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初,新任外务大臣重光葵加紧推行其重庆谈判。他于5 月13日向木户报告,谈判的最大障碍是中国人的一种感觉,即日本军方会践踏能够达成的任何协议,不管外务省签署了什么条约,日军都会继续留在中国作战。木户要重光告诉蒋介石:日本会尊重其外交承诺,在必须控制陆军的情况下,裕仁准备指派一名帝国亲王担任首相。

第二天即5月14日,木户要求觐见裕仁那个在海军军令部任职的弟弟高松宫大佐,在向他说明了正在进行的事情之后,要求高松宫和海军提供最充分的合作。

东条首相很快就看到了和平攻势的好处,向裕仁建议应将其扩大,不但要覆盖中国,还要覆盖其他被占领地区。为什么不在此时或彼时向被日本征服的所有地方许诺独立呢?为什么不承诺在适当的时候从这些地方撤兵,将之留给他们自己正式组建的、独立的、反殖民主义的政府呢?为什么不在1943年11月召开一次大东亚傀儡领导人的会议,公开并批准日本的这些宽宏大量的目标呢?裕仁在5月19日向木户内大臣提起了东条的想法。木户认为这是一个绝妙的建议,将很适用于其他的和平计划。裕仁受到如此的鼓舞,在几分钟后打电话给木户征求意见,问他如何对待香港:是将之留给英国,还是还给中国,或者宣布它是日本的一个独立保护领?

在参与这些和平安排时,裕仁已间接承认这次战争失败了,但他没有忽视其进展。他一周数次跟实业家共进午餐或晚餐,以图缓和日本在飞机、运输舰只、机床、合金、石油产品和大米等方面日益严重的短缺。在这些会谈达成的谅解能够产生任何效果之前,美国这个工业上的庞然大物又以一次新的入侵施加打击,这次是在北面的北极水域。

阿图岛

山本海军大将对死亡的渴望本身已经迅速地传染了所有部队和所有战区。即便是远在前线后方的集中营看守,也已经开始谈到打赢这场战争的无望,以及死亡的不可避免。这种令人麻木的新宿命论首先在阿留申群岛阿图孤岛的作战中呈现出来。

阿图岛已被日军占领,那是日军在中途岛之战中惨败的结果。起初,日军向阿图岛进兵是一种佯动,是为了牵制美军,使之无暇顾及越过太平洋向夏威夷推进的中途岛作战中的主攻方向。然而,当中途岛变成了一场灾难时,阿图岛已被几百名日军未遇抵抗地占领了,这是为了保全面子,为了向日本后方报告一点战果。阿图岛是从阿拉斯加伸延到北太平洋的那些岛屿中最接近日本的岛屿。日本自己季节性居住的千岛群岛,从北海道往北呈弧形伸向西伯利亚的堪察加半岛,而从千岛群岛最北部到阿图岛,距离还不到一千英里。

到了1943年5月,山本去世几周后,阿图岛守备队已增加到二千六百三十人。一支人数更多的日军驻在阿图岛以东一百七十英里处的小小的基斯卡岛上,更加接近美国大陆。对美军而言,这些遥远的阿拉斯加前哨基地意义不大。那遍地骸骨的封锁滩头和沼泽洼地构成的软塌塌的岛内部分,以及冻土地带的高原,不大值得为之争战。它们唯一的居民就是苏联的皮货商和几百名当地的阿留申爱斯基摩人。岛上根本没有树,没有高于人膝的灌木,只有阿拉斯加海岸荷兰港的一个前进监听哨所翁纳克长了一棵孤零零的冷杉。这棵唯一的针叶树是从二千四百英里以外的西雅图以盆栽空运而来的。它四周围着一圈木栅,挂着一块牌子,宣称它是“翁纳克国家森林”。

1943年5月11日,一支停泊于阿图岛海面的美国舰队,不顾浓雾和号称威利瓦飑的无法预测的北极岛狂风,开始让一万一千名美军登陆。岛上的二千六百三十名日本守军在海军炮击下受创,知道自己会有怎样的命运,都钻进了岛上最为易守难攻的山谷。十八天后,谨慎的美国进攻者从两端抵达山谷,开始进逼。日本人现在饥肠辘辘,而且已经等得精疲力竭了,其指挥官已经得到东京的通知,知道他们指望不上援兵,于是召集其参谋开会。他告诉参谋们:整个守备队战死的时候到了。唯有战死,日本人才能向美国人表达其真实的意志,同时信守他们作为军人对天皇立下的誓言。

