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妈妈连着好几日到如意馆来,日日要上一份水团带走。今日桂花馅儿,明日芝麻馅儿,范家小姐早就把所有口味的水团都买了个遍,还特地让贾妈妈多给了好些赏钱。

突然有一天就断了,范家的人就再也没来过了。

之夭头一回试手,难得有人这么捧场,早就把范家小姐引以为知己,连着好几天不见范家的人过来,心里正纳闷着,就趁着夜里抽空偷偷去了一趟范家打探情况。

回来后,之夭有些雀跃地跟窈娘说,范家小姐最近喜事临门,快要结亲了。

之夭夜里化了一株碧桃,躲在范家的花园里偷偷听了一耳朵。

原来早些年范家棺材铺子隔壁是一家香火铺子,主人姓崔,因着两家生意性质差不多,时常走动。

巧的是,范家小姐和崔家小子年纪差不多,从光屁股的奶娃娃一起长大,这一来二去的,俩人青梅竹马,长辈明里暗里也都默许了这件事,双方交换了信物,就等自家孩子成年之后喜结良缘。

五年前,崔掌柜在临安乡下的父母去世了,崔掌柜急急关了门面,带着一家老小回老家奔丧。谁知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音讯全无。

崔家的香火铺子落了灰,后来就被官府强行收了回去,盘给了其他人。

这些年范家的人对崔家早就不抱希望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谁能想到就在前几天,有一年轻的公子带着信物上门,模样间依稀可见当年崔家小子的眉眼。

崔公子说,他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求亲。

当年崔家老小在半路上遇上劫道的,盘缠尽数被抢了去,一行人潦倒回到临安乡下,好生安葬了亡者之后,依着老宅,崔家又用了好些年才把生意做起来。

这不,眼见着家中根基已稳,自己年纪也到了,打探到范家小姐仍未出嫁,崔家公子便急急带了信物上门,希望能履行当年的婚约。说是崔父派他前来提亲,二老盘点一下聘礼,随后就到。

这崔家公子一表人才,风度翩翩,身上没有半点生意人的俗气,反而能见着几分读书人的风骨。有趣的是,他肩上还蹲着一只翠羽鹦哥儿,模样颇为伶俐,饶舌讨巧。

崔家公子说这鹦鹉是他从北边客商那儿买的,想着闺中小姐终日闭门不出,便特地带过来送给范家小姐解乏。

范家喜不自胜,想着两家也是老交情了,便准备着手准备婚事。

虽然范家小姐不来如意馆光顾之夭的生意了,可在之夭看来,能如此欣赏她手艺的,且风吹雨打坚持不懈的,自然就是她的知己。

萍水相逢就是缘分,所以不顾陶墨墨捂着肚子嘲笑她一厢情愿,之夭决定给范家小姐准备一坛青梅酿算作新婚贺礼,以表心意。

扬州本地没有青梅,都是南方贫瘠的山区运过来的,三月初开始,集市上就有卖。

窈娘带着之夭上街挑了一箩筐大青梅,个个脆皮薄润,看得人直咽口水。卖青梅的是个憨厚的老头儿,自豪地说,他家的青梅都是小满前用竹竿罩了网一个一个兜下来的,保管新鲜可口。

青梅洗干净后,先用矾水浸上一宿,用簸箕盛出来放到背阴的地方晾干。晾干后的青梅失了些水分,淡绿的表皮微微起了些褶皱,像幼齿娃娃哭唧唧的脸,仍带着蓬勃朝气与生机。

之夭将青梅一一捶碎后,取了竹箸一一将核儿拔了出来,再将剩下的青梅肉一层一层放入干净的瓮中,一层青梅均匀撒上一层薄荷,再压上一层蔗糖。

如此这番直至青梅用尽,然后用黄泥将瓦瓮封起来,放到地窖里。

这大晴天里吹的是南风,还好堪堪避过了春日东风,酒水不至于泛溢变酸。

为了方便存储,窈娘还教了之夭一个法子,将紫藤角仁于热锅中炒熟,混入几滴黄酒,熬得喷香时放入瓮中,这样酿出来的酒不会变坏。

放进瓮里之前,之夭没忍住尝了一口,酸得眉眼都皱到了一起。可转眼,她又笑了。

等范家小姐成亲的时候,肯定得一个月之后了。那时候的青梅酿早已发酵好了,酸梅也变成了甜酿。

甜甜的酒酿,青梅竹马的爱情,幸福美满的生活,光想想,就令人憧憬不已。

之夭将她的青梅酿放到地窖里之后,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一日望上三回。窈娘既觉着好笑,又微微有些感动,感动于这小女儿纯善的情态。

可还没等之夭的新婚贺礼准备好,范家小姐却出了事儿。

这事,还得从禾嘉巷的宝仁堂说起。

禾嘉巷的宝仁堂在城里略有名气,小门小户的,里边只有一个坐堂大夫,姓何。这何大夫着实是个奇人,尤其擅长各种疑难杂症,普通病症不治,非得是寻常大夫治不了的病他才出手,且名声极好。

