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三约了码头上几个船夫到如意馆喝酒,说起最近的近况,开始忍不住吐起了苦水。
自他家娘子投河死去之后,水娘子曳十三娘上门寻了他好多次,说是他家娘子心愿未了仍不肯离去,希望他能将赌瘾给戒了,否则不愿意入地府投胎。
他推脱了好多次,仍是管不住自己的手,赌输了钱就去喝酒,喝醉了回来只管蒙头大睡。还是邻家心善,时不时将他家饿得嗷嗷大哭的幼儿抱回去喂上几口米汤。
也不知是谁给他那在外走镖的大舅哥通了消息,那日他大舅哥突然就在赌坊里出现了,将他逮着好生揍了一顿,把手给打折了。还扬言以后谁再敢跟祝三赌钱,非把他揍得满地找牙不可。
别说赌坊里的人了,平日里几个怂恿着他一道进赌坊的伙计见了他就跑,生怕被那满身横肉的汉子给揍了。
祝三这才老实了下来,将他老娘也接了过来,带着孩子安心过了日子。
谁知道这才过了大半年安分日子,他又开始疑神疑鬼的,觉着自己中邪生了怪病,担心是他家娘子阴魂不散,心烦气闷之下,只好喊了人来喝酒。
问起他到底怎么了时?他只说最近早上醒来后,觉着浑身酸痛直不起腰来,疲惫不堪。有时候甚至觉着肩上被人用鞭子抽过,火辣辣地疼。可奇怪的是,掀开衣裳看却是毫无痕迹。
没曾想祝三这话一说出来,就发现座中好几个人都有同样的症状。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将身上的衣服掀起来看。几个粗壮的汉子个个**着胸膛,亮出一身晒得黝黑的腱子肉,倒把店里的几个女客吓得丢下银子落荒而逃。
君泽看好些客人皱了眉头,好心上前提醒他们,赶紧将衣裳收拾好,免得冲撞了店里的女眷。
想了想这不是在码头上,生怕冲撞了贵人。祝三将衣服穿好之后,一把扯住君泽的袖子问他:“君公子,你念书念得多,不知在书中可曾见过我们这些症状?”
君泽在如意馆待久了,神神道道的事儿也见怪不怪了,张口就想说不知。可话到了嘴边,见祝三苍白着脸惊惶不安,也是一副可怜相,沉吟片刻之后,还是心软了。
“书中我自然是没见过这等症状,不过若是行得正,坐得直,也不怕半夜鬼敲门。你家娘子都亡去大半年了,早就投胎有了个好归宿,何必再来相扰呢?我若是你,还是先反省一下,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儿吧。”
祝三与座中几人面面相觑,低头嘀咕了一阵,终究是商量着哪日相约去庙里拜拜佛,看看是不是沾了什么晦气。
君泽自打那日听了祝三的哭诉之后,便上了心。这日午饭过后,溜达着就去了祝三做工的曲江码头上。
曲江边上栽了好些桂花,风轻柔地吹着,暗香浮动。两岸迎来送往的,热热闹闹将人给卷了进去。
君泽走到江边的时候,就见着一黑衣男子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了一副棋局,正在沉思着。他对面铺着一个蒲团,上头还垫了张柔软的绸缎,素净的颜色,簇着如意团纹。
君泽站在一旁看了会儿就看出门道来了,男子像是在等人。只见他左白右黑,左右手对局,白子胜则左手斟酒,右手一口饮尽之后往前方看上几眼,随即低下头,敛了棋子重新开局。
而他所用的棋盘看着也颇为讲究,黑玉为底,白玉做线,看起来浑然天成,好似一块天生地造的玉石。竟连棋子也是玉质的,光润无比。盘中纵横各十七道线,相比当朝的十九线,年头更为早些,也不知是哪年留下来的宝物。
