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相亲的起因是钱灿灿妈妈有一个远房亲戚的隔壁邻居的表弟的同事的妈妈的牌友,某天打麻将的时候提及钱灿灿终身大事,正好某牌友想到了各方面条件都无可挑剔的Eric,就安排两人见面。

这个牌友就是Eric的干妈。

世界说大很大,说小也就这么小。

钱灿灿妈妈也没听仔细人家在哪个单位工作,只知道是一个虽然二婚但是条件非常好的男人,于是威逼钱灿灿去相亲。哪知道亲没相成,却让我带回了这样一个消息,震得钱灿灿一个晚上没说出话来。

她先是在宿舍里来回地踱步,表现出很踌躇的样子,再对着我的含羞草不停地浇水,表现出很烦躁的样子。

我、紫鱼、果子都不敢惊动她,怕她一发怒,殃及池鱼。最后她从床铺下面拖出她的箱子,把她有一回心血**买来补脑的核桃一股脑地都堆在了桌子上。

“他离过婚这件事,你既可以说它是个噩耗,也可以说它是个喜讯。就好比你买了一只股票,在它刚开始下跌的时候你卖掉了,等它跌停的时候你就会庆幸还好自己卖得早。这天底下的人何其多,多一个Eric不多,少一个Eric也不少,没必要为了他想不开。”

我试图开解她。

钱灿灿非常镇定地在拿锤子砸香脆小核桃,一锤一个,散落得满桌子都是,看到能吃的就往嘴里塞,没有了就继续砸。这行为比她捏机器猫来得恐怖得多。

“我早说了,从良不容易,不好的看不上,好的呢,不是同性恋就是二婚。这年头,帅哥都被祸害在青春的路上了。”

紫鱼现在在一家网络公司做PR,我们这间宿舍,除了果子要继续读研,其他没有一个在本专业的范畴里游走。

这群小萝莉,比我小一岁而已,可是心理年龄至少比我大了三岁。

“别灰心了,灿灿,大不了我介绍我老乡给你认识,各方面都挺好,就是有点斗鸡眼。”

“咚……”钱灿灿一个锤子又锤了下来,握着拳问我:“苏苏姐,你是怎么接受二婚的……”

我正准备去阳台洗裤子,刚走到门口,就被钱灿灿一句话震得靠在门上。

紫鱼和果子都非常惊讶地看着我:“苏苏姐,你什么时候找的男朋友?怎么没告诉我们,是视频里那个抱你的男人吗?”

“对啊,太不够意思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钱灿灿,你是我朋友吗?”

就在这个尴尬的时刻,电话铃声及时地响起,是那首我和方少顷一起弹奏过的钢琴曲。

紫鱼眼明手快地抢了我的电话,看了看来电问:“Darling是谁?那个头像好眼熟……”紫鱼近视700度,正好没戴眼镜。

“别闹了。”我想要抢回手机。Darling是上次方少顷自己给自己改的名字。

紫鱼一按接听键,电话那头方少顷略带磁性的声音响起:“苏苏,这周五谦谦没课,你周四来接他放学。”

我赶紧把手机抢回来,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了。”

“你声音怎么了,好像怪怪的?”

“没……没有……”

果子故意很大声地说:“苏苏姐,是不是男朋友,是不是?”

“乱说什么啊?普通朋友。”我急忙辩解。

我对着手机说:“周四我会去的,那先不说了,再见。”

我挂上电话,紫鱼疑惑地说:“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是不是我们熟悉的人?”

“我也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吧,有点像方老师的声音……”果子像是想起来了。

“方什么方啊?我都没上过他的课,我不认识他、他不认识我的,再说上大课老师都用话筒,变音那么严重,你又怎么能听出来谁是谁。”我急急忙忙解释,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关。

“方老师有女朋友的,你忘了?电台主播许千沫,他怎么可能和苏苏姐有关系呢?”紫鱼说。

“那也是,方老师条件那么好,看上我也不可能看上苏苏姐……呃……是吧?”果子小声地把后半句说完了。

我没有和果子计较,准备继续洗衣服去。

钱灿灿突然松开了握住锤子的手,走到我面前,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很有英雄气概地说:“苏苏姐,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我拍拍她:“想通了就好,还好啥事也没发生,回头还来得及,洗洗睡吧,更好的男人在等待着你。”

钱灿灿点点头:“爱一个人没有错,不论他有过怎样的过去。”

我听着有点不对劲:“灿灿,你这是怎么了?”

