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就在几天后,君泽的生活突然就柳暗花明起来。

先是在回家的路上,他在拐角处遇见了窈娘。月白色的衣裳,头上青丝素簪,笑得明丽。

窈娘与他说,她对他发脾气,是为了做给如意馆其他人看的,她希望他能明白她的一片苦心,替她保守秘密。

君泽欢喜之余,又有些许甜丝丝的东西缠绕上心头。对的,这是秘密,这是窈娘和他之间的秘密。

窈娘与他约好了,每隔几日便在观音山半山腰的桃林里相见。半山姝色,蒹葭顺着水鸟蔓延了上去,窈娘总是早他一步在等着他。

她话不多,只是听他兴致勃勃地高谈阔论,眼里的柔情要将人给溺了去。也正因为她话不多,只是顺着他的话肆意去往辽阔的荒原,在瀚海书卷中沉浮,君泽惴惴不安之余,才没有起疑心。

窈娘极少有如此耐心的时刻,只是她托腮望着他的时候,嘴边虽然是含着笑,却是空的。君泽以为她只是厌倦了日日灶台烟火里为凡人鬼蜮烹调食物,见她难得有如此宁静的时候,他只当她的视线穿过他,想起了过往岁月。

这样的窈娘,就如同人间寻常女子一般,他们之间不隔着天堑,只有一尺的距离。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片宁静,谁都没有说。没曾想,到头来,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窈娘听完之后,只觉着气不打一处来,一指头朝着君泽的脑门戳了过去,“你竟是个傻的吗?好歹在这如意馆待了一年多了,我是怎样的性子你都摸不清楚吗?”

“是了,我早该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君泽苦笑,眼里有什么倏地就暗了,桃林里的欢声笑语层层褪尽色相,生动的眉眼偃了倦容,归于平寂。

这日是个阴天,清晨时分便开始下雨,细细密密的,徒增离愁。

君泽撑着伞到桃林的时候,满身萧索,雨帘打湿了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眸子里一片墨色。穿着月白色衣裳的女子仍是眉眼盈盈迎了过来,含笑望着他。

此刻再看时,君泽已经明了了。

是了,这不是窈娘,窈娘从来没有过这么轻盈欢快的时刻。真正的窈娘身上背负了太多的东西,整个人都裹挟在重重迷雾中,是厚重的,是沉稳的,是岁月积淀后的风华。

九重天的司命,就算隐匿人间赎罪,依旧是不可一世,睥睨众生。她的眼里,你从来看不到过多的情绪。

君泽叹了一口气,将伞往那女子头上移了过去,温声问道:“你是谁?”

女子嘴角的笑突然就淡了,隐约着有几分惶恐,几分委屈。

“我是窈娘啊……”

“你若是窈娘,那我又是谁?”

窈娘从树后走了出来,轻轻叩着湿润的树干,和着蒙蒙细雨,折断了几株刚刚冒出头的覃子。

女子面露惶恐,敛起裙踞转身欲逃,却被人堵住了。

石清魁梧的身子往前一站,就是一座山,一尊石,巍峨得让人心惊。

如意馆中,几个人不自觉都坐成了一个半圈,将那与窈娘一模一样的女子围在中间看着。

两人面容虽丝毫不差,若说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眼睛。

一者柔弱惹人怜,懵懂纯粹,湿漉漉的像极了林海初生的小鹿。

一者灵动狡黠,眼里藏着你辨不清的锋芒,教人不敢直视她的眼。

窈娘皱着眉打量了半天,都没看出这女子的来历。

那女子被那么多双眼睛盯得有些怕,往君泽身后躲了躲,怯生生只露了半张脸。

就在女子伸手拽住君泽衣袖的那一瞬,君泽只觉着一阵泠泠水汽笼罩了过来,整个人是舒畅的。

这种感觉不似春日细雨扑面的清爽,像是从骨髓里被灌入了天地灵气,突然就轻盈了起来。

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淋漓酣畅的痛快,有什么一点点从身子里汩汩淌出,恍若洗去了满身尘垢。

凡人修仙,大抵就是这种感觉罢。

君泽被这冷意一激,将她一推慌忙站到一边,怔怔地看着女子,“你,你……”

这一眼,却是看到了她眼里的哀伤,黢黑的眼珠子里只余中间一丝光亮。与窈娘一般的面孔,无声地在质问他,问他为何要将她推开。

“你也要抛弃我吗……”

君泽想起近日两人相处时的欢声笑语,有些狼狈,慌忙侧过头去。

“说吧,你还要顶着我这张脸招摇多久?”窈娘终于开了口,着实是她自己也看不下去了,自己的面容露出这种令人垂怜的眼神,心里蓦地涌出一股子奇异的突兀感。

女子突然就低了头,用袖子掩住脸,“对不住,我,我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我,我没有脸……”