周边围了好些人在三三两两地议论着,看模样已经见怪不怪了。无人敢往那蒲团上坐,都只是站在一旁,时不时小声说上几句。
君泽平日里也喜欢下棋,他四书五经读得好,书画也略微有些研究,唯有下棋一事是怎么都寻不到法子入门。摸索到后来,他也放弃了。
善弈者,需得头脑精思,揣度布局、侵凌、用战和取舍。仅在那一瞬,就得在脑海中跨越数十步,数千里,黑白二色中尽是杀伐征战。他这慢吞吞的直楞性子,终究与这棋子无缘。
碰巧,祝三肩上搭着衣服准备回家,路过时揶揄道,“哟,乌公子,你那沈公子怕是被家中娇娘子拦住了,软了腰腿,今日不得空来与你相会吧,哈哈哈……”说完还与旁人挤眉弄眼的,笑得好不猥琐。
黑衣男子面上仍是一片清冷,没有说话,只管盯着面前棋局看,只是手里的棋子捏紧了些。
君泽摇了摇头,祝三还是这疲赖性子,这张嘴就胡乱说话的毛病还是没改。正准备离去时,就见一戴着斗笠的老丈人背了渔篓子从旁经过,停下来与那黑衣男子说了几句话。
“乌公子你别等了,今日沈公子大概是不会来了。他这两天身子不大好,他家娘子说他天气凉了吹不得风,今早我还见她匆匆出门带了几服药回去呢!”
黑衣男子闻言有些失落,叹了口气,正准备用布将那棋盘收起来,抬头就对上了君泽的眼。
君泽有些不好意思,“我见先生是爱棋之人,忘我精神实在令人佩服,就在一旁观摩了一下。”
黑衣男子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温声笑道:“我姓乌,叫我乌鹭就好。观棋不语真君子,我看公子在一旁站了许久一句话也没有说,想来也是此中人,不如坐下来手谈一局?”
君泽一听唬了一跳,连连摆手,“君泽学艺不精,于棋艺上确实是一窍不通,不敢污了乌先生这玲珑棋局。”
乌鹭见他态度诚恳不似作假,笑了笑之后,将一应物事收了起来,拎着背囊离去了。
落日楼头衬着,步子里微微透着些许颓靡懒散。
君泽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出神,这等风清朗月之人,仅这一身气度,就是他怎么都比拟不上的。
他突然有些好奇,也不知他心心念念等着的沈公子,又是何许人也。
这日如意馆来了个娇俏的小娘子,梳了妇人发髻,身量不高,却是个呼呼喝喝的嗓门。
一进门就说要寻如意馆的老板娘,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砰地往桌上一砸,说是定金。
小娘子说她有事要出远门,得过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她家相公一个人在家,不会做饭,接下来的日子都得到如意馆来吃饭,希望老板娘能多照顾些。
窈娘看见那摞钱,顿时眉里眼里都是笑,笑眯眯的,一副市侩样,拍着胸脯打了包票。
临走前,小娘子从腰间踅(xué)摸出一张小纸条递了过去,说是她家相公身子不大好,希望窈娘能多多担待,莫亏待了他。
窈娘一看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就头晕,转手就递给君泽,让他先看,看完了再告知她就行了。
字迹清秀,纤细婉约却不阴柔,颇有风骨,君泽看了一眼之后,不禁眼睛一亮,赞了一声:“好字!”
