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到了集市里,小卦师才发现,他的命运从此改变了。
他发现他的眼睛虽然依旧不能视物,却能看到其他东西。老卦师说,他这是开了天眼,能看到气运。
那是一种玄妙的东西,每个人生来身上都笼罩着一层光晕,老幼不同,人妖不同,身体健康的与病痛缠身者不同……
老卦师事后还特地跑到山洞前观望掐算了一番,捡了几块硬如铁皮的腥臭蜕皮回来,末了不禁感慨,这真是命。
早些年他在山脚下捡到小卦师时,城外刚好下了三天三夜的雨。那雨不是一般的雨,是所谓的病龙雨,也就是头顶生了疮或者鳞片发了脓的龙行云布的雨,庄稼枯死,百草萎生。
小卦师在这雨中泡了许久,自是带了一身的毒素,险些没救回来。老卦师费了好些心思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却落下了毛病,不光身体羸弱不似常人,连眼睛也给泡坏了。
谁知十六年后,因着小卦师的善心,那日山中碰到蛟化龙时,以一段《清心诀》助它抵挡了雷劫,蛟化龙之后为报恩,以珍贵的眉间精血相赠,涤**了他眼上蒙着的翳,才使得小卦师得了这天大的机缘。
“来来来,帮我看看,我的气运怎么样?”陶墨墨一听小卦师有这等神技,两眼放光道。
小卦师抿了抿唇,将虚空的目光落在了窈娘的身上,“我知道你很厉害,你是我唯一一个看不到气运的人,但你身上有种特别的感觉,很强大,让人很安心。我来找你只是希望你能帮我找一个人,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你身边所有人的气运,包括健康,包括生死……”
窈娘皱了皱眉没有接话,像是在思考。小卦师以为窈娘不相信,为了证明自己,急忙起身,扶着桌子看向众人,视线落在了陶墨墨身上,伸出一只手指了过去。
“比如他,是妖,因为妖的颜色是红色的……但是,他的光有些黯淡……”
话音未落,窈娘就把话截了过去,“好,我帮你这个忙。”说完不由分说就让石清把小卦师引到后院空厢房里,自己则去厨房给他下了碗面。
小卦师舒了一口气,年轻的脸庞上有了些神采,对身后陶墨墨的叫喊声充耳不闻。
“哎,我怎么黯淡了?你倒是说说啊,话别说一半啊!”
君泽难得聪明了一回,从窈娘和小卦师之间不平常的气息中发现了些许端倪,好心一把把他拉住,“别问了,他是不会说的,没看出来吗?他跟窈娘都达成协议了。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窈娘,她做的决定,没有人能够改变。”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往,不禁默默打了个寒颤。
次日如意馆关门歇业,几个人围在桌前,专心致志地为寻人做准备。
小卦师要找的人,是他的师父,也就是收养他的老卦师。
“瞎眼老卦师我知道,闲着无聊的时候,我还去找他卜过几卦。水平不怎么样,见人光说好话。去过几次熟了之后,还偷偷告诉我说,我以后会找个凶悍的媳妇儿,把我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嘁,那怎么可能啊!不过后来,好像是没怎么见过他了。”陶墨墨蹲在地上用砺石磨指甲,撇了撇嘴道。
这指甲不知怎么回事,最近长得有点快,刚剪完又长出来了。
“我也见过几次,以前还在吴家做先生的时候,听闻他挺有名的,也去算过卦问前程。他说我前途光明,这辈子喜乐无忧。”君泽也点头,一脸的不以为然。
小卦师苦笑,“师父常说,世人皆盲,只爱听好话,所以他便专讲好话,免得落人口舌招致灾难。”
“你师父倒是个聪明人,难得。”
“一个月前,我受凉得了风寒,就在家中养病,没有跟他下山。他像往常一样出了门,到了市集上将摊子支好之后,托人给我带了个口信,说要去看望一个故人,后来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小卦师从背着的布囊里翻出一块叠得方正的布绢,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摊开,中间放着一小块黑漆漆的东西,闻着有一股子香甜味。
“这是荆芥糖,小时候我身体不好,总是要喝药,师父就折了荆芥枝蘸糖卤做了这荆芥糖,让我含着清口解腻,这习惯就一直保留了下来。后来他眼睛越来越不好,就不自己动手了,而是下山去买,隔段时间,就给我带上几块。”小卦师有些伤感。
“那日我从日落等到天明也没见他回来,就下山去寻他。开明桥上卖水明角儿的阿婆把这糖给了我,告诉我说他探望故人去了,此后师父就消失了。这偌大的扬州城,我又看不见,茫茫人海无处可寻,那日见着那猴子身上的贵气,知道不同寻常,这才跟了过来。”
窈娘将那一小块黑漆漆的糖拿到手心里,认真端详了半天,又凑近闻了闻,赞叹道:“这糖做得真好,将这荆芥细茎扎得跟如意结一般,精巧细致,寓意也好,不知哪儿买的?”