待女子抬头时,众人只觉着吓了一跳。

这是怎样一张脸,光华涌动,模糊不清,看不清五官。

像是笼了一团山间云雾,悠悠****间辨不清眉目。

可她的声音却是极好听的,宛如玉石相撞泠泠作响,氤氲着令人惬意的清冷。

女子名叫岱妫,是观音山上一块成了精的玉石。

自她有意识开始,就在观音山上的温泉池子里泡着。一双手拎了刀细细打磨着,絮絮叨叨同她说着话。

她的主人是蓬莱仙山上的祝酉仙君,早些年祝酉仙君恋上了一名凡间女子,与那女子在红尘中过了好些快活日子。

随着年华老去,女子依着人间定数经历了生老病死,祝酉仙君终日颓靡度日,在观音山南边寻了处僻静的地方将女子给葬了,守着孤坟茅屋,此后就住了下来。

仙君喜净,为了不让旁人打扰,挥袖将观音山劈了一道悬崖,与人世间隔了开来,他住在悬崖底下,特地从樊丘挪了一眼温泉,雾气腾腾。

有次仙君从池子里捡了块通体白润的玉石,一时想起了故去的妻子,就准备将玉石雕刻成妻子的模样,随身带着当是个寄托。

被仙君的仙气沾染久了,在仙池里泡久了,岱妫渐渐有了自己的意识。她知道自己叫做岱妫,也知道这是仙君故去妻子的名字。

可惜还没等仙君将这玉石雕刻出眉眼,蓬莱就出了事,仙君匆匆回去了,此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仙君临走前,给岱妫留了一样东西,等她在仙泉中修炼成人形后,自可带着信物前往蓬莱寻他。

许多年以后,岱妫渐渐修成人形,身段窈窕,面目模糊。

以她的修为,是可以自己变幻面孔的,在仙君日日叙说中,她知道自己应该变幻成什么样子,也就是仙君亡妻的模样。

可她不愿,也不想。

听仙君念叨得多了,岱妫也对这人世间的情爱起了兴趣。灯前红袖,雪落黄昏,若是能寻一人白头终老,那纵然要面对离别时蚀骨的痛,也是经久噬心的甜。

她不想用仙君日日思念的一张脸,去过属于自己的日子。在她看来,仙君对亡妻那般执着的爱恋里,她顶着一张同样的脸入世,那是一种亵渎。

只是还没等她出山寻到一张独一无二的脸,就碰到了一个人,这让她此后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而在那以后,她终日惶惶不安,躲在黑暗中仰望人世间,周遭的热闹与她无关。

直至那日岱妫看见了屠琴坞那副名为《山鬼》的美人画,她顿时喜极而泣。

她觉着那副画画的就是她自己,她情不自禁附身于画中,与那雾中辨不清眉目的女子融为一体。

一如数百年来的悬崖底下,她独自坐在巨石上,山风阵阵,呼啸声过后,只余她一个人。

她独自一人泡在温泉池子中泡了许多年,直至化成人形。她听过草木摇落,见过星辰东升西落,山里年年变化更迭着,唯有她守着一座孤坟。

她是孤独的,她的孤独无人能懂。

“那日驻足在我跟前的,只有两个人。除了这些画卷的主人简柯之外,就只有君泽了。”岱妫望着君泽目光灼灼。

“所以,你就变成了窈娘的模样来与我套近乎?”

“你身旁没有其他的女子,平日里对其他的女子也不假辞色,我也曾化作其他女子的面容与你搭话,可你每次只是匆匆就过去了。我只知道你是懂我的人,我附身在那画卷中时,就从注视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你的真诚。靠近你,让我觉着温暖。”

“并且,你跟从前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这句话,岱妫说得极小声,藏在若有无无的叹息声中,被窈娘捡了起来。窈娘心中默然,看向她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若是之前君泽还觉着岱妫借了窈娘的模样来骗他着实可恶,听了岱妫有些哀伤的解释之后,君泽只觉着心里隐隐有些难过。他只当她是看见他想起了祝酉仙君,并未多想。

他瞬间将眼前面目模糊的女子与那日的画卷对应起来,夜夜梦中彻骨的寒冷与清寂晃得他心有些疼。

几百年,还是几千年,一个人守着一池水,一座坟,再甘于寂寞的仙也是耐不住的吧。更何况,还是不知世事对人间满怀向往的玉石。

“其实我也想过,去蓬莱找祝酉仙君,只是我遗失了一样东西,回不去了……”岱妫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就失落起来。

再问时,她就不肯说了,隐约见着几分委屈的模样。

窈娘叹了口气,看她这番小女儿情态的模样,大概,被哪个误入山中的少年郎勾了心吧。她将岱妫唤了过来,拉着她的手进了自己的房间。

与其放任这面目模糊的女子顶着她的面孔出去,不知惹出什么祸事来,不如先打开她的心结。

也不知窈娘与她说了些什么,再出来时,岱妫依旧是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窈娘却是蹙了眉,走至窗前顿住了,忽而回头望着君泽,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之后,忽而抚掌大笑。

“难怪,难怪她找上了你,这下有热闹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