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的热气还未散了去,君泽将井里吊着的果子取了上来,铺在盘子里端出来解解暑。

以之夭和君泽为代表,几个人正坐在桌子前边吵得不可开交。一方主张接了帖子,好好给云岫楼一个教训。一方主张消消停停过日子,别惹是生非。

说到后来俩人都急了眼,之夭说君泽娘们兮兮的,不像个男人。君泽气急败坏说之夭喊打喊杀的,粗鲁得很。窈娘坐在一旁听得脑仁疼,又被他俩拉着不让走,一声一声叹着息,叹得肩都沉了几分。

就在窈娘忍无可忍,想着是把手中的茶杯摔了好,还是把面前的盘子给掀了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轻轻的,一叩,一叩,坚定而执着。

门开了,随风刮进来一个身形消瘦的女子。

女子美则美矣,就是孱弱得有些过分。苍白着一张脸,面上嵌着一双黑亮的眼睛,颇有弱柳扶风西施捧心的美人相。

“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窈娘打量了一番女子,看出了些许门道,有些奇怪。

“那么晚了还来打扰,对不住了。”女子温婉如水,先敛眉躬身道了歉,继而缓缓解释道。

“今日上门,是想拜托窈娘一件事,希望窈娘能将白日里云岫楼递过来的帖子应承下来。”

“我凭什么接这帖子?与我有什么好处?”

窈娘饶有兴味地盯着女子看,她身上传来一股幽香,丰饶得溢了开来,沁得人鼻间都是醉人的芬芳。

“若是我说,窈娘你的决定,关系着整个扬州城的生死安危,不知是否还有如今这份镇定。”

这话一出,除了窈娘之外,几个人都大惊失色,看向女子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不善。

“诸位请放心,这并不是威胁。我也不是来制造灾难的,我同你们一样,是希望能阻止这场祸事的。而前提就是,参加这场比赛,击败陆家。”女子依旧浅笑着,好似丝毫不知道刚刚从她口里说出来的话,有多令人匪夷所思。

“你是陆家什么人?”窈娘从千丝万缕中抓住了关键点。

女子弯弯的唇角往下勾了勾,“现在的陆家掌门人陆守谦,大概要唤我一声姑奶奶罢。”

忽而她自己也有些疑惑,歪着头自言自语道,“也不对,他们都不知道我的存在,那我大概只是一株成了精的琼花罢。”

女子说的故事有些复杂,复杂到要追溯到陆老太爷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的陆老太爷还是朝中翰林院修书的小官吏,因着陆家先祖的荫蔽,安安稳稳在朝中为官。

陆老太爷有个妹妹唤作陆彤微,出生不久就得了怪病,体弱娇小,全身脆碎易折如琉璃,不堪碰撞。好不容易在深闺里养到了十四岁,仍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陆老太爷对这个妹妹宝贝至极,请了侍女乳母细心呵护,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过治疗她的怪病,藏书阁中翻阅典籍寻找药方,四处寻医。

等到陆彤微过了及笄礼之后,求亲的人开始络绎不绝上了门来。

人人都知,这陆家煊赫一族,多年来根基深厚,若是做了陆家的女婿,仕途自是一片光明。

陆老太爷自然是不肯委屈了自家妹妹的,可他心知,他比她大十几岁,终究不能养着她一辈子,只得耐着性子招待登门拜访的求亲者,一一筛选,希望能给她找一个好的归宿。

陆彤微也到了春心萌动的年纪,偷摸让侍女推着她躲在垂花门后头观看,却无意中听到两个年轻的学子在聊天。

“瓷娃娃又如何,娶回家供着就是了。”

仅这一句就让她伤了心,恍惚之下从木质轮椅上摔了下来,全身多处骨折,没多久就去世了。

陆老太爷悲愤不已,这件事后,更是对这官场的龃龉龌龊深恶痛绝,没多久就以丁忧为理由却职,带着陆彤微的骨灰回了老家扬州。

他将陆彤微葬在了自家院子里一株琼花下。她生前最喜欢京中琼花的妖娆生动,死后,陆老太爷也圆了她的梦,让她躺在琼花底下,伴着廊腰竹荫与他日日在一起。

也不知是因为谁的执念太深,是陆老太爷日日睹物思人,抑或是陆彤微死后仍魂牵人世,那株琼花在日日相伴间渐渐生了灵识,长成了陆彤微的模样。

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她是琼花成了精,还是陆老太爷口中的幺妹,陆彤微。

女子的身份已经明了之后,窈娘还是奇怪,“这又与你所说的灾祸有何关系?”

花妖叹了口气,心绪翻转间,身上的幽香又浓了几分。

“哥哥在这扬州一手创建了云岫楼,是希望陆家扎扎实实做菜,脚踏实地做人,远离庙堂上纷争,平安顺遂过日子就好。可是你们也看到了,哥哥一死,陆家的这些子孙就开始闹心了。不好好守家,开始琢磨些旁门左道。”

“比如,那日推出的蚁子酱?”