这个决定带来的结果给岛上的美军留下了深刻印象。当晚,阿图岛守备队的最后一千人在一次高喊“万岁”的冲锋中,从奇恰戈夫的古老俄国封锁站出来进行突击。他们突破了美国人的夜间警戒线,击毁了一所美军野战医院和一座军需仓库。其中半数人在攻击中被击倒。另一半,至少有五百人,把别在皮带上的手雷拔掉销子,把自己炸死。无论是裕仁还是美军都无法理解他们这种无谓的牺牲,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这些人的饥饿和绝望到了怎样的深度。美国观察家被这种可怜的生命浪费和这种特别的自杀办法吓坏了,因为贴身的手榴弹能够炸飞那些人的脑子和内脏,却留下了完整的外表躯壳和皮肤。不过,没有一个爱思想的美国大兵为自杀者流泪。那支日军守备队在死亡之前已经造成了美军一千八百人的伤亡,其中包括六百人的死亡。

帝国大本营于5月27日即这次自杀式进攻前两天已经跟阿图岛守备队失去了无线电联系。其结果,在该岛阴冷的山腰上所发生的事情,其第一手的消息是通过美国广播传到东京的。听到这条简明新闻的大部分日本人为守军自杀的勇气而喝彩。就连木户内大臣也受了感动。他在其日记中写道:“我衷心地向山崎保代大佐及其部下致敬。我感到悲哀和无限的愤慨。”

然而裕仁并不高兴。在战争后期自杀会变得必要,它会唤起美国人的怜悯和内疚;在战争中期自杀也会变得必要,它会完善民众的参与感;但在裕仁看来,现在仍处于战争的初始阶段,自杀是一种浪费。

到了1943年6月6日,即山本国葬后的那一天,裕仁已经花了一周时间来权衡阿图岛惨败的后果。他已看出日本现在将必须守备并巩固其北面的岛屿,即千岛群岛。这种努力将需要已经完全投入将日本远征军运往别处并将原材料运回日本工厂的船舶吨位。在对阿图岛前哨的武装和供给中实施过的那种目光短浅的节俭,现在将会让日本付出沉重的代价。裕仁召见杉山参谋总长,抱怨道:

我们不得不遵循这种战略,真是令人遗憾。今后在投入部队之前请做好未来的规划。……我怀疑陆军和海军是否真正在合作。……我们现在经常遭遇通信中断,那是敌人造成的,中断了我们跟前线的联系。请在将来的作战计划中记住这一点。

第二天,东条首相觐见天皇,觐见后向木户大臣做了不祥的预言:“战争已到决定性阶段。德国人的态度值得注意。那边的形势也变了。”

形势的确改变了。5月12日,最后一批德军被赶出了北非,而现在同盟国正准备进军西西里。对于曾积极提倡跟德国和意大利结盟的东条而言,德军的撤退是他个人的耻辱。为了忠于天皇并进行自我惩罚,他已提醒裕仁:日本如今在孤军作战,而希特勒在可能的情况下会单独媾和。

6月8日,东条坦承此事的第二天,裕仁完成了其对阿图岛悲剧的研究。他现在对杉山参谋总长严斥道:

你在敌军于5月12日登岛之后,预见到这次〔阿图岛被阻隔〕意外事件已有整整一周,但你没有采取任何补救的对策。你辩解说雾大,但你肯定预先就了解在那个纬度上的大雾。你一定预见到了大雾。你能肯定陆军和海军真正是坦率地相互沟通吗?在我看来,一个军种大夸海口,而另一个军种则是不负责任地支持那个海口。你必须确保你能完成你同意做的事情。达成良好的协议然后爽约,这比根本达不成协议更糟。如果陆军和海军不能开诚布公考虑他们的矛盾,我们决不可能在这场战争中取得任何胜利。

如果雾妨碍了我们的行动,那么在那个战区投入军舰和飞机肯定是错误的,因为军舰和飞机要消耗很多油。如果我们照这样打下去,我们只会让中国庆幸,使中立国困惑,使我们的盟国沮丧,从而削弱共荣圈。有没有什么办法,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够跟美军正面较量,并将其消灭呢?

