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归带着君泽去了一趟莲性寺,来往的小僧好像都认识胡不归,从旁经过时都略微点头致意。

君泽有些惊讶,蟾蜍精居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寺庙里来去自如,佛祖不会怪罪的吗?

胡不归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心中有佛,佛祖又岂会怪罪?更何况,我潜心问道,佛祖该渡我才对。”

他带着君泽去了莲性寺西侧的一处后殿。殿中塑了佛祖金身,趺坐在莲花台上低眉垂目,无数盏长明灯摆放在层层叠叠的木架子上,灯焰明明暗暗。

两人从后殿的侧门进入一个四方院子,院子四周是长廊,长廊上挂着无数盏高低的灯。院子中间挖空了,引了一汪水,水面上风荷高举,莲叶底下清清浅浅飘着无数盏灯。

放眼望去,铺天盖地都是灯,白色的灯托,暗黄色的火焰。

一旁小僧见胡不归过来了,含笑致意之后,将手中的端着的灯油递给了他。

“这是……”君泽初初看到这铺天盖地的灯,心中有些惊异。

胡不归取了木杓,一勺一勺将往灯芯上浸润着桐油,走一步,道一声:“南无阿弥佗佛”。

“你没猜错,这是在替当年因那场大雾死在边境的将士们超度。这些年我一直耿耿于怀,替他们点了这长明灯一直好生供奉着。望冤魂能安心,来生到富贵人家投胎,千万别再碰上如我一般残忍的人枉送了性命。”

君泽看着胡不归低垂的眼眸和虔诚的神情,心中顿起波澜。

原来他也是后悔的,他也是愧疚的。

他为了完成程欢喜的夙愿,牺牲掉了数千无辜性命。到底了,胡不归也是内心惴惴不安,深以为憾的。

突然,胡不归看着他呆滞的眼,温和问道:“账房先生啊,我问你,你可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或者是想遇见的人?看在你帮了我大忙的份上,我可以引你入蜃楼一见。”

君泽一想到蜃楼的存在,是以胡不归的精气为引子,是以燃耗他的元神为代价,就有些不忍,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拒绝得诚恳坚定。

“账房先生,我没看错你,你真是个心肠善良的人。”胡不归有些感慨,摇了摇头,颤着手点上一盏灯,口中呐呐着什么,悄无声息飘散在风里。

“可惜了,我这身子,也撑不了多久了。大限将至,大限将至啊……”

君泽带着行囊回到如意馆那天,窈娘受了胡不归的嘱托,正在做一道灌香藕。

荆楚之地的七星藕,五小孔,两大孔,用白炭刮去皮之后,似嫩娃娃的手臂,圆润可爱,枝枝节节清白得让人心生愉悦。

窈娘将藕一段一段切成拇指厚之后泡入井水中,就开始处理馅料了。

甜的是山里竹蜂的蜜糖裹了江米,放到屉笼里蒸熟,软软糯糯带着甜甜的香气。

咸的是鸭脯与虾丁剁成茸,捏成圆圆的小剂子,一小撮一小撮,细细密密地泛着油光。

酸的是去皮的白圆研成末,与红果、金桔、乌梅的果肉调将一起,光闻着流淌出来的汁水,就令人口齿生津。

辣的是山茱萸剁碎,拌上瓮里菰叶裹着的鱼鲊,撒上二两姜丝一两桂。

苦的是瓦口白菘的嫩菜心切碎,浸泡在莲心煮过的水中。

五种馅料用小银勺一勺一勺填进七星藕的五小孔中,两个大孔中一边塞了一颗糯莲子,莹然闪着星星点点的银光。

填好了馅料的藕片匀净地摆放在碧绿的莲叶上,底下托了长盘,放入锅中隔水蒸。

莲叶是胡不归从莲性寺采来的,九月城里的荷花谢了,莲叶枯残,唯有莲性寺中那一亩方塘中依旧枝蔓田田。

莲子是他寻来的,客人也只有一个——程铁匠。不,准确说,这道灌香藕,是为程铁匠家有些痴傻的小孙子准备的。

程铁匠抱着小孙子到如意馆时,有些惊讶。如意馆今日的阵仗有些郑重,店中除了他,没有其他的客人。

窈娘含着笑垂手站在门口,身后一排站着君泽,石清,之夭怀里抱着陶墨墨。

程铁匠看了一圈,突然开口问道:“胡不归呢?是他约我到这儿来的,他怎么不在?”

窈娘眸中闪过一丝伤感,很快就消失不见,话里多了几分敬重。

“今日这顿饭是胡不归特地托我们准备的,他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程铁匠默然不语,由窈娘引着入了座。桌上只有一副碗筷,一盏荷叶托着的灌香藕。

乍一走近,食物的清香汇聚成一股香气扑面而来,顺着鼻腔冲入天灵盖,人生五味顿时如同走马花灯般一一闪过,让人隐隐想要落泪。

程铁匠抽了抽鼻子,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感悟而惊诧,很快又释然了。

“能和胡不归做朋友的,想必也不是普通人,窈娘这菜做得也真是好。”

“将军谬赞,这道灌香藕是胡不归托我所做的,是为您怀中的小孙子准备的。他说,他知道您的心愿是什么,他也必将跟许多年前一样,愿意为了您赴汤蹈火。”

窈娘伸手取了竹箸,搛了一块沉甸甸的藕放到程欢喜面前的碗中,然后将筷子递了过去。

“也希望您不要辜负了他的心意。”