花妖苦笑道:“何止啊,陆守谦从京城请了个何总管过来,那人身上一股子狠劲儿,做菜的路数极为邪乎刁钻,偏偏就迎合了城里一些有钱人的猎奇心理。”

“并且在他的反复唆使下,陆守谦整个人已经入了魔障,早就弃哥哥的家训为不顾,开始膨胀起来,吞并收购酒楼,四处打压同行,妄想一家做大称霸扬州。”

“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他有没有这个能耐。”窈娘嗤道。大家族家大业大人也多,人心易散,四分五裂是迟早的事儿。

“我之前所说的祸事也正来源于此。哥哥一死,陆守谦骨子里的暴虐就遮掩不住了,他与那何总管一拍即合,专门在云岫楼后院建了个宰杀牛羊的池子,方便处理血水毛发一类物事。

“因为他们有些手段着实残忍至极,那些被宰杀的牲畜死后怨灵聚集在一起,渐渐汇聚成了一股强大的戾气,早就存了报复之心。”

花妖面上露了几分愁苦,“窈娘你若是认真看的话,夜里这云岫楼鬼影幢幢,遍布冤魂,怕是要不了多久,这些怨灵就该成了气候,肆虐开来,到时候荼毒的还不知有多少无辜的生灵百姓。”

“君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是无故不杀犬豕,君子远庖厨,血气之类践也。”君泽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开始摇头晃脑引经据典。

“不杀生,那你平日吃的鸡鸭鱼肉哪儿来的?怕是他们的手段确实过于残忍吧。”

前朝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显庆年间德州爆发了一场瘟疫,就是因为当时的刺史酷爱食用蜜唧,以初生赤蠕的小老鼠用蜜饲喂过之后钉在木板上,入口鲜嫩,生嚼时仍能“嗫嗫而行”,还伴着唧唧的叫声。

这种新奇的吃法,当时一度成为贵族阶层赴宴时必有的一道菜。

许是因为死去的幼鼠怨灵不散,冲天怨气引来了疫鬼,德州爆发了一场瘟疫,死去的人不知成千上万。

一想到这里,窈娘就正了神色,对花妖的话也多了几分审视。她虽不想管闲事,可这涉及到城中数万百姓的性命,不可不三思而后行。

“你需要我怎么帮你?”

“这个简单,你只需要在众目睽睽下赢了云岫楼,挫了他的锐气就好。我想这个对于你来说,并不难,剩下的都交给我就好了。”花妖眼睛一亮,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莫名的,窈娘从她眼中看出了些许兴奋,不禁失笑。

花妖显然是把自己当成陆彤微了,觉着身上肩负着守护陆家的重担。

对于收拾陆守谦这个败家子,她好像格外有兴趣。

那一场比赛,盛况空前,在此后的数年里,也引得人念念不忘。因为那一场盛事,着实惊艳了整个扬州城。

场地设在了小东门街上一处废弃的染坊,染坊里偌大一块空地,四面的墙都给拆了,正好方便百姓围观。

一个是势头正盛的如意馆,一个是根基深厚的老字号云岫楼,光从赌注间,就能看隐匿其中的生死杀伐之气,更引得人热血沸腾,个个一大早就搬了凳子到染坊候着了。

为了公平起见,评判的几位请的都是城中德高望重的食客,口舌间颇为讲究。

那连着在如意馆点了几日菜的何老爷,也跟着新任太守一起过来,说是凑个热闹,言谈举止间,能看出来太守对他的恭敬。

而两方人马都到场之后,众人这才发现,这何老爷与云岫楼的何总管模样身量也都差不多,竟是一胎双生的两兄弟。奇怪的是,这何老爷看似并无照拂之心,何总管看向他的眼神中也满是嫉恨。

兄弟阋墙,更是为这桩盛事平添了些许热闹。

这场比赛没有主题,唯一的要求就是在规定的时间内,做出来的东西能让看台上的评判者满意。三位评判者手中各有一枚木筹,得到木筹多者为胜。

云岫楼主厨的是何总管,陆守谦志得意满地坐在一旁挥着折扇,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何总管准备了三道菜,分别是火炙驴,抱芋羹,消灵炙。

初生未满月的小黄驴用绳子捆了系在磨石上,一尺之外四周架上晾晒去水分的枣木与松木,点上火,将驴包围在中间。

夏日酷暑,燃起的火苗舔舐着,热气烘烤下,小黄驴很快就开始躁动起来,不安地乱动。

这时一旁打下手的大厨往磨盘上放了一盆石灰水,驴被烤得热急了,不管不顾就往那盆中伸头饮了起来,不一会儿身上就开始溢出一滴滴浑浊的汗,腥臭无比,拉出的驴粪也愈来愈清。

这才是第一道步骤,清除驴体内的浊气,而何总管接下来的操作才真正令人大惊失色。

取葱姜蒜及各种香料混合到一起调好味道,浇上温熟的黄酒,迅速搅拌之后,灌入小黄驴的腹中,再将一旁的火苗往里挪了挪。

小黄驴如同醉酒般开始东倒西歪,可它还有意识,被火苗烤得嗷嗷惨叫,凄厉的叫声在空地上久久回**。很快它就耷拉下脑袋,声音也愈渐小,渐趋于无声。

体内灌入的酒和调味汁的味道顺着五经八脉走至全身,很快表层就开始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味。

何总管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迅速将一旁的柴火踢开,取了纸薄的银刀削皮去骨,将驴肉片成薄薄的一片在盘中摆成了牡丹的模样,一旁还点缀了几簇松枝。

而剩下的两道菜,做法一样残忍至极。

小芋头投入锅中凉水中一道煮着,水中撒盐入酱调味,待水开时丢入野地里的绿皮蛤蟆,迅速把锅盖盖住。

蛤蟆遇热会迅速撑开身子将一旁的芋头团团抱住,起锅时,蛤蟆仍是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

而一道消灵炙,宰杀了十头羊,每头羊只取腿前四两。宰杀的方法还不是普通方法,以烧红的铁丝穿过喉部倒吊过来,鲜血一点点流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