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墨墨对淮蒙的打击报复一直在持续中,趁着半夜没人,阴测测地忍着恶心装了好些臭水沟里的水倒进荷花缸子里,淮蒙被逼得连壳带人躲到海边去了,好几日没有回来。

之夭正捏着鼻子不情不愿地往后院挪,就见曾溪灰头土脸地进了门来,脸色衰败,跟掉了魂儿似的。

后头跟着的还有一红衣女子,之夭总觉着面熟,灵光一现,突然想起来这女子就是上次桃花宴上出尽风头的女子。

红衣女子先是拦住之夭,拉拉杂杂问了半天话,说她是汀泗街上的酒娘子,想问问如意馆需不需要供应酒水。

只是之夭眼尖地发现,女子虽然在跟她说话,眼睛却是一飘一飘地落在了曾溪身上。之夭回应说,如意馆的酒水都是自家酿的,从来不买外头的。

女子倒也不以为意,像是不经意地看见了曾溪,走上前落了座,清冷的面色缓了缓,“曽先生这是怎么了,看着心情不遂的样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曾溪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疑问,“姑娘是……”

女子解释道:“曾老爷经常到我的酒坊买酒,也算老熟人了,经常听他说起你来。我去庆丰楼送酒水时也听过先生说书,对先生的口才十分欣赏,先生不认识我也是应该的,今日恰巧见先生在此一副愁闷的模样,特地过来问问。”

只是目光中有些躲闪,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是,虽是刻意保持了距离,可她的话里仍藏着三分熟稔与亲昵。

曾溪闻言低了头,面上满是落寞,“也不怕瞒你,怕是很快大家都要知道了,陈家传出了风声,说是不欲与我们曾家结亲了……大概,还是嫌我家境不好吧,毕竟我只是个酒楼里的说书先生,着实配不上她……”

“不,你听我说,你配得上所有人,是她配不上你!”红衣女子听完颇为不忿,说完后自觉失言。

两人相对无语,尔后女子便匆匆离去了。

曾溪一脸愕然地看着之夭,摸不清是什么情况。

只有之夭逡巡着眼在曾溪和红衣女子仓皇的背影间来回打量,怎么看,这红衣女子都不像一般人。

陈筠枝,曾溪,红衣女子,冥冥中总觉着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陈家退亲的原因无他,说是自家女儿资质不堪,配不上曾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就是个托辞。

桃花宴之后,陈夫人又带着陈筠枝赴了几次宴,次次都以精湛的点茶手艺惊艳四座,陈筠枝瞬间又声名鹊起,享誉整座扬州城。

陈夫人解释说,桃花宴上是陈筠枝身边的一个丫头搞的鬼,因她偷了家中财物出去变卖,说了她几句便心生不轨,暗地里捣乱。很快,这事儿也就翻篇了。

女儿的名声好了,自然要择佳士为婿。亏得陈若海还是个大儒,想来就这样将女儿嫁给家境没落的曾家,到底是不服气的。

可陈若海没能得意几天,陈家又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到处都在传,陈家闹鬼。

先是陈筠枝患了怪疾,最近不知怎么了,像是中了邪一般,经她手的水无一不是苦涩发酸的,莫说煮茶了,就是做出来的饭也是一股子馊味。

这水由其他人打上来,尝了尝没有任何味道,可一经她的手,不管用什么工具,用勺子,用水瓢,再尝的时候,这水就是酸涩的了。

而陈家半夜鬼影幢幢,总有下人能看到白色的影子到处飘,要么就是三更半夜四处叮叮当当响,屋子里的桌子椅子无人时自动漂浮。

陈若海虽读孔孟之书,不信鬼神之事,可亲眼所见这灵异之事,也是心虚的,请了一堆的和尚道士上门查看,都没发现什么名堂。

只是家中依旧夜夜闹腾,折腾得人憔悴不堪,仆妇纷纷离去,媒人退避三尺,一时陈家成了丧家之犬,无人问津。

之夭总觉着陈家这些名堂跟那红衣女子脱不了干系,暗戳戳地想着帮曾溪探明陈家的猫腻,背着窈娘偷偷又去了陈家几次,每次都是鼻青脸肿地回来。

一问,才得知她最近在陈家也总是犯迷糊,每次不是绊到石子摔了跤,就是被树上的鸟蛋给砸了,最惨的是有天半夜躲在草丛里化了碧桃,不知怎么还被蜜蜂蛰了好一个大包。

后来她实在不敢一个人去了,就央着石清陪她一起去,想着他皮糙肉厚的,还能当当肉盾。

还没等之夭和石清商量好对策,陶墨墨又出事了。

陶墨墨仗着自己现在化了原形,美其名曰要理直气壮地回归本性,隔三差五就趁着天黑溜出去,东家酒楼偷只香喷喷的鸡腿,西家厨房扒半边肥得流油的鸭子。还美其名曰,兔子不吃窝边草,狐狸不害自家楼。

念在他可怜兮兮的,不能说话也没有法力,只有个解注瓶护身要不了命,窈娘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

连着几天没出什么事,陶墨墨胆子大了起来,听之夭说得邪乎,就自己趁夜去了一趟陈家看热闹。结果热闹没看成,刚爬上屋顶就被人用麻布袋子套住给揍了一顿,揍完就把他丢到陈家围墙外边了。