钱灿灿笑了笑:“经过这件事我更加了解我对Eric的爱有多深,我不在乎他离了婚,也不在乎他是几婚,总之他现在是单身就行。”

“你的意思是?”我有点不解,这小妞好像,似乎……

“祝福妹妹吧,请深深地祝福你灿灿妹妹寻找到她的幸福吧。”

只听见紫鱼和果子的脑袋双双倒在电脑键盘上的声音,铿锵有力,阳台的风很凉,我摸了摸钱灿灿的头,说了一句:“没发烧啊……”

2

事实证明,恋爱的女人是疯狂的,当钱灿灿提出让我找借口约会方少顷,顺便把Eric也约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女人已经病入膏肓。

她设计了最新的脚本:让方少顷约Eric带小帅哥去游乐场。去的那天再带上我们两个,成全他们第一次游乐场的约会。

脚本设想得很美,但为什么每次都要让我做炮灰?

我明明从周一兼职到周五,周六难得休息一天,周日还要继续当差,如此辛苦,为什么要让我在一周难得休息一天的时间出来做免费红娘?

我很委屈地趴在**假装很受伤。

“期待一个好日子,工作不需我操心……”我在哼孙燕姿的歌,无视钱灿灿的提议。

她从她的**一个飞身跳到我的**,学我趴着,侧着头和我撒娇:“好姐姐,帮帮我嘛。”

我斩钉截铁地摇头:“你和Eric天天电视台相对还不够,非要拉上我做什么?”

“人家害羞嘛……”

我笑得眼睛都弯了:“你害羞还有谁开放啊,请你翻翻你的记忆库,大一的时候当着全院师生的面站在篮球看台上大喊,‘乔枫学长我爱你’;大一下学期穿个超短裙挥着小花球冲着邻校校草狂喊,‘林学长,我永远喜欢你’;大二下学期,伪装成女排队员在男排1号手上留电话号码……一桩桩一件件已经充分体现出你是一个不怕丢脸的新时代女性了……”

钱灿灿咬牙切齿地站起来,按着我的肩膀问:“你到底帮不帮?”

我也坐起来:“不帮。”

“很好。”钱灿灿一弯腰,顺手拿起果子的机器猫公仔,嘴角浮起一丝让我感到恐慌的笑容,上一次那一幕如此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苏苏姐,你知道最近我们学校新的热门话题是什么吗?”

“不就是说旧音乐楼有鬼嘛,有人看到第三琴房有人在给鬼烧纸钱呢。”果子说。

“不止不止,听说听到两个人在弹琴,曲子凄楚得很,不知道是人是鬼。”紫鱼也说。

我靠在墙壁上,看钱灿灿捏着机器猫的脑袋,恐慌感阵阵袭来。

钱灿灿看着我说:“那天我和几个师弟去那琴房考察,结果被我捡到了一只绿色的耳环……”她看了看我这两天空空的耳朵,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我的耳朵,难怪我一直找不到那只耳环,原来那天掉了。

“绿色耳环嘛,很多人都有。”我强辩。

“可是,那耳环是卡卡猫家年度限量版的呢。内侧还有刻名字缩写……”

这对翠绿色的翡翠耳环是我去年生日时钱灿灿买给我的,她自然比谁都熟悉。

“什么缩写什么缩写,快说说……”果子很有兴趣地问。

钱灿灿假装思索地摸着头:“我想想啊,开头字母好像是X……”

我抚了抚跳动的心脏,无力地靠在墙上举双手投降:“我帮你约还不行吗?”

出来玩,迟早是要还的,我明白了这句真理。

两行清泪在我的心中默默流下。

3

方少顷对我主动约他和小帅哥去游乐场感到不可思议,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最后我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能不能麻烦你顺便约一下Eric?”

“你又在搞什么鬼?”

“我没有搞鬼,我只是受人之托。”

“谁?”

“钱灿灿。”

“她喜欢Eric?”