陆军在缅甸打得好。可能陆军在其合适的环境中不会被打败,但是在海洋中的岛上,陆军无法发挥其全部力量。……杉山,你说过海军有能力进行一场决战,以此“掩护”我们渡过难关,但我恐怕这种能力不再存在了。

通常是那么乐观的温和而可亲的杉山,竟然无言以对。他尽可能开心地提醒天皇:计划在明天发起一次陆海军联合空袭以打击“飞虎队”,即在华的美国志愿航空队。第二天即6月9日,裕仁高兴了,因为这次袭击成功而表扬了杉山。杉山趁此机会请求天皇全力支持陆军坚守新几内亚未丢地区的作战。他提出自己的意见,说新几内亚和日本在西南太平洋所占的其他前哨阵地,尽管它们可能显得很远,却代表了“保卫国家的最后一搏的机会”。

出自托尔斯泰的读物

为了紧跟其主子的想法,木户内大臣发现有必要在此战争关键时刻阅读裕仁心爱的图书之一《战争与和平》。他在其中找到了“对目前时局有很大关系的看法”。托尔斯泰在其描写俄国抗击拿破仑的这部长篇小说中,提出了一个命题:民众的战争狂热一旦被唤起,必定会按常规发展;在一个国家能够重新开始之前,必定会有一种流血的救赎。此外,托尔斯泰认为,按照规则来发动战争,把它当成游戏,是一种感情用事的伪善。为了具有宣泄的价值,战争应该是全面的,要作战至死。托尔斯泰的看法完全适合日本狂热的唯灵论,有助于向木户解释为什么日本必须走完它走过的道路。

木户涉猎俄国文学,是由美国在所罗门群岛的一次新的行动促成的。在整个1943年6月初,空中侦察都在报告有一支入侵舰队正在瓜达卡纳尔岛附近海面集结。裕仁发愁了,因为代价高昂的日军空袭和潜艇攻击,竟然未能妨碍美军的集结。6月20日晚上,美国打突击的一支先头部队,即第四海军陆战突击队的两个连,在位于从瓜达尔卡纳到拉包尔路途中三分之一有余之处的新乔治亚岛的塞吉角登陆,没有收到阻击,在那里开始修建简易机场。由于缺乏空中支援,日本在该地区的地面部队未能破坏这块小飞地,而该处的海军陆战队有条不紊地将之开发为一个接待中心,以在十天后接纳更大规模的美军登陆。

裕仁为美军入侵者肆无忌惮的自信感到沮丧,为陆海军缺乏如何对付美军的协调思想而感到愤怒。海军军令部临时拼凑了加强该地区舰队和空军部队的计划。陆军参谋本部开出了增援的处方,有点像已在瓜达卡纳尔岛作战中带来失败的那同一种老战术。当裕仁询问陆海军参谋总长他们能否守住新乔治亚岛时,两人都闪烁其词。为了有个人以第一手情报向他坦诚直言,他派人前往加罗林群岛的特鲁克召回其表兄,他从前的拳击伙伴,潜艇舰队的侯爵小松将军。小松于6月29日一早抵达东京,证实了裕仁最糟糕的担忧:所罗门群岛无法守住。

东条首相预定于第二天动身去做一次推迟了很久的对“南部地区”的巡视。在有装甲的帝国大本营棚屋里经过一上午激烈的商讨之后,裕仁召见东条,交给他一封给所罗门群岛所有指挥官的御笔信。该信要求他们打一场顽强的保卫战,绝不宽容,也不投降,以他们的生命尽可能多地换取敌人的生命。

东条企图以勇敢的保证取悦于裕仁,但他只是惹得裕仁大发一通罕见的雷霆:

你老是说帝国陆军是不可战胜的,但每次敌人一登陆,你就打输了。你从未能够击退敌军的一次登陆。如果我们不找个地方阻止他们,我问你,这场战争走到哪里是个头?

东条于第二天即6月30日飞往拉包尔。他的到达巧合了美军在新乔治亚的大举登陆,这次登陆在五个滩头摆上了一万多人。东条发现大部分前线指挥官都聚在一起迎接他。他以有几分严厉的语调告诉那些人,由于意-德在北非溃败,同盟国很快就能抽调主力在太平洋发动攻势。日本迫切需要在后方集结后备力量,以阻击盟军的袭击。因此就目前而言,前线驻军将不得不靠其本身的资源为生,不能指望援兵和补给。如果他们打得好,他们就能为日本弥补最近一段时间的厄运造成的损失并为集结反攻赢得时间。