陶墨墨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哭唧唧的,又委屈又生气。看这伤势就能看出来,下手的人手挺黑的,也不知有什么深仇大恨。

窈娘问他有没有什么线索,他比划半天也没比划出个名堂来,还是君泽聪明,连忙奉上纸和笔,陶墨墨这才歪歪扭扭地写下几句话,说是隐约听到有个男人在一旁揶揄道:

“够了,随便出口气就行了,好歹他也是那人养的狐狸。你可小心点儿,别一头栽进去了。”

那人养的狐狸?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窈娘。只怕,是旧相识。

“知道是我的人还敢下手,这就有意思了。”窈娘声音里带了丝阴沉。

她向来护短,明明知道是她的人,还敢动,这就有趣了。

曾溪过了几天再来如意馆时,得知了一个令他兴奋不已的消息。窈娘同意将如意馆的小狐狸送给他了,前提就是,这只小狐狸不能转送其他人,只能送到陈家去。

曾溪以为窈娘是被他的真情感动了,慌不迭地答应了下来。

那只红狐狸也一反常态地温顺,乖乖巧巧地趴在他怀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咋咋呼呼地挠他。他也没多想,高高兴兴地将小狐狸抱回去了。

陈家并没有明说要退亲,曾父也只管当做没听见传言,隔了几日,就带着曾溪一同上陈家探病。

陈筠枝躲在屏风后头见客,声音娇娇弱弱的,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临走之前,曾溪将怀里抱着的小狐狸送给了陈筠枝,却见屏风后的人影一怔,半天没有回应,连屏风外服侍的侍女脸色也有些尴尬。

陈若海抚着长须面色一变,忽而又反应过来,急忙打圆场,招呼着将小狐狸收下了。

之夭躲在窗外看了个明白,曾溪一走,陈家的人就乱了套了。找笼子的找笼子,找铁链的找铁链,伙夫还偷偷送了张黄符过来,说是城里有名的驱邪大师写的。

很快,红狐狸就被丢在院子里,四四方方的铁笼子,边边有拇指粗细,四肢用铁链锁住,额头上还贴了一张黄符,趴在地上直呜咽。

陈家的人在外边举着火把围了一圈,有些紧张地盯着笼子看,陈筠枝躲在陈若海身后,满脸的哀怨,又有些害怕。边上还有下人捧了一大盆狗血,严阵以待。

“快看看,之前经常来府里捣乱的是不是这只狐狸?”陈若海有些急切地问自己的女儿。

“看模样有些像,却又不太像,平日里见的那只还要小一些,眉心也有些不同,毛色好像也要浅些……”

“狐狸这东西,变化无常,谁知道是不是换了个模样来骗人。不管了,反正看这狐媚样子,也不像什么好东西,一并处理就是了。”

下人得令,手中的黑狗血正准备泼出去,忽然平地起了一阵大风,草木簌簌而响,风沙迷了眼。待大风退去,再睁眼时,却发现笼子不知何时打开了,小狐狸带着铁链子不见了。

那边正火急火燎地满屋子寻找着小狐狸,这厢,带着铁链子的小狐狸,也就是陶墨墨正嘿咻嘿咻地满院子跑,铁链子甩在后头,哗啦啦直响。

就在陶墨墨快到陈筠枝寝屋门口时,忽然凭空罩下一张渔网来,将陶墨墨网在里头,隐约还听得到清脆的笑声。

陶墨墨被网住之后一反常态,反而镇定下来,舒舒服服地躺在门口就不动了,还捏了捏自己甩得酸疼的小爪子,哼哼唧唧的。很快,那笑声便消失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闷哼一声。

石清拎着一个布兜走了出来,里边什么东西在使劲儿扑腾。石清连忙掰断陶墨墨身上的铁链,一把将他抱了起来,迅速离去。

陈家的人已经循着痕迹追了过来,什么都没有发现。陈若海发现精心种植的兰花被荼毒得一塌糊涂,悲痛万分,手一抖,把胡子给扯断了好几根,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如意馆中,俨然是三堂会审。

窈娘坐在中央,之夭站在窈娘身后给她捶肩,君泽和石清一人分站一边,边上陶墨墨趴在桌子上惬意地吃着果子。

布袋子被打开了,里边窜出一只红色的小狐狸,眉心赫然一点白,之夭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她之前在庆丰楼看见的那只狐狸。

小狐狸被绳子捆得死死的,病怏怏地一边挣扎着,一边放狠话。

“放我出去,不然有你们好受的!”小狐狸口吐人言,倒是惊住了一旁的陶墨墨,果子也不吃了,只顾着盯着它看。

窈娘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随意从花瓶中折了一瓣花瓣轻轻吹了一口气,向着小狐狸丢去。

就在眨眼间,小狐狸变成了一个妙龄红衣少女,十六七岁的模样,长得甚是好看,一双丹凤眼微微向上挑,似水勾魂,眉心一点圆圆的白色,像揩拭不去的印迹。

少女睁着水汪汪的勾魂眼,傲慢地盯着窈娘看,一身清冷,毫不怯弱。

“心煞狐?可真难得,好些年没见过了,现如今居然还有心煞狐。”窈娘有些惊讶,啧啧称奇道。她认出来了,这少女就是桃花宴上那女子,只不过当时,她的额心隐去了那抹白色印迹。

第37章 两生酒(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