“何止喜欢,简直爱到发疯。她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我毫无办法,只好请你帮忙。”

“你也只有这时候才会想起我。”他笑了笑。

“很为难吗?”我小心询问,很怕他拒绝。

“不,没问题。这周六,游乐场见。”

“谢谢你,你总是这么好。”

电话那头只有他微微的笑声,我挂了电话,下楼去提开水。方少顷总是这样善解人意,除了初时强硬不给我改分数之外,多数时候还是顺着我。

我站在开水房灌开水,水漫上来也没有察觉,直到有人帮我关了开关,我才回过神来。

“当心!”安可的声音随着一声吃痛的尾音传到我的耳朵里。

他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压抑地咬着自己的唇。

“你还是这么喜欢开小差。”他的声音有些责备。

我想起初入学的冬天,我就是经常在开水房里怔怔地想事情,想一些原本应该很明朗却被时间一点点阻隔在我不熟悉的时光之外的事情,那个时候我和安可并不算熟稔,至少在我的记忆中他只是一个我认识的小弟弟而已。

可是,他却总说我:“你这么爱发愣,好像全世界都不在你眼中。”

当时我是想笑的,哪里来的全世界,就是一个小小的学校,都能让我望着出神许久。

“你怎么会来?”

“学校邀我回来参加一个座谈。”他淡淡地应道。

我放下开水瓶,拿起安可的手看了看:“我去给你买点药。在水房前的樟树下等我。”

他没有应答,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天色有点黑,水房里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就好像他在两年前的校园角落里,冲我招手,对我喊:“苏苏姐,我在这儿等你啊。”周围的人频频侧目,他不管不顾。

这暗淡的夜色让我假装忘了他已经离开许久。

从隔壁超市里拿了烫伤膏出来,远远地看到安可背着小提琴站在水房前的樟树下,手微微攀附在树干上,头微微上扬,像是仰望树顶上的星光。

这棵树,安可曾经在上面刻上我们的名字,那是在我们重逢的第一年,他拉我来这里,告诉我:“这棵树,我在十六岁时,就把我和你的名字刻在上面,我想等它长大了,我们的爱情也就成长了。我就可以和你在一起,好好地爱你了。”

有一刻我真的以为他又回来了,回到我身边来,站在樟树下,等我。

风吹来,醍醐灌顶的清醒,时光变迁,他再也不是大一时候那个会等我的林安可了。

我走过去,恢复冰冷的脸孔,将烫伤膏递给他:“给。”

他没有直接回应我,只是问我:“你身体好些了吗?医生有没有检查仔细?”声音那样深切。

“完全康复了,谢谢关心。”我疏离地回答。

“你看这棵树,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他又把焦点转移到旁边的香樟树上,“这是学校里的第十七棵树,这个位置,抬头正好能看到你宿舍头顶的星光。”他的声音幽静得可怕。红肿的手,就那样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

我不忍心,把药膏拿出来,给他抹上。

“我十六岁的时候,有一次爬到这棵树上,你急得在树下一直喊我下来,你的声音焦急又动听,你喊我,安可,安可,那时,我真想一辈子就挂在树上不下来了,让你永远担心我。”

他的十六岁,我的十七岁,可是那时,究竟出现过什么?

“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你是要来告诉我,你后悔离开我?还是要来告诉我,你对我仍念着旧情?”

安可摇摇头:“我只是偶尔想起你,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好不好,与你有什么干系?”

他静静地看着我问:“有空的时候,你还会来看它吗?”

“看它,又有什么意义?”我把剩下的烫伤膏放在安可的手心里,“安可,从你站在我面前拉着别的女人的手对我说你爱的从来不是我的那一天开始,我们之间就不存在任何继续的可能,我不是沈艺彤,年年如一日地守在原地等你,你走了,我也走了,你回来,我却已经走远了。自己选择的路再后悔都要把它走完,再艰难,咬咬牙,人的忍耐有时候超乎自己的想象。”

安可看着我的脸,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陌生感,他的手指落在我的脸颊上,有长年弹琴落下的粗糙感,却是我熟悉的厚度。

“你有了新的爱人,你说话如此残忍,你不再是曾经那个薛流苏了。”他放下手,轻轻微笑,是冷淡的,“我以为这就是我期望的好,我以为时间会让我忘了过去,可是我只要一踏进这里,总会不自觉地走近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一遍一遍地找寻,虽然我知道,我什么都找不到了。”