在后方的东京,每一个贵族都被动员起来,准备打一场总体战。日本只有通过显示它自己已经准备好全力作战,才有希望在和平谈判桌旁维持能够讨价还价的地位。良子皇后亲手卷绷带,为前线将士包装慰问袋。至于木户内大臣,和其当工程师的兄弟丸田公六一起不倦地游说,呼吁人们把财产全部奉献给飞机的制造。就连裕仁的大弟弟,过去经常跟君上意见相左的秩父宫,现在也把他的私人侍从官安排在东京山玉饭店的一个套间住下,以协调跟蒋介石进行的所有和谈交往。

当东条还在拉包尔为所罗门群岛被围的守备部队解释总体战和关于不许放弃阵地的新政策时,盟军于7月10日在欧洲战区可怕地展示了一次其强大的威力。十六万名盟军从二千艘军舰上涌到岸上,占领了西西里海滩。就像在新乔治亚一样,轴心国的守军绝望地发现自己在各方面都在数量上处于劣势:在陆地,在海上,在空中。这场战争中的一个阶段,一个月前曾似乎是“决定性的”阶段,而现在似乎是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7月25日,意大利国王和意大利大议会罢免了墨索里尼,将他置于保护性拘押之下,将意大利王国的统治权交给了彼得罗·巴多格利奥元帅和一个负责微妙投降工作的看守内阁。第二天,木户内大臣告诫裕仁:一个轴心国伙伴将随时从三国联盟中倒下,而另一个伙伴即德国,已不能指望其帮助日本了。日本很快就会孤军作战。木户告诉裕仁:“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三天后的7月29日,木户接见了来访的松本贤二少将,裕仁狡猾的叔父东久迩宫的私人侍从。松本说,秘密警察正在开始调查近卫公爵与东久迩宫的和平密谋。把这种腹艺交谈翻译过来,其意思就是,秘密警察得到和平派领导人的默许,已经把和平派的成员当作颠覆分子置于监视之下,并已针对他们罗织档案,那些材料偏重于洗清他们在美国人眼中的战争罪行。

8月份,当盟军攻克西西里,巴多格里奥和意大利南部等待着投降,而希特勒正在研究在意大利北部应该采取何种对策时,裕仁消化了统计数字,明白了木户所说的“做最坏的打算”是什么意思。美国的潜艇在那个月对日本的航运进行了可怕的打击。自战前就有的商船船队,几乎有一半,即三百万吨位,自珍珠港事件以来已沉入海底。而且,日本造船厂尽管做了英勇的努力,还是仅替换了三分之二的损失。在空中也是如此,日本正在损失的战斗机和运输机超过了工厂所能生产的数量。

8月5日,杉山参谋总长向裕仁呈递了一份详细报告,陈述新几内亚北海岸莱城与萨拉莫阿的驻军以及新乔治亚西北蒙达-科隆班加拉岛上的驻军所面临的绝望局面。这份报告令裕仁非常沮丧,他扔掉了平时温和与自我克制的面具,以一种会促使缺乏历练的顾问辞职的态度跟杉山交谈。

裕仁:任何地区都不好。我们无法在某个地方痛击美军吗?

杉山:不能,在所有地区都只是时间问题。我们正在前线尽力而为。我极为遗憾。

裕仁:你应该遗憾。如果我们像这样被迫逐步退却,就会大长敌人威风,甚至大大影响到中立国。你打算在世界上的什么地方进行坚守?你建议在什么地方进行一次决战?我认为我们经受不起如此一点一点不断被击退,你说呢?

三天后,在跟杉山的另一次召对中,裕仁可怜巴巴地一再克制自己:“我们不能在某个地方采取攻势吗?……没有任何办法迅速地加强空军吗?……没有任何可能把美国人狠揍一顿吗?”

作为答复,杉山给裕仁递呈了一份报告,其内容是对于发起反攻的可能性进行绝密研究所得的初步结果,它是由参谋本部各主要部门负责人刚刚起草的。这项研究一开始比较了日本面临的两个威胁:英国人从印度出兵东进的威胁,以及美国人和澳大利亚人从瓜达卡纳尔北进的威胁。研究指出,两者当中,对于美国人的威胁需要给予更紧迫的关注。为了阻止它,将要求日本把大反攻的力量集结于像台湾或菲律宾这样的某个后方地区。运输,飞机,枪炮,供给,以及官兵,将必须从当下的作战远征军中截留并储存下来。这项研究以冰冷的数字表明,目前的军事投入没有为这种集结留下余力。

