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娘也不着急,把红衣女子丢到柴房里关了起来。柴房里布了法阵,没有光亮没有声响,寂静黑暗得如同远古混沌荒地。她不能动弹,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就连君泽偷偷丢进来的馒头也只能在黑暗中注视着,感受着虫蚁从身上爬来爬去。
女子受不了了,一天之后就哭着喊着求饶,待被石清提溜着放出来时,已经是涕泪四流瑟瑟发抖,完全没有之前心高气傲的样子。
“现在你可以说了,老卦师被你关哪儿去了?”
女子一边啃着冷馒头,一边可怜兮兮地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女子名唤之夭,是一株百年碧桃成了精,被南柳巷的程三娘所救,便认她做了干娘,母女相依为命。
很早之前,之夭便知道,三娘之前有过一个孩子,只不过没有养大。
三娘对自己的过去避而不谈,唯有一次酒醉后断断续续吐露了一些,醒来后面对之夭坚持不懈的追根问底,三娘只得和盘托出。
三娘早些年嫁过人,夫君是仪征的大户人家之子。只不过,她的夫君家中太平日子过久了,生了厌烦之心,渐渐开始沉迷于采药炼丹,研究堪舆风水。后来,甚至连家也不回了,躲到山上道观里换了道袍拜了师,口称六根清净要断了俗念。
那时三娘已经接管家中生意,还怀着孕,一个人苦苦支撑着家业。
夫君开始还时常下山看看她,后来就不见人影了,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入了迷障,抛家弃子不管不顾。可怜三娘苦苦等待,做了许久的春闺梦里人。
后来,因为她店铺家中两头跑,新生的幼儿照管不当,得了天花死去了。三娘状若疯癫,被乡里里正领着上山闹了一场。等后来她渐渐神志清醒后,夫君已经被道观赶了出来,不知所终。
待双亲去世之后,三娘变卖了家中财物,一路追寻,寻到了扬州,这才发现她的夫君已经瞎了,身边还多了个孩子。三娘不忍,便隐姓埋名在这扬州城里落了脚,时常托人照拂着夫君,给他送些酒水。听闻那小儿身子不好,时常吃药,特意制了甜甜的荆芥糖,隔三差五送上几块。
之夭听闻真相之后愤愤不平,想去找那男人报仇,却被三娘苦苦哀求拦了下来。
三娘说,她自小便是荒年流浪至仪征的乞儿,多亏那家人善良收留了她。不管怎样,人家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当报恩至死。更何况,那人是她的夫君,不论生死她都是他的人。
她还说,她的夫君也是个可怜人。
在她眼里,他精通风水,研习符箓,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她还常常感慨他只是投错了胎,他该投生在风水世家,忠于心意,而不是困在这小门小户,囿于寻常人娶妻生子光耀门楣的世俗之见。
她这一生只爱了这个人,不管他如何对她,她都无所他求,只愿他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此后,之夭便隔三差五上门去折腾找茬,憋着一口气使劲儿闹腾。可念着三娘的恩,她也不敢太过分,只是小打小闹,当是给三娘出气了。
后来,三娘操劳过度,身子日渐不好,之夭便断了念头,一心一意照料三娘。
三娘得了一场重病,临死之前,还撑着身子做了一块如意结的糖让之夭送去,厚厚的糖卤,厚厚的芝麻。她临死了还对那个男人念念不忘,还想着再见他一面。
狗尾巴草,是三娘最喜欢的草,这世道命如草芥,唯有狗尾巴草其貌不扬,却始终用蓬勃的韧性舒展着生命的长度。而这如意结模样的荆芥糖,是那男人在家时最喜欢吃的零嘴。
那时候的男人,总觉着心里苦,日日与双亲周旋,抑郁不得志。
而那时的三娘,坚信恩爱两不疑,给自己男人做的糖,满满都是甜甜的心意。
如意,如意,如我心,遂他意。
男人,自然就是开明桥上的老卦师。
老卦师踉跄着过来时,三娘已经去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掌心仍死死扣着一枚如意结放在胸口。
之夭声泪泣下地告知了他这些年三娘的守护,他如遭雷击,老泪纵横。
老卦师颤抖着双手,将如意结从三娘手里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和他日日压在枕头底下的那枚如意结一样,一样的红线,一样地褪去了鲜艳的红色,一样地发旧。
他趴在她的胸前哭得不能自已,尸身渐渐冰冷,余温不再。
他悔,他恨,他怨自己没有担当,因一时置气离了家,待想回头时,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面对家破人亡、丧亲丧子之痛。
他像一个懦夫一样逃离了家乡,日日躲在这扬州城里赎罪。为了弥补心中的亏欠,还收养了一个孩子。
失了抱负,也失了自己。
老卦师带着三娘的尸身回了仪征,托之夭给小徒弟带个口信,说是要为三娘寻一处极佳的墓地,守墓三载。
口信之夭自然是故意忘记的,她跟着老卦师去了仪征,眼见着三娘葬下之后才回来的。谁料也正是因为之夭的不甘心,才引出了这一连串令人啼笑皆非的事。
小卦师终于放下心来,对师父的过去痴惘了许久,决定收拾行囊去找他,为那从未谋面的师娘尽尽孝。
临走前,小卦师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将自己和窈娘关在屋子里约莫几盏茶的功夫,出来后径直离去。陶墨墨贼眉鼠眼地趴在墙角半天,什么都还没有听见,很快就被石清拎着丢到大厅里去了。
窈娘出来后一如既往地平静,她知道了些什么,却什么也不知道。她想说些什么,却也什么都不能说。
如意馆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三个人,一个账房先生,一个伙计,一个跑堂的。他们是她雇的佣人,可他们同时,也是她的亲人。
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进了这如意馆,自然就是她的人了。
佛家常与人言,三十年众生牛马,三十年诸佛龙象。
不管好的坏的,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