“林安可,你还想找什么?你答应过我你要把过去都忘了的。”沈艺彤的声音无时不在,仿佛鬼魅。

她穿一身红衣,杏眼明仁,耳边挂着两颗红石榴的耳环,即使在这样深的夜,也不忘画上完美的妆容。以前我非常羡慕她,我觉得她有一种娇嫩丰盈的气质,站在人群中显得周遭尽是残花败柳,哪怕眼神蒙眬、惺忪,都能隐约露出一股芳菲妩媚的气息,我就是修炼个上百年都比不上她一根手指。

钱灿灿曾经问过安可喜欢我什么,安可微微一笑看着我打趣地说:“喜欢她出其不意呗。”

其实我不用问林安可喜欢沈艺彤哪里,因为我挑不出他应该不喜欢她哪里,在我看来,沈艺彤哪里都好。

和安可分手之后,我终于发现沈艺彤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缺乏修养。

比如现在。

她抓着林安可,面朝我:“薛流苏,摔都摔不死你,你的命还真硬。”

“承你吉言,身体比以前更好了。”

“怎么?在和安可叙旧?”

“我们在研究宇宙洪荒五行八卦,怎么样?你要参与吗?”

“薛流苏,我真同情你,现在除了逞口舌之快,一无所有。”

“那么你呢?连口舌之快都没有,你有什么?”

“我有什么?哼。”她一把拉过林安可,“我有安可,只有这一样,我就压死你。”

我突然平息了之前面对沈艺彤时仅存的一点点自卑感。

把自己男朋友当做耀武扬威的武器,实在不算多有修养。真正有修养的女人,她的内心装着足够多的智慧和财富,因为拥有,从来就不怕失去,更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显山露水,急于凸显,这和满身挂着金戒指、金项链,穿着印有名牌LOGO的暴发户有何不同?

如果不是曾经内心太过贫穷,又怎会在后来拥有的时候,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如今的富庶?

我想完一遍,简直神清气爽,笑着回答:“那就带着你能压死我的宝贝过你的幸福生活去吧。”

“你别说一套做一套,阴魂不散地总来缠着安可。”

我好笑至极:“你别让你家宝贝总在我的世界里不停地摇晃,我就谢天谢地了。”

“你……”

我冲他们挥手:“拜拜。”

我和安可分手之后,除了钱灿灿基本上没有人能吵架吵赢我,沈艺彤每次和我正面交锋,无一例外地败下阵来,最后都以“你……”告终,这次也没有例外。

但是她的出现,让我清楚地明白,眼前的人不再是两年前给我温暖、说要带给我一生幸福的林安可,他是另一个女人的未婚夫,他们男才女貌,他们曾共同伤害我。我的心再也无法承受多一次的悲痛。

刻骨铭心地爱一个人并不是最可怕的,被刻骨铭心的爱人伤害一次的恐惧,才是最永生难忘的。

我的心里容不下背叛,它是一道枷锁,锁住了我那颗曾经因为分离而想爱的心。

提着热水瓶回宿舍的路上,我望着天空的星光,光芒璀璨依旧,第十七棵樟树下可以遥望的星光也是这一样清远和忧伤吗?

我不忍心揭开记忆里的伤疤,就让它永远停留在那一刻的幽怨和微凉中。

4

游乐场周一到周六人满为患,气球、风车、卡通、玩偶琳琅满目。大人、孩童、情侣,小到五六岁,大到五六十岁,都不愿脱离这展示青春的场所。

钱灿灿打扮得花枝招展,纤长的睫毛,莹白色的眼线,眼窝深处金亮的粉,玲珑的鼻子用光粉刷得颇有立体感,嘴唇薄薄地涂上一层唇蜜,搭配一身轻盈的软绒裙子,鹿茸帽子,尤显得粉妆玉琢般可爱。

我脂粉未施,只是随意选了一件长袖衬衫和牛仔裤,耳朵上是梵克雅宝的耳钉,这还是爸爸去世前从巴黎给我买回来的珍稀宝贝,我一直保存至今。

Eric拉着小帅哥从方少顷的奔驰上下来的时候,钱灿灿露出了女孩子害羞的表情。

我拉着她走上去,对Eric说:“这么巧啊?”根本此地无银。

Eric也不说破,只是顺着我:“真巧啊,那我们一起吧。”

钱灿灿在旁边欢愉地点点头,倒是小帅哥抬起头天真地问了一句:“姐姐,你们不是特意在这里等我们的吗?”