研究报告接着假设,日本要通过将其兵团抽回到一个较小的防御范围,并将民用削减到勉强维持生存的水平,来达到减少其负担的目的。研究调查了,如果堵住所有向日本的大米进口,如果不再给所罗门群岛和马绍尔群岛的日军输送给养,如果放弃新几内亚、拉包尔和加罗林群岛上的守军而听任他们挨饿,能够得到什么样的好处。这项研究得出的结论是,为了延长战争,将不得不全部采取这三项极端的措施,而即便在那时,“我们仍然无法在后方地区集结足够的力量”,或“对敌人进行足够的反击”。

等到杉山陈述完毕后,裕仁又用老面具掩盖了真实面目。他机械地要求给他时间考虑这项研究。稍后,他通过电话指示杉山,接着指示永野海军军令部部长,要他们命令陆军参谋本部和海军军令部的作战部与情报部,准备好对战争前景进行彻底而独立的研究。这些作战研究已如前述,13在当年年底完成了,都比杉山的初步研究结果更加没有希望。由两个兵种的情报部所做的研究现已无存,但据说提出了一些逃避责任的花招,非常接近在第二章里所叙述的那些事件,它们将在一年半后的战争末期实际发生于皇宫之内和皇宫周围。

13见第二章,第62页。

当饥饿的日本军人继续向所罗门群岛新乔治亚的美国滩头阵地猛扑时,裕仁拿到了证据,确认了杉山参谋总长的令人寒心的结论。8月11日,前海军情报部部长野村直邦海军中将从德国乘潜艇回来,直接进宫,向裕仁报告第三帝国岌岌可危的情况。9月2日,重光外务大臣向君上报告,跟蒋介石和跟驻欧洲美国特工的和谈一直没有进展。14杉山建议裕仁批准派遣一名特使去日本驻莫斯科大使馆,看看能做些什么,以在谈判和平解决方案时取得苏联的帮助。这个计划后来沉没于苏联官员冷漠的泥沼之中了。

14最近的和平触角之一,已经通过在保加利亚索非亚的一名被假定为美国特工的人伸出去了。日本如此反复发出的提议,有的措辞过于隐晦,难以激起美国人的兴趣,有的则收藏于美国的档案中,仍属机密。战时战略情报局的大部分文件在战后由中央情报局接管,尚未在开放中接受公众监督。

9月2日,盟军在意大利登陆。9月8日,巴多格利奥政府以国王的名义投降。意大利海军的总司令卡洛·伯根米尼海军上将率领从拉斯佩齐亚、塔兰托与的里雅斯特基地驶来的八十五艘军舰,企图向南冲到马耳他向盟军投降。然而德国俯冲轰炸机沿途追上了他,击沉了他的旗舰“罗马”号,将他送到了海底。

9月9日,裕仁出席了一次联络会议,在会上决定关闭驻意大利的使领馆,冻结意大利财产,拘留意大利侨民。9月10日,纳粹占领罗马,一支经过挑选的德国伞兵骨干开始接受一项特殊任务。他们于两天后降落在意大利防线后方,把被软禁在其一所别墅里的墨索里尼解救出来,将他带回罗马充当德国的傀儡。

裕仁在9月10日那一天,原则上同意从留在中国、满洲和朝鲜的三十四个不满员师团中,抽调十七个师团去台湾和菲律宾。陆军反对这一决定,因为它使得大陆防御力量不足,无法对付苏联和中国共产党的军队,甚至无法对付蒋介石。此外,悄悄游弋在中国海的美国潜艇也威胁到这次调动。然而裕仁争辩说,如果美国潜艇威胁到了船运三十万人越过中国海的行动,那么在需要这些官兵击退在菲律宾登陆的美军时,美国潜艇会使日军的阻击战变得加倍危险。反之,如果苏联威胁要发起进攻,美国潜艇可能不会过于热心地干涉在相反方向即从菲律宾将军队运回大陆的运输船。

海军已经要求将从大陆撤出的部分军队越过台湾派往马绍尔群岛的前哨阵地。不过,裕仁在这个特殊的问题上站在陆军一边。马绍尔群岛上的驻军已无法得到足够的大米和弹药。帝国给他们派去更多的兵力将是浪费并会造成困难。为了证明其观点的正确性,裕仁严肃地引用了其父大正天皇喜爱的一句格言:“父与子之间讲感情,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讲公道。”