程欢喜看了一眼怀中流着口水到处挥手乱动的小孙子,三岁的孩子已经长齐了牙齿,闻着香味就将手伸了过去。

不用人教,天性使然,美好的食物总是能催动人腹饥时的欲望。

他一小口一小口啃着,吃得认真,孩童专注的眼中满是对食物的虔诚。

“我没有告诉他的是,其实我也是后悔的。”

窈娘没有说话,给他递了坛女儿红。程欢喜一言不发,捧起坛子咕咚咕咚喝了半坛,酒水从下巴滚落,大半都撒在了衣服上。

“那天在望阙台下赶他走的时候,我就后悔了。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他顾着兄弟情义,是真的想为我做些什么。而我恨他,更恨我自己,恨我自己佝偻于天地,虽是人人敬仰的大将军又如何,为人臣子有着太多的无能为力。”

“将军,节哀。”

“他曾问过我,为何要收养昔日仇人的后代?话到了嘴边,我却不知如何解释。那时的我们都还年轻,都觉着自己做得是对的,而所有的错误都应该被纠正,不应该继续存在下去。”

“直至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很多事,并不能简单地以对错来论说。哪儿有那么多所谓的仇人呢?立场不同,理念不同,最后殊途同归罢了。”

镇远大将军那一场败仗之后就落了势,在京中备受排挤。以致于多年后的一场党争中,被人翻出旧年坑杀敌军数万的旧账来,圣上起了猜忌之心,将镇远大将军全府满门抄斩。

程欢喜刚好回京述职,只来得及救下那不知世事的婴儿。

那日的刑场乌云蔽日,镇远大将军站在邢台上不肯下跪,蓬头垢面,老泪纵横。

“我魏希堂这辈子无愧于天地,犯我国土者,杀无赦!”

人头落地时,话音仍在西风中打着转儿。铮铮铁骨,血溅三尺。

也是从那刻起,程欢喜才真正动摇了一直以来的决心。他所坚持的正义,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正义。他们都只是在位者手中的棋子,打着保家卫国的名义勇往直前,可最后能存活下来的,只是合着在位者心意的那个人。

他也说不准,万一哪天风向就变了,他所坚持的怀柔安守,也会变成颈上的一把刀。

此后他就心灰意冷,以年迈不堪旧伤折磨为理由,辞退了威武大将军的职位。

“这几年,我带着孩子兜兜转转,去过许多地方,最后来到这扬州城落了脚。我只想安心做个普通人,巧的是,我又碰到了胡不归。上天待我不薄,让我年老了,寻回了我的知己。”

“我现在只有一个心愿,过往岁月如云烟,不想去管了,以后的世界是年轻人的,我只希望我这小孙子能平安长大,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辈子。”

程欢喜看着认真吃着灌香藕的小孙子,满眼怜爱。

君泽突然捂着嘴低头冲了出去,其他几个人一头雾水,不知他发哪门子的神经。

只有窈娘知道,君泽这是想起了东铺里的胡不归。

得偿所愿,命不久矣的胡不归。

胡不归寻来的莲子,不是一般的莲子,是莲性寺一株活了好些年的莲花结的子,沾染了佛门光辉。

他将蜃楼中收集来的百态情感灌入其中,用自己的元神包裹着,任凭窈娘制成了灌香藕。

人生五味,尽在其中。

愿食得这藕的童子,能在这纷繁芜杂的乱世中,有一颗七巧玲珑心,有一颗柔软善良的心,能于这乱世中安然活下去。

凌烟阁一层一个鬼门关,长安道一步一个连云栈。鬼蜮人心,魍魉魑魅,世道艰难得让妖都处心积虑谋求生存,更何况是普普通通的人。

程欢喜所希冀的,也是他所期待的。

他不能改变这整个世界,他只能尽自己的能力,让一个新鲜的生命得以重生。

这是胡不归的修行的劫,也是他的难。

程铁匠从如意馆回去后不久,就生了一场重病,多年来战场的厮杀让他的身子千疮百孔,熬到现在已经是油尽灯枯。

铁匠安然阖上双眼的那日,程家小孙子抱着他冰冷的尸身哭得撕心裂肺,任凭邻人怎么拉扯都拉不开。

“爷爷,爷爷,你不要丢下我啊……”

人人都称奇道,这铁匠一死,他家的小孙子怎地就心智正常了,并且较一般的顽童,更为聪慧些。

一般人家的三岁孩子,哪知生死对于人的意义?

铁匠出殡的那日,莲性寺旁的东铺中,青皮蟾蜍捧着一面生了锈的护心镜咧嘴笑得知足。

数十年的光阴啊,仿佛只过了一瞬。

那年的溪桥茶竂初遇,小妇人温上了两坛女儿红,两张年轻的面孔上满是无畏与憧憬,此后就是北境同生共死数年。

现在若回想起来,比起雅苑里红袖翻飞美人在怀,茶寮酒坊里高歌欢唱,他更魂牵梦萦的地方,是北方那片荒芜的大漠。

他心中仍记挂着,刀未磨锋,剑未出鞘,按捺住心中的喧嚣。

只等将军一声令下、令之所向,万箭齐发。

君泽守在一旁,看着胡不归静静地闭上双眼,眼角有什么盈然闪动。枯瘦的爪子垂了下去,护心镜落在地上,碎了。

青天白日里,莲性寺的钟声突然响了起来,一声一声撞击着,似在哀悼。

寺中后殿长廊中,无数星星点点的光一闪一闪飘浮了上来,无数盏长明灯明明暗暗,无风自动。

忽地,一盏一盏就都灭了。

君泽有些欣慰,更多的是难过。

胡不归终于历完了他修行的劫,数年困扰他的心魔也一一散了。

冤魂啊,请你们安息。

士为知己者死,与子同袍,岂曰无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