真是杀风景的小东西,我拍拍他的脑袋:“爸爸呢?”

“我在这儿。”方少顷走过来,他今天一身白衣白裤,运动球鞋,头发并不像平时一样梳得一丝不苟,倒有一些凌乱,却显得年轻了许多岁,只是腕间一块劳力士透露出了他的心理年龄。

“没想到方老师也有这么青春的一面。”钱灿灿说道。

“雄鹰为了和燕子齐飞,只好打扮成燕子的模样。”Eric从旁插话。

方少顷瞪他,再转过来问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我的年龄?”

我笑一笑,夸赞道:“很好。”

“果然情人眼里出西施。”钱灿灿也笑。

“年轻真好。”Eric感叹。

他们倒是合拍得很,我看方少顷一眼说:“五个人一组有点多,要不你们两个一组,我们三个一组,大家6点在门口集合吧。”

“苏苏姐,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吗?”钱灿灿表现得很为难。我真想笑。

还是Eric大方:“既然如此,我们6点在这儿集合吧。”

他们两个领了我们手里的两张票先入场,我真心祝愿他们能有结果,不要再来麻烦我了。

小帅哥张开手臂对我喊:“妈妈,抱抱。”

“这么大了还要人抱,羞不羞?”说归说,我依然低下身去将他抱起。

方少顷只是站在一旁看我们,眼里含着淡淡的笑。

进去的时候我问他:“你是怎么说动Eric的?”

“你怎么不相信他是自愿来的呢?”

“虽然我与他不是很相熟,但是直觉告诉我他并不好请。”

方少顷微微低头,捏着手里的三张票:“你倒是很了解他。”

我想再问,他就指着一个云霄飞车说:“苏苏,我们玩这个吧?”

我直接头晕目眩。

5

最后一次来游乐场是大一的时候学校组织元旦晚会,有学生家是开游乐场的,于是借了场地来举办元旦晚会。

那一年一切重新开始,表面一团和美,包括我们四个人的感情。

我是被钱灿灿拉着去的,安可和沈艺彤作为表演者,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我一个人在游乐场漫步,听着远处笙歌欢腾,好不热闹。

我坐在一个藤萝架下,倚着一根方形柱子,入夜的风阵阵的凉,我裹紧了身上的红色小袄。

安可突然站在我旁边,拿着一支星星棒,打开打火机,点燃,星星棒瞬间炸开锦簇般的花,和他的眼眸一样灿若星光。

他笑一笑:“没想到游乐场还有这样的休息地。”

我颔首:“没想到你也会找得到。”

“有你的地方,我都能找得到。”星星棒的烟花灭了,零星几点花火垂死挣扎。

我想说点什么,沈艺彤从远处跑来,亲昵地挽住安可的手臂:“你怎么在这儿啊?快要表演了。”

安可望了我一眼,就跟着沈艺彤走了。

我蹲在地上把刚才烧尽的星星棒拿起来,用手摸了摸末端,还有一点点余温烧到指尖,有些灼热。

在晚会结束后,钱灿灿要来坐云霄飞车,她故意和沈艺彤坐在一处,我只好和安可一起。黑夜里,耳边是呼呼的风声,我的头发肆意飞散,鞋子脱落了一半,安可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一直到最后才慢慢松开。

手是传递爱情的最重要的部分,它直通心里,它诉说心声,它坚定地让我认清我心底的那份挣扎叫**情。

故事一开始,我不愿意触碰这块美玉,安可于我,就是一块蓝田美玉,我只想远远观望,念着他的好,看他得到幸福。

如此这般。

我容忍、克制。午夜梦回想起那一双如鹿一般纯澈的眼睛看着我,我觉得那就是我要不起的爱。

可是故事的后来,是我得到了美玉,又失去了他。

原来,黄粱美梦,才是痛苦。

6

我拒绝坐云霄飞车,小帅哥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恳求道:“妈妈,就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我摇头:“叫妈妈也不管用,不行就是不行。”