1943年9月的下半月,蒋介石断然拒绝了通过孙逸仙夫人传达的和平提议,称他不信任日本陆军或日本外务省的诚意或权威。他提出,除了直接跟裕仁天皇打交道,其他方式都是无益的会谈演习。为了表明自己愿意直接跟蒋介石打交道,裕仁于9月22日破例单独会见了蒋介石的前国民党副手、现在的中国日占区傀儡主席汪精卫。汪身体不好,将因癌症于十四个月后死于一所日本医院。裕仁向他说明了日本关于和平解决的希望,然后说:“我为你祈祷健康,你可以在远东建立和平。”

会见过后,裕仁摇着头,带着半迷惑半嘲弄的微笑对木户补充说:“汪一直问:‘我如何才能在贱体中表现并吸收陛下的圣德?’他说话的口气好像他认为自己是个日本人!”

尽管裕仁大大屈尊并表示好感,汪却无法说服蒋介石接受日本的和平条件。以跟罗斯福和丘吉尔断绝关系来换取日军撤离中国,会使蒋只能独自对付毛泽东和斯大林。由于蒋比任何人都更害怕他的战时盟友毛,所以他选择忍耐,让日军尽可能长久地留在华东。

9月25日,南进派理论家大川周明博士在几年的缺席之后又重新进入了宫廷记录。在策划了1931年的阴谋和1932年的暗杀之后,他一直在一大群警察有礼貌的监视之下过日子,直到1935 年为止。接着,他正式“从监狱”获释,重返间谍组织,一度在南满铁路研究所拥有权位,权力在苏联间谍佐尔格的日本同谋尾崎秀实之上。战争期间,当尾崎在监狱里受苦时,大川仍然是一名顶级谍报特工,跟如今住在和平派挂名首领近卫公爵家里的其前首席杀手井上和尚有密切的接触。由于大川博士在许多方面效力,他只要开口就会有人听从。现在大川给木户内大臣写了一封信,向他建议:为结束战争而规划的最后的东久迩宫内阁,应该包括退休的石原莞尔中将,那个于1931年策划了征服满洲行动的直率而急躁的战略家,让他担任顾问或不管部长。

木户没有理睬大川的建议,认为它“真诚而天真”。同时他在日记中记下了,大川要求跟牧野伯爵商讨此事。那位八十二岁的前内大臣,曾经策划在宫廷与20世纪30年代初的所有阴谋家、刺客、政变高手之间建立联系。木户对那位潇洒的、神经质的、轻声细语的前任满怀尊敬,没有去找他会面。或许他认为跟牧野的女婿即规划中的战后首相吉田茂经常碰头就够了。然而这一次,当木户没有立即就商于牧野时,牧野却终于来找木户了。结果是,牧野越来越积极地参加和平派计划,而满洲征服者石原,尽管其想法也许显得“真诚而天真”,却实际上成了日本投降内阁的顾问。他将以这个身份在二十三个月后巡游全国,告诉民众:他的老对手东条要独自为跟美国开战的错误负责。

10月5日,即南进派辩护士大川在宫廷重新露面后十天,裕仁开始让主要战犯嫌疑人退出可能牵连到的公职。第一个离职的是无处不在的退役将军铃木贞一。为了解除他作为日本战时生产独裁者的繁重职责,裕仁授予他终身宫廷大臣级别的荣誉15,授权他专职从事和平计划的任务。

15如果没有这个级别,按照宫廷规定,他将没有资格私下觐见天皇并向天皇提出建议。

与此同时,裕仁在陆军中的弟弟三笠宫少佐,一直在设法了解蒋介石为什么不会接受日本通过孙逸仙夫人提出的有利的和平条件。蒋的战时同盟毛泽东似乎是原因所在,但三笠无法获悉肯定的情报。他于10月8日向木户述说了他的受挫,轻蔑地说,中国已在多方面下注。如果裕仁赢了战争,中国有一个汪精卫政府跟日本交往;如果罗斯福打赢了,则有一个蒋介石政府跟美国交往;如果最后的赢家竟然是斯大林,那么中国有一个毛泽东政府跟苏联交往。 “中国有三个头,”三笠说,“但只有一个身体。到现在为止,延安[毛泽东]政府还没得到充分重视。”