小卦师脸色一变,踉跄着扑过来将荆芥糖拽在手里,翻来覆去摸了个遍,糖卤被手心的热气一熏,湿答答黏了一手,“这不是师父平常给我带的荆芥糖,那家的糖都是圈成一束狗尾巴草的模样,十几年从来没变过……更何况,这上边的芝麻密密麻麻的,比往常都多。”
他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头,懊恼得很,“我真笨,当时就应该吃上一口,自然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这都过了一个月了,也不知师父是不是遇害了……”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刷白,手上青筋毕露,自顾自开始埋怨起来。
“你说他临走之前说要去寻找故人,你可知他在这扬州城里有什么故人?”
“师父不大喜欢与人来往,一直以来都是我们俩相依为命,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认识的人啊!”
小卦师挠了挠后脑勺,陷入了沉思,下意识将手中化得差不多的荆芥糖送入嘴中,舔了舔。这一舔,倒先蹙了眉,吐了吐舌头,差点没吐出来。这次的荆芥糖就像在蜜罐里泡了许久一般,甜得腻人,甜得发慌。
初春还有些寒凉,屋子里架了炉火烧得正旺,荆芥糖上的糖卤和芝麻化掉了,吧嗒吧嗒淌了下来,只剩了被掌心细汗浸湿了的荆芥细茎。忽然灵光一闪,小卦师瞪大了双眼,冲着窈娘的方向大喊:“若说故人我不知道,但仇人倒是有一个,师父也是知道的!”
小卦师还小的时候,就一直有一个令他咬牙切齿的仇人。其实说仇人也算不上,顶多算一个爱折腾人的小妖怪。
起先小卦师不知那是妖,只知道是个半大的小姑娘,他跟着师父在市集里摆摊算卦的时候,那姑娘就时常来闹场子。开始是捉弄师父,蓦地在路上伸只腿使绊儿,要么给些银两让小乞儿前去闹事,师父不以为意。
渐渐的,小姑娘就开始折腾他了,时不时丢些蛇虫鼠蚁的吓唬他,或者躲在街角“小瞎子”、“小瞎子”地喊他,再不济,就偷偷往他的饭菜里撒盐撒黄连撒蜜糖。待小卦师年纪大些不畏惧这些小把戏之后,小姑娘也就不怎么闹腾了。
小卦师问过师父,那姑娘是什么来头,师父说:“不知道,许是哪家算卦的眼红生意,便使了自家小女儿来砸场子罢。”念她是个孩子,师父也不与她计较。
小卦师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师父的语气里藏着怅惘,和数不尽的失落。
师父说这话,小卦师是信的。
那年皇陵好端端塌了,圣上重金悬赏民间堪舆大师重塑龙脉。莲性寺附近的和尚道士都乐呵呵去了,相熟的张天师还特地来邀请他一同前去。
师父随手在路边捡了几枚石子卜了一卦之后,摇了摇头。果真,重塑龙脉的事也不知出了什么岔子,后来就不了了之了,一干人等全部被圣上以莫须有的名头处决了,张天师再也没有回来过。
师父一生无儿女傍身,老来只有小卦师一个小徒弟,也是关爱有加,对他像亲生儿子一般。小卦师一直很好奇,像师父这等有能耐的人,为何要龟缩于这扬州城不问世事。
小卦师只知道,师父向来对市集里的孩子很友善,隔三差五就会给路边的小乞儿些银钱,遇上北地受灾的灾民拖儿带女逃了过来,师父也是竭尽全力地给予帮助。
后来,小卦师机缘巧合之下开了天眼,再来看小姑娘时便知道了,她是妖。他也告知了师父那姑娘是妖,可师父却不以为意,像是早就知道了。
他一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跟一只妖扯上关系,只不过从那以后,就开始对妖类深恶痛绝,厌弃不已。若不是迫不得已,他也不会在如意馆外徘徊了数日之后,终究还是借着机会张了口。
“要说,也只有她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我看不见得,那位姑娘虽然老是捉弄你们,可都是些无伤大雅的顽笑,若真是想害人,又岂会等到现在?”君泽用笔头杵着下巴,认认真真说道。
小卦师语塞,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作为一只妖,若真想害人,那是轻易得很。
“为今之计,只能从两条线索下手,荆芥糖和观音山。”窈娘略作安排后便带着小卦师和君泽上了山,陶墨墨和石清走街串巷去寻那卖荆芥糖的商户。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