“妈妈,你又不爱宝宝了。”他眼眶蓄满眼泪,目光晶晶地看着我,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妥协一步:“那你和爸爸坐,妈妈在下面等你。”

“我不,我要三个人一起坐。”小帅哥态度很坚决,说完还抽抽鼻子。

方少顷也来做说客:“谦谦一直希望他妈妈能陪他坐一次云霄飞车,你就和他坐一下吧。”

两大帅哥都这样期待地看着我,让人毫无招架之力,我只好点头同意。

扣上安全带,我还是怕得直发抖,方少顷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苏苏,别怕,我们都在。”

小帅哥也握住我的手:“妈妈,别怕,我和爸爸都在你身边。”

对白真温馨,害得我差点以为我真是他的妈妈了。

开始转圈的时候,听到此起彼伏的尖叫,我的头发在风中凌乱,我却没有叫出声来,我听到方少顷在空中喊:“苏苏,我爱你。”

小帅哥稚嫩的声音也喊着:“妈妈,宝宝爱你。”

不知怎的突然感觉鼻子发酸。

下来之后我惊魂未定,方少顷在帮小帅哥解扣子。

身后有一堆人窃窃私语:“刚才谁喊我爱你啊,真他妈浪漫。”

“声音有点熟,我在哪里听过……”另一个说。

有人拍拍我:“流苏,是你吗?”

“肖学长……”肖清墨的脸出现在我眼前,他的身后涌现了一批新闻部的人,我以前和钱灿灿去过新闻部几次,见过他们。

我有不祥的预感。

“我就说刚才谁在喊苏苏我爱你,我还想不会是我认识的这个苏苏吧?”

我想说,不是我,绝对不是我,可是方少顷拉着小帅哥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搂住我说:“刚才让你见笑了,不好意思。”

有女生在后面尖叫:“方老师?”

他微微一笑,清俊儒雅的学者气质又出来了。

“流苏,这位是?”

他淡淡地抿了抿嘴,说道:“你好,我是景光大学西方经济学代课老师方少顷,苏苏的男朋友。”

只听见一片抽气的声音,我知道我接下去又要成为学校BBS热门人物了。

“幸会,幸会。我是景大新闻系大四的学生肖清墨。”肖清墨赶紧伸手一握,“我在电台实习时就久闻你的大名了。”

这大名应该是和美丽主播许千沫有关。

“外界新闻总是不按事实报道。你们搞新闻的应该比较了解。”

“确实确实,八卦消息的失真程度真是过分离谱。”肖清墨说完看了我一眼。

小帅哥拉拉方少顷的衣角:“爸爸,还不走啊?我饿了。”

肖清墨低头看到小帅哥:“小朋友好可爱。”

众人把疑惑的目光落在小帅哥的身上,所有人都不知道方少顷有个孩子。

我也有些期待地看他怎么回答。

只见他一把抱起小帅哥,面向大家,很随意地说了一句:“我儿子,五岁了。”

电光火石间,我看到大家脸上云谲波诡的表情和刚才云霄飞车上的尖叫声一样,此起彼伏。

我估计从明天开始,学校里方少顷的爱慕者将会缩减一半以上。

7

钱灿灿从游乐场欢天喜地出来的时候,正赶上我垂头丧气的样子。

我堵上了钱灿灿的嘴,却无法堵住整个新闻部的人十几张嘴,这是学校最具渲染力和号召力的族群,祖国未来的狗仔,明星未来的天敌,他们有一传十、十传百的能力,威力相当恐怖。

“怎么了?”钱灿灿问。

“我遇到老肖了。”

钱灿灿一惊:“他看到方老师了吗?”

我点头。

“老肖好对付,我明天和他说说,让他帮你保密。”

“整个新闻部的人都来了。”

钱灿灿沉默了三秒钟问:“他们看到方老师了吗?”

我点头。

“你说了什么没?”

