囫囵过了个年,春寒料峭。
前些日子几场雪,将城外好些坟上种的树给压塌了,连带着坟堆也乱了相。
体面些的人家都派人去重修坟茔,说是来年有个好兆头。君泽记着他那孤苦无依病逝的旧友,妻子改嫁他乡,自己孤零零地躺在荒郊野岭无人料理,也拣了白烛冥纸说要去拜祭。
窈娘瞅了瞅天上密布的层云,估摸着他回来都得夜间了,给他备了些上供用的果子饭菜,还有几口干粮。临走前还让他带上了一壶酒,装在葫芦里系在腰间,预备着让他冻着了就喝几口暖暖身子。
果真让窈娘料中了,天寒地冻的,雪还没化了去,路上清清浊浊污作一团,行走多有不便。
待君泽哆嗦着将故友坟茔上的松柏给扶了扶正,压垮的树枝给捡了去丢到一旁,一番修整后,天色已经有些暗。
小心翼翼地避着泥泞的小路往回走时,正赶上飘了些小雪。风裹挟着雪粒,窸窸窣窣入眼睛里,冻得人直呵气。好不容易看见路旁有一土地庙,他连忙钻了进去先躲会儿。
泥做的土地公公笑呵呵地坐在案台上,跟前还摆了几个有些干瘪的梨和桃。君泽想起来身上还带着一壶酒,赶紧将葫芦掏出来喝了几口。
也不知窈娘给他备的是什么酒,说是酒,也没什么酒的味道,倒有果子的甜香。几口酒下去,全身暖洋洋的,整个人都舒展了开来。
君泽瞅着土地公公的腰间也系着一个葫芦,一时起了兴致,举着手中的青皮葫芦敬道:“你有葫芦,我也有葫芦,有缘今日相见,来,我敬土地公公一口。”说完又抿了一小口,通体舒畅,整个人都愉悦起来。
话音刚落,就听着一声音从庙里传来:“好香,好香,小伙子你喝的是什么酒啊?”
就见一须发皆白的老头儿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耸动着鼻子,拄着拐杖站在君泽跟前,盯着他手中的葫芦直咽口水。
君泽向来重礼,见有老者过来,赶紧起身将他扶到案台一旁,将垫了稻草和斗篷的坐垫让与老者坐下,温声解释道:“这是我家老板娘自己酿的酒,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老头儿摇了摇自己手中的黄皮葫芦,有些不满,“这些小兔崽子最近都不给我打酒喝了,不然小老儿还能拿自己的酒跟你换换。”
说完闭着眼睛嗅了嗅,有些贪婪道:“小伙子,给小老儿我来一口怎么样?”
君泽连忙用袖口擦了擦葫芦口,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老头儿咕噜咕噜喝了几口之后,轻轻地“啊”了一声,赞叹道:“好酒,真是好酒,小老儿我好久没有喝过这么香的酒了。”
他咂摸了几下嘴之后,闭着眼睛回味了片刻,再睁眼时,满脸慈祥地看着君泽,“小伙子你是个好人,小老儿我也不能白喝你的酒,就带你去赴一场宴席如何?”
不待君泽挥手拒绝,老头儿就一把将君泽的手拽住,拄着拐杖往土地庙后头走。
庙后头是条漆黑的小路,只听得树枝簌簌作响,阴恻恻的。君泽正疑惑老头儿一把年纪了怎的力气如此之大,拽得他生疼,不容他挣扎。
张口婉拒的话说了几次,都被挡了回去。他正跌跌撞撞走着呢,突然眼前一亮,耳边瞬间响起了一阵热闹的声乐。
看模样是个大户人家的庄子,偌大的一片空地上,披灯挂彩的,铺天盖地都是喜庆的红色,好些人忙忙碌碌穿行着,一看就是有人在操办喜事。
一下巴处蓄着胡须的缁衣老者恭恭敬敬地迎了过来,尖着嘴巴笑道:“今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无碍无碍,你们忙你们的,我今天带了个年轻的后生来看热闹,你们给我照料好了就是。”老头儿摸着胡须笑得乐呵呵的,言辞中无形显露出上位者的威严。
君泽不知俩人什么身份,正为自己如此突兀地闯入人家喜厅而暗自惶恐,就见那缁衣老者牵着他的袖子,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前方领。
坐在一群衣着整洁的冠客之间,君泽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袍子,有些汗颜。
带他过来的那位白眉老头儿不见了,缁衣老者将他恭恭敬敬地领到一方看台最前边落了座,嘱托了几个穿着仆役衣裳的仆人好生照料他,就自顾自忙去了。
看台前方搭了个架子,几个穿着戏服的人正咿咿呀呀挥舞着水袖,唱的也不知是什么戏。底下坐了好些人,摇头晃脑地听着。
君泽觉得有些奇怪,哪儿有人家办喜事不上正经的饭菜,全是花生瓜子干果一类的物事,并且宾客大多都是男的,十有八九蓄着胡须。料想或许是习俗不同,他也没有多问。
他瞅着空子跟旁边一胖乎乎吃花生的人打听了一下,这是哪户人家在办喜事,毕竟今日来得匆忙没随礼,到时候还得来还礼的。
那胖乎乎的中年人掩了满嘴的花生吃得不亦乐乎,闻言有些奇怪地盯着君泽看了几眼,“你是哪家的亲戚?女方的,还是男方的?”