小娘子闻言有些自豪,说起她家相公来,一双圆眼亮晶晶的,“我家相公是个痴人,平日里嗜棋如命,若是好端端地发了癔症,你们也别管他,大概又是在想哪家的棋谱了。”
末了还不放心,点着纸条上的诸多禁忌一一解释。
少放盐,少放油,口味要清淡,不能吃大补大荤之物……
看她行事做派,分明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想着高门大户总有诸多讲究,看在钱的份上,窈娘耐着性子将她的话一一记了下来。
问及她相公姓甚名谁,别认错了人。小娘子笑道:“我家相公姓沈,名郡亭,你若去曲江附近打听打听,那片的人都知道他。这会子,大概在曲江边上跟人下棋罢。”
一提起曲江,君泽咂摸了片刻之后,突然想起了那日老丈人口中的沈公子来,也不知是也不是。
不过,还真是个好名字。
郡亭枕上看潮头,沈郡亭。
果真应了君泽的猜想。次日,同那沈郡亭一起过来的,还有那日在江边下棋的黑衣男子乌鹭。俩人许是下完了棋才过来的,进门的时候仍在热烈地讨论着。
沈郡亭身量比君泽矮上几分,苍白着脸,没有半分血色,被风一吹时不时掩嘴咳上几句。
不过眉眼倒是俊俏得很,不是惊艳的精致,而是五官恰到好处,让人一看就觉着莫名舒心的长相。见人就笑,微微露出两颗小虎牙,平添了几分俏皮。
乌鹭见了君泽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随即将一旁的窗给关了,给沈郡亭倒了杯热茶让他捂在手心,然后把之夭唤了过来说要点菜。
沈郡亭倒是随意得很,由着他这般服侍,话语间也透着亲昵,一看俩人平日里就是极为熟稔的。
“乌兄想吃什么随便点,秋阑怕我乱用银子去买书,干脆直接交到老板娘手里了,我估摸着到她回来我也用不完。”
乌鹭点了点头,点了些素净的菜,最后再要了两碗白米饭。
忽然角落里坐了的那桌人开始哄笑起来。乌鹭皱了皱眉,转头看了一眼,就见着祝三贼眉鼠眼的,指着他不知在说些什么,几人笑作一团,神情中透露出狎猥之色。
乌鹭面上随即有了几分冷意,回过头来却是冲着沈郡亭笑道:“秋阑不在,无人管你,我就带你吃些好吃的。”
他把之夭唤过来,凑到耳边说了几句话之后,就见之夭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应承之后就离去了。
他要的这道菜,唤作糟龙舌,只是他随口一报的。没曾想送上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这菜有什么讲究吗?”沈郡亭饿得极了,大口大口扒着饭,还不忘发问。
“这得问问老板娘了。”
窈娘将肩上束着的襻(pàn)膊解了下来,出来解释道:“鸭舌配上鸭皮先放入鸡汤中煮得半熟,然后捞出来丢进鱼汤里,同鲫鱼舌、鲢鱼舌一同炖煮。
“按理来说,该将鱼舌和鸭舌取出来,用白布包着入陈年的糟坛放上一日,香味便能浸得出来。可公子等着菜下饭,窈娘便取了巧,汤中放了两勺白酒酿,与笋衣、姜汁、椒同煨,撒上葱花便上了桌。”
“可我点的是糟龙舌,你却用的鱼舌。”乌鹭虽是质问,眼里却含着笑。
“这位公子点名要糟龙舌,小店哪有能耐能取到龙舌这般珍贵的材料?只得用鱼舌配了菜,鸭舌做衬。想着鱼跃龙门一朝成龙,盘中这鱼若是不被人捉了,有朝一日说不定就成了那威风凛凛的龙了。”
“老板娘这解释当真是妙,妙极了!”沈郡亭抚掌大笑道,连连招呼乌鹭动筷。
窈娘却是看着乌鹭,言笑晏晏,“不过我好奇的是,公子点这糟龙舌意欲何为?”
“我这人小气,睚眦必报,若是得罪了我,龙舌我也是敢拿来下酒的,更别说这些说人是非的寻常人了。”
他声音有些大,偌大的如意馆中,只听得他一个人的声音传了开来,还藏了几分杀气。角落里的那桌忽地就噤了声,祝三几个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沈郡亭好像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嘴角沾了饭粒吃得正开心,睁着圆眼睛懵懂盯着他看。乌鹭笑得如和煦春风,伸出手去,将他嘴边的饭粒给擦了下来。
之夭使劲捅了捅君泽,眼里满是好奇与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