“我一句话都没说。”

钱灿灿松了口气:“那你怕什么?你就说你和方老师在游乐场偶遇嘛。”

“来不及了。”我绝望地摇摇头。

“为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可是方老师说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是我男朋友。”

钱灿灿彻底地沉默了。

之后我决定今天回家住,明天直接奔赴片场,我真怕明天一睁开眼,被所有人的询问搞得昏天暗地。

钱灿灿临别时只给了我一句话:“既然发生了,就顺其自然吧。苏苏姐,你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千万别倒下。”

我不会倒,我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明天。

8

方少顷把我送到家门口,下车之前方少顷拉住我的胳膊。

“做我女朋友,真的这么困难吗?”他问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你太好了,少顷。”我咬咬唇,“就是因为你太好了,我们根本不相配,你有钱、有身份、有地位,长得又好,我性格暴躁,说话粗鲁,温柔没有,体贴不会,唯一一点就是我能和你儿子相处融洽。如果只是因为我和谦谦妈妈神态相似,你要找一个让谦谦接受的妈妈所以选了我,那这样的爱不是我要的。”

“苏苏。”他突然抱紧我,“你要我怎么说才明白,我爱你,到现在我才知道,我是爱你的,我就怕我爱得晚了,你不再给我这个机会了。”

“那谦谦妈妈呢?你爱她吗?”

他看我一眼,问:“你在乎这个问题?”

“如果你有爱的人又怎么可以背叛她的爱?”

小帅哥揉揉眼睛:“爸爸,妈妈,你们在吵什么?”

他的目光平静,缓缓地松开拉我胳膊的手,抱过小帅哥说:“我们没有吵架,爸爸只是在告诉妈妈,爸爸很爱她。”

小帅哥凑过来,亲了我一下,小声地说:“妈妈,我也爱你。”

心里有个地方被狠狠地触碰了一下,让我那么感动。

9

我慢慢地走进回家的巷子,天空落了一点点毛毛雨,在家门口,我看到了许千沫。

她撑着一把青蓝色的伞,皓如凝脂的肌肤在墨黑色的夜色中透着光芒,长长的发垂落腰际,清眸流盼的瞬间,充满对这个尘世的哀愁。

她太美了,美到让世界上的花都羞于开放。

我自惭形秽,换成谁,都不能理解方少顷舍明珠而取石砾的做法。

“你好。”她的声音婉转动听。

我不知道她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出于礼貌,我说:“进屋里说吧。”

她拒绝:“就在外面坐坐吧。”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卖馄饨面的小摊。

我随她走到馄饨面摊,点了两碗馄饨面,我并不拘束,在馄饨面上铺上干紫菜、虾米、醋、辣椒,拌了之后就开始吃了起来。

“你真像千灵,难怪少顷会找你。”她看着我的吃相道。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听到有人说我像许千灵,十八岁就香消玉殒的女孩儿。

“你连习惯、爱好、微笑的神情,都和她一模一样。”许千沫没有吃馄饨,只是拿着调羹微微地搅拌面前的食物,仿佛那是一盘经典的菜肴。

“我听Eric说过。”我并不惊讶。

“少顷有和你提过她吗?”

“偶尔。”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Eric说千灵是难产死的。”

“这只是故事的一部分。”她把双手握在一起,“你想听我和你说这个故事吗?”

“我不想。”我说。

“为什么?”她很吃惊。

“我有预感,这不是一个好故事。”

“你比千灵聪明。”她暖暖一笑,“但是作为方少顷现在的女朋友,我想有些事,你应该知道比较好。”

“你也认为我是他女朋友?”

“难道不是?”

“那好吧,这个原因足以让我听下去,请说。”

她的声音遥远,像是从丛林传来,“我二十岁的时候千灵十七岁,少顷来我家度假,我们很快就确定了恋爱关系。那时候我在读大学,追求者非常多,心高气傲,不懂得迁就忍让,经常和少顷吵架。有一回,我们班一个男同学送我一条项链,正好被少顷看到了,我们大吵了一架,他为了报复我,就故意和千灵好上了,两个人还发生了关系,这对我来说算是重重的打击,但是从那之后我也意识到我自己的过错,没多久我们俩又和好如初。千灵也是个苦命的女孩儿,妈妈死得早,在我们家,我妈也对她不好,她怀孕了之后不敢告诉父母,先是告诉了少顷,少顷和我商量,让她把孩子打掉,她开始很倔犟,死活不肯,但是在我们好言相劝之下,她就同意了。这期间她说她要去乡下住一段时间,我们以为她刚打了孩子心情不好,就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自己去了,我们还给她办了一年的休学手续,可是过了九个月,我们接到她一个朋友的电话,说她难产死了,我们都很震惊。特别是少顷,他非常愧疚,带着谦谦去了美国,还和我分了手,说对不起千灵。”