君泽面上有些讪讪,将白眉老头的穿着打扮一番描述后,就见那胖子连忙将嘴里的花生“呸呸”几口吐了,往衣上擦了擦手,握着君泽的手,一副谄媚的语气道:“噢噢,原来是土……土老爷的客人,真是贵客,贵客。”
不待君泽说话,胖子又一副熟稔语气介绍了起来:“这是春家要娶媳妇儿了,你知道的吧,春家在这一片势力可大了,家族庞大,子孙遍布全城。他家排行最小的小子年纪到了,家里就给他寻了门亲事,说是自小养在城里的,模样端庄得很。”
胖子话里酸溜溜的,满含着艳羡。君泽只得耐着性子附和道:“那也算门当户对了。”
胖子讶然,“先生不是我们这地方的人吧?在我们这片儿,春家再有钱,也只是泥里打滚觅食的,哪儿能比得上城里富贵人家温柔乡里有吃有喝的啊!”
君泽怎么听这话怎么奇怪,这城里和乡下之间何时有了这么大的差距了?城里的有钱人,不都时兴到乡下租了庄园消暑泡温泉池子的吗?莫非自己如意馆待久了,不知这世道变化几许了?
正暗自惊讶着,就见戏台子上突然喧闹起来,从帘幕后方跑出来几个人,敲锣打鼓的,说是新房起火了,隐约着还能闻到烧焦了的气味,
宾客哄地四散开来,整个院子里乱糟糟的。君泽被挤得鞋掉了一只,慌忙过去寻,正躲在桌子底下低头找着呢,突然身上一重。
火势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宾客陆陆续续又往回走,人影幢幢的,看不真切。君泽反手一摸,不禁哂笑,这大晚上的起火了,居然还有好心人给他披件衣服。
谁知刚起了个身,转眼就被几个人抓住推搡着往戏台子后头走,还听得有人嚷嚷道:“找着了,新郎找着了!”锣鼓声又奏了起来,呜呜啦啦一声赛一声高。
几个人不由分说就把他押着往新房领,还苦口婆心劝着:“别逃了,你爹给你寻的这门亲事多好啊,你可就知足吧!”
君泽气结,这才发现身上披着的那件衣服是新郎官穿的红色褂子,连忙喊道:“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新郎!”
还没等他挣扎几下,就被人推进了一间贴满了大红喜字的屋子,“哐当”一声门被锁了。他有些着急,使劲儿拍着窗,大声辩驳着,可没嚷嚷几句,觉着后颈一疼,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龙凤高烛成双成对,喜帐上铺满了各式各样的红枣、花生、桂圆。
君泽手心满是汗渍,紧张得连喜秤都拿不稳。
顺着红盖头一挑,盖头底下露出一张含羞带怯的脸,从光洁无暇的下巴到秀挺的鼻子,再到粼然有光的眼。
君泽定睛一看,不禁喃喃自语道:“窈娘……”
不对,窈娘的脸上从来都是淡定的模样,从来就没有这副羞怯的小女儿神态。
君泽猛地一个激灵,恍然觉着将自己从深泥里拔了出来,睁眼却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身前环顾着如意馆众人。饥肠辘辘下,就是头还有些疼。
他直直对上窈娘关切的眼,一想到刚才梦中所闻所见,连忙把脸转了开去,胸口怦怦直跳。
“哎,醒了就好,我说他没事吧,你们还不信了,真的是,我害他作甚!”一张俊秀的脸凑近了过来,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几眼,洋洋得意道。
窈娘轻舒了口气,斜着眼睛瞟了一眼那年轻人,“祸都是你惹出来的,还好没事。这儿就交给你伺候了,我去给他下碗面条。”
拎着君泽空****的青皮葫芦,她蓦地想起了那讨酒喝的老头儿,摇了摇头,有些好笑,“这地底下的这些小神仙,还是一如既往地顽皮。”
君泽听得一头雾水,正准备发问,就见之夭笑得好不神秘,“昨晚可尝够新郎官的瘾了?”
君泽只记得自己被人给打晕了过去,醒来就躺自己**了,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年轻人应承了窈娘之后,见之夭还在插科打诨,连忙把她推了出去,“病人需要休息了,走走走,你们都忙你们的去,这里我照顾。”
掩了门之后,那年轻人大大咧咧地一把坐到君泽床头,自顾自说了起来:“忘了跟你介绍了,我叫春九,是春家的旁亲。昨晚是我救了你,去上个茅房的功夫,就见着你被一群人推搡着向新房走去,嘴里还嚷嚷着什么‘我不是新郎官’。
“我估摸着他们认错人了,怕你惊动其他人,就一掌把你拍晕了背了出来。赶好找你的人来了,我就跟着他们把你救回来了。”
君泽一听,连忙起身道谢,顿时对春九感恩戴德。
若是再晚几步,说不定真的就稀里糊涂入了洞房,不光赔上了自己,还玷污了人家新娘的名声。
幸好,幸好及时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