆眼四处找寻着。

就听得声音越来越大,视线尽头,江面有什么东西翻滚着、呼啸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前冲。

如战鼓擂动,又如天雷阵阵,震耳欲聋的声音铺天盖地罩了过来。青色的江面上浮起了一道白线。

素练横江,漫漫平沙起白虹。

白线冲到眼前数十米远时,陡然拔高数十米演变成一道水墙,浊浪排空,拍岸而来,水花四溅,兜头浇了人一脸。

越来越多的人往江边跑,有人在激动地大喊:“广陵潮,是广陵潮!”

千古广陵潮已成绝响,谁能想到今日能在曲江见到那传世景象!

水墙被撞散了之后,远处的江面又起了一阵白雾,潮头陡立,无数浪花席卷着汹涌而来,声如狮吼,回响于天地之间,竟连脚下踩着的地面也被震得微微颤动。

海潮撞在岸边,又似撞在人的心坎上,撞得人心潮澎湃。

震耳的雷霆怒吼声中,无数的欢呼声中,沈郡亭面色潮红,忽地一把跪倒在地,引了手中银杯泪水涟涟颤声道:“娄逞啊,娄逞,你想看的广陵潮,不孝儿孙沈郡亭帮你看了!你的多年之憾,我替你了了!”

酒水倾斜到半空中,就被江水卷了去,混作一团,连那银质小杯也被带入江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娄逞啊,娄逞,你的冤屈我明了,你的苦闷我也知道,只因我同你一样啊,这个世道对女儿身太不公平了,不公平啊!”

“苍天何辜,谁说的女子不如男子?谁说的女子不能上朝做官?谁说的女子不能上战场杀敌?可那又如何,炼石补天的是女娲娘娘,衔石填海的是炎帝女儿,我沈郡亭就是想向世人证明,谁说女子不如男!”

喑哑的嗓子声嘶力竭地泣道,铮铮誓言被掩盖在震耳欲聋的潮声中。

她以为无人听到才这般痛痛快快地喊了出来,谁知一旁站着的乌鹭早已尽数听入耳中,却丝毫也不惊讶,而是目露哀悯地看着她。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风吹雨淋饱受颠沛流离之苦的墨玉棋灵,终是动了心。

他早就知道她是女儿身,早就情根深种,只是一直自欺欺人罢了。

呵,无穷花柳,无情画舸,他是无根行客,孤身存活于天地间多年,终于遇见了她。

浩浩****苍茫天地的潮水声中,他望着那喑哑着嗓子哭喊着的少女,口中喃喃自语:“大概我等了这么些年,就是为了来人间与你相遇。”

谁都没有看到,不远处的礁石上,丰己楷着一身绛衣立在上头,看着这热闹的景,却是满身的寂寥。风灌入袖中,露出了手上遍布的鞭痕。

激流奔腾,溅了他一身水花,水珠从衣服上滚滚而落。

蓦地,他周遭气势大变,身姿忽地就挺拔巍峨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踏在浪中,衣袂飘飘若仙人。

那我等了那么些年,又是为了什么?

沈郡亭离去那日,乌鹭没有去送她。

她托人给他送了一封信,说是家中诸事皆了之后,自会来扬州寻他。信的末尾,拐了好几个弯才说道,沈家幺妹年方十八,未曾婚嫁,不知乌鹭可有兴趣?

乌鹭将那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捂在胸口一副痴汉样,苍白的脸上笑得知足。窈娘看着他这副有情饮水饱的模样,暗暗叹了口气。

他用他自身的天地灵气温养着沈郡亭的身子,苦于她是多年以来的痼(gù)疾,饶他是修行多年的棋灵,也着实伤了好些心神,不知多久才能恢复回来。

窈娘问他值不值得,他却回头看了君泽一眼,笑了。

君泽懂的,有情人你情我愿的事,个中滋味旁人岂能体会得到。

喜的是,乌鹭这固执的守候,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愁的是,窈娘仍是懵懂无知的模样,道路坚且阻,往后的日子啊,长着呢。

而就在窈娘满心焦灼,等着乌鹭将那桩陈年公案说清楚时,突然有个小乞儿拿着一封信跑进了如意馆,径直递给乌鹭后就跑了。

乌鹭看完那封信之后脸色大变,只说有事需要料理,过后自然会前来如意馆履行诺言。

可等了好些天,乌鹭都没有露面,窈娘暗觉不妙,带着君泽几个找了一圈,都没有看见他的人影。

偌大一个人,好似就在这扬州城里消失了。

窈娘想不通的就是,这乌鹭明明就不似这般不守信之人。

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被人带走了,有人不想让她知道真相。

这桩无头公案愈发扑朔迷离起来,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搅弄着。

一层秋雨一层凉,天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