10月初,日本的主要法西斯宣传员和亲德狂热分子中野正冈听说了宫廷和内阁的秘密和平计划,迅速纠集了右翼劳工追随者和陆军退伍军人的一个阴谋团伙去刺杀东条首相、木户内大臣和其他人。这个阴谋暴露了,因为其级别最低的参与者当中有个名叫寺井的残废退伍军人,靠着向一打怀有同情心的寡妇显示其创伤为生,他从东京的一所神社里诱拐了一名贵族女祭司,将她带到热海的欢乐场所狂欢了十天。在当局抓住寺井的时候,他泄露了暗杀企图,于是思想警察袭击了法西斯分子中野。

几天后的10月27日,中野照例在狱中自杀。小道上传说,他是奉东条之命自杀的,因为他拒绝泄露与其阴谋有关的几名皇家王公的名字。凡是有见识的人都不会相信这个有意透露的谣言。只有裕仁才能指望在命令一个人自杀时会得到服从。该国的所有成年王公都跟木户关系密切,而木户又是中野计划的受害人之一。因此官方谣言中模棱两可的空话归结为唯一一个不可避免的结论:中野曾以其对战争的狂热威胁要揭露宫廷的和平阴谋。当他在狱中得知天皇不悦时,他同意通过自裁来向裕仁表明其目标的真诚。

傀儡秀的落幕

盟军在继续向所罗门群岛挺进。11月1日,美军未遇抵抗登上了该群岛最北面的岛屿布干维尔。他们在易于对拉包尔进行打击的距离内修建了一个简易机场,在日本人的许多次反攻下将之保全下来。三笠宫和天皇的前侍从武官阿南中将,将于1945年作为陆军大臣自裁的那个人,于11月4日南飞,去给战地将士鼓气。阿南留下来接受了新几内亚西部摇摇欲坠的日军防御的指挥权。

美军的继续推进在某种程度上挫伤了东条首相一生中的一个自豪的时刻,因为在11月5日,他主持召开了一次来自日占区的所有日本傀儡领导人的大东亚会议。会议在皇宫南墙外首相官邸正后方国会大厦冰冷的礼堂里举行。蓝色的羊毛桌布覆盖着一长串呈U字形的会议桌。在那个U字的顶头,热腾腾的炭火盆给衣服送来暖气,东条和日本代表团在那里就座。沿着U字的两条腿没有摆放火盆,被征服地区的代表在那里就座:东条右边是缅甸的巴莫,“满洲国”总理大臣张景惠,以及华东的汪精卫;东条左边是泰国的旺·威泰耶康亲王,菲律宾的何塞·劳雷尔总统,以及黑龙会头山的门徒钱德拉·博斯,此人曾在东京和柏林接受过二十七年培训,成为日本为印度成立的“流亡政府”的领袖。苏加诺和其他印度尼西亚领导人未被邀请与会,因为日本需要他们国家的原料,不打算同意印度尼西亚独立。

东条对其他傀儡领导人大言不惭地发表了一篇“亚洲人的亚洲”的演讲。他向他们承诺,尽快给他们所有人以“自决权”。泰国将保持独立,但有日本顾问存在。日本将于1944释放缅甸,而菲律宾将于1944年底或1945年初独立。奉天和南京都将跟日本订立新的放宽限制的条约。一旦日本陆军能够征服印度,就由钱德拉·博斯统治那个国家。

那些傀儡领导人宣称自己深受感动。“十亿东方人,十亿大东亚人!” 菲律宾的劳雷尔喊道。劳雷尔已受麦克阿瑟的俘虏即战前菲律宾总统奎松的委托,肩负跟日本人打交道的任务。现在他不信任日本人,更胜于他不信任美国人。

中国的态度不明朗的汪精卫宣称:“所有东亚民族应该热爱他们自己的国家,应该热爱他们的邻邦,热爱东亚。”

“我听到了亚洲呼唤其孩子们的声音,” 缅甸的巴莫若有所思地说,“但这次不是在梦境里。”

“不可否认,”东条以其一贯的简洁而肯定的口气说,“大东亚各国由无法分解的血缘关系绑在一起。16因此我坚信,保持大东亚地区的稳定,在大家富裕幸福的基础上建立新秩序,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16这大致相当于说,伯明翰的非裔美国人,波士顿的婆罗门人,匈牙利的马扎尔人,西班牙的巴斯克人,以及奥朗日的爱尔兰人,都是罗马人的血亲,因为他们都信基督教。