只有窈娘知道,这何大夫也不是一般人,而是城外山寨子里的黑熊精。不耐家中瞎眼老娘和媳妇儿天天掐架,整得整个寨子乌烟瘴气的,便撇了一群喽啰,一个人到城里开了药铺散散心,赚些银两买酒喝。

黑熊精在这世间也活了些岁月,有些道行,平日碰到些邪祟作怪的小毛病倒也能替人家解决。

这日他家的宝仁堂里来了个戴着帷幕的女子,由两个蒙了面纱的的婆子引着。她家的马车直直趟过参差的石板路进了巷子,堵在了宝仁堂门口。女子下了马车后,低着头匆匆进了宝仁堂,什么话也不说,只说得了怪病,求何大夫救治。

黑熊精像模像样地搭了脉,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便问女子病症。女子捂着手绢嘤嘤哭了会儿,便默许了婆子将她的帷幕给摘了去。

帷幕摘了不打紧,黑熊精没看出什么名堂来。紧接着,婆子将女子头上的发髻也摘了下来,这一看,黑熊精大吃一惊。

女子甚是貌美,可是头上却是半点青丝也无,比道馆里的尼姑还干净。

快嘴的婆子解释说,她家小姐最近患了怪病,一觉醒来就开始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连着掉了好几天,到如今头上一根头发也不剩了,掉得个干干净净。无奈之下,只得仿了戏台子上的旦角儿,梳水头,戴了个假髻。

可恨当朝的女子,除了出家削发为尼,哪儿有寻常人家的好儿女头上没有发髻的?她家小姐连着几日不敢出门,偷偷请了好些大夫上门医治都束手无策,只好来宝仁堂碰碰运气。

黑熊精忍了半天笑,围着那女子的秃头看了半天,着实没看出来什么名堂,没忍住上手摸了一下,饶有兴趣地问是不是她半夜离魂自己给自己绞了。

那女子是个脸皮薄的,被个陌生男子抚了头皮,瞬间就跳了起来,脸颊通红,羞愤不已,戴着帷幕嚷嚷着要走。旁边的婆子嘴碎,骂骂咧咧说了几句,搀着她家小姐就走了。

黑熊精是个暴脾气,好心好意问病被怼了,脾气一上来,使了阴招吹了一口气,女子堪堪走到门口,突来一阵风就把帷幕给吹得离地三尺,撵都撵不上。

出门时还给绊了一跤,头上的假髻掉了下来,光秃秃的头皮就这样敞亮在大庭广众下。被堵了巷口出不去的马车牛车等得不耐烦,正好挤作一堆看了场热闹。

偏生那日围观的人里头,有人认出来,这小姐就是新盛街棺材铺子里声名远扬的范家小姐。

这下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到了如意馆。

范家小姐得了怪病,头发掉得一干二净了。

范家小姐的亲事要黄了,亲自写了决绝书与崔家公子退婚。

崔家公子已经在打点行李,准备回临安了。

范家小姐悲愤欲死,昨夜悬梁自尽了……

源源不断的消息从范家传来,之夭日日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深深为自己这素未谋面的知己担心着,隔个几日就溜到范家里打探情况。

偏生之夭道行浅,不敢明目张胆进去,只得趁夜潜进去化了原形躲在假山后头。那日夜间在花园里探头探脑听小丫鬟说话时,还被一只翠羽鹦哥儿拉了好几泡屎在身上,回来洗了好几遍澡仍嫌晦气。

而庆幸的是,范家小姐没有死成,被一个道士给救了。

这道士不是别人,正是之夭之前所说的那个。那个日日背着桃木剑到处晃**,终日无所事事的白发道士。

那日是个阴天,早早的崔家公子就收拾好行李,从范家后花园的侧门离开了。

崔家公子离去不久,白发道士背着桃木剑上了门,指着范家侧门上挂着的门匾哈哈大笑。随即地上捡了一团碎泥扔了过去,正好砸在门匾上。匾上原来金光闪闪的“豫园”二字,唯有“豫”字被黄土糊得灰蒙。

待管家怒气冲冲地出来寻人质问时,直直对上了一双湛亮的眼。

“《周易》有一卦为豫,显意是安乐。贵府今日匾上的‘豫’字绸缪潦倒,死气沉沉,怕是府上有人存了死志。”

整个范府今日本就愁云惨淡,管家一听之下也慌了神,顾不得多想,一路嚷嚷着跑了回去。

范老爷听了管家的禀报后,立即想起了自家已经退婚的女儿。急急撞进女儿闺房时,正好撞见她一头扎进衣带结成的环里,堪堪将凳子给踢倒,来人及时将她给救了下来。

白发道士施施然绕到范府正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范家双亲急忙忙迎了出来,慌不迭地一把拜倒跟前,老泪纵横地多谢道士的救命之恩。

崔家公子还在城门口流连时,很快就被范府的管家带人给抓了回来。光天化日下被仆役压着,垂头丧气的,只是仍见着一副释然的模样,连着肩上蹲着的那只翠羽鹦哥儿也耷拉着脑袋,轻舒了一口气。

白发道士说,这桩公案有隐情,不得公之于众,所以没有押送衙门,而是借了范家大厅审了起来。

只因,犯案的不是凡人,是一株柳树精,还有一只成了精的鹦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