许千沫开始哭,眼泪落在她美丽的容颜上,让人不忍。

“我和少顷非常相爱,可是因为千灵的死,我们中间总有一个跨不过去的坎。我知道他很痛苦,我也很痛苦,我们都对不起千灵。”她说话的声音已经微微抽搐,我仿佛在听一部精彩的小说那样震惊。

她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我的心没来由地颤抖了一下,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薛小姐,少顷之所以会喜欢你,是想把对千灵的愧疚弥补到你身上。”

我抽回手:“所以你是想告诉我,其实方少顷并不爱我,他只是想让他自己的内心好过点而已。”

“对不起,薛小姐,这件事我不想让你做受害者,我怕你步入千灵的后尘。”她的声音柔柔弱弱,对方少顷的爱真真切切。

我站起来,强忍住内心的波动对她说:“许主播,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

在关上门的一刹那,我突然有种苍白无力的感觉,幸福好像才刚刚开始,就突然都被打回原点。

自从认识方少顷,我的生活就再也简单不起来,他重新给了我希望和爱情,也给了我巨大的失落和猜忌。

10

在片场待了两天,手机没开,学校没回。

没拍戏的时候,我坐在片场外的椅子上数窗户上的格子,从日出到日落,从天明到天黑。

晚上睡不着,走到大厅中间给爸爸上香。爸爸慈祥的笑脸还挂在正厅里,他看上去只像三十几岁那般年轻。他在世的时候,常常在夜里坐在大厅里抽烟,对着我的照片发愣,我走近了,他就把照片收起来,喊我:“苏苏。”

我喜欢这个名字,流苏,是一个摆,是一排晃动,是一种摇曳。所有的画面都在脑海里生成,仿佛随风而逝。

“苏苏……”我惊了一下,不知是谁在喊我。我转身,和妈妈撞了个满怀。

“别怕,是妈妈。”她扶住我,拉开了大厅的灯。

“我以为是鬼呢,真吓人。”

“别胡说,哪里来的鬼?”妈妈拉着我,“坐。”

我们坐在椅子上,我靠在妈妈怀里,她的身上香香软软的,她的手粗糙却很温暖,这是妈妈的感觉,我已经许久不曾靠在她的怀里和她静静地说话了。

“苏苏,这两年,难为你了,妈妈看你这么辛苦,心里真难受。”

“妈,别这么说,我哪里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苏苏,这一切本来都不是你该承受的,是妈妈对不起你。”

“作为薛家的一分子,爸爸去世了,这就是我的责任。”

妈妈叹气,这两年,她经常叹气,像爸爸在世的时候一样,仿佛藏了无限心事。

“苏苏,上次来接你的那个男人是不是喜欢你?”

“方老师?”

“他前几天来家里了……”

“他来做什么?”我有点吃惊。

“他说你工作太辛苦了,想把我们家的债还了。”

“你答应了?”

“没有,我知道你不喜欢欠别人的,所以我说要和你商量。”妈妈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发,“可是他说和你商量你肯定不会肯的,我想他是真的很喜欢你,才会那么替你着想。”

“他对我……”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许千沫刚才的话还在我的耳边回**,“他或许只是想弥补一些愧疚。”

“妈妈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妈妈只是希望能有个人照顾你,给你幸福,妈妈也算对得起你死去的爸爸了。”妈妈说完这句话,眼眶红了。

“妈。”我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躺在**,听到妈妈重重地踩在木头楼梯上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我还会再爱上一个人吗?和爱安可一样爱吗?他会为我遮风挡雨,不让我受半点委屈吗?方少顷,似乎还有许多没有和我说的事,他真的如同许千沫说的那样,对我好只是为了弥补他对许千灵的遗憾吗?

这是一个谜语,我暂时解不开。

我静静地闭上眼睛,耳边反复地出现我和方少顷在琴房弹的那首曲子的旋律,很祥和、很静谧。

我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张少女的脸,小巧玲珑,含着苦楚的笑,酒窝浅浅的,穿着一身素蓝的裙子,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篮子,站在蔷薇花园,仰望着天空。

她是谁?她怎么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为什么我看到她,胸口会泛起满腔的凄苦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