东条至少有一半是真诚的。他在将其毕生献给日本天皇的阴谋之后,在于1935年同意谋杀他自己的后台即三羽鸟中的第一羽鸟永田铁山之后,总之,在看见其青年之梦变成了老人雪茄的灰烬之后,他深信,日本所做的这一切的唯一一个正当的理由,肯定是历史性地将亚洲从西方殖民主义手里解放出来了。战后日本的大多数年迈的将军将抓住这根自我辩解的纤细稻草。

在大东亚会议期间,裕仁亲自在宫中设午宴招待代表们,并对其中每个人都说了一些好话。接着,傀儡们在新宿皇宫花园里参加了最后一次茶道仪式并在东条的官邸出席了最后一次宴会之后,启程返回其本国在日本统治下的严酷现实之中:那里有日本军需官为其拿走的东西支付的钞票印刷机;那里有日本秘密警察控制当地名门望族和组织机构的间谍-绑票体制;那里有日本战术家要求的为修建公路、铁路和碉堡进行的强征徭役;那里有日本经济学家为了确保谷物和产品能用于日本而设计的无数“合理化计划”;最后,那里有日本宣传家强加的从无间断的虚伪言辞和群众集会。

1943年11月19日,共荣圈的彩旗刚刚取下,木户内大臣就在其官邸听取了高木惣吉海军少将的秘密汇报,此人是一名战略专家,在8月份较早的时候依照裕仁的命令,被招来为海军评估战争前景。高木用几张精心选择的图表和推论告诉木户:日本没有希望,将不得不放弃一切。他说,他在陆军中的对等人物松谷诚大佐甚至比他更悲观,担心日本人会在遭到大量的屠杀之后,它的敌人才会厌倦屠杀,并允许日本作为一个国家继续存在。

东久迩宫于第二天即11月20日在国会大厦附近的霞关帝国别墅设午宴为和平派争取贵族人士。在甜点过后,木户乘车去皇宫北面的本乡分区,到一家私人医院会见接受了小手术后正在休养康复的近卫。天皇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忙于处理美国于11月21日在吉尔伯特群岛的塔拉瓦和马基登陆而带来的军事问题。直到11月24日,木户才觐见天皇,跟他讨论高木少将对前景的暗淡估计。接着,在经过一周的商讨之后,裕仁任命了由已退休的内阁企划院总裁、无处不在的铃木贞一牵头的一个文职经济专家小组来核实高木的结论。第二天即12月3日,木户获悉汪精卫与蒋介石之间的谈判因两人之间个人的相互指责而彻底破裂了。

裕仁以忧郁的心情庆祝战争的第二周年,前往舰队之神山本的陵墓去进行正式的朝拜。至于木户,则拜访了首相制造者西园寺公爵的未受重视的墓地。然而,不论是死者的忠告还是宽恕,都无法使日本摆脱隐约出现在前方的可怕的煎熬。

到了1943年12月中旬,关于11月份的同盟国最高级会议,传来了完整的情报反馈:罗斯福和丘吉尔跟蒋介石在开罗举行了一次会议,他们接着跟斯大林在德黑兰举行了一次会谈。分析家报告,现在蒋介石决不会为了早日跟日本媾和而损害跟罗斯福的联盟,而斯大林那边尽管有苏日中立条约,他仍然准备等德国一垮台就加入对日本的掠夺。

圣诞节前三天,木户接待了卓有见识的八十二岁高龄的前内大臣牧野伯爵的一次难得的来访。牧野要求木户会见七十九岁的谍报机关荣誉退休特工桦山爱辅伯爵,他有一些有趣的消息要告诉木户。木户顺从地就在当天下午从其繁忙的一天中抽出一个小时给了桦山。这位老伯爵根据刚从纽约乘坐交换轮船回国的一些获得过班克罗夫特大使奖学金的日本学生的报告,为木户就美国公众的感情做了评估。据那些学生说,大部分美国人对日本很少敌意,对太平洋战争很少关心。那些学生说,太平洋战争被普遍视为“罗斯福及其亲信”的私人事业。

木户感谢桦山伯爵提供情报,在其日记中写道:“我们必须下决心准备一个结束战争的秘密计划。”

在接下来的两周内,裕仁利用年终的假期,对战争前景做了他自己的全面评估。他请帝国大本营的走卒们吃午饭。他甚至读了西园寺的黑龙会老情报员宅野天府的一封来信。最后,在1944 年1月4日,他把自己的结论简短地传达给木户。一方面,为了国家自尊的缘故,他希望将战争进行到底。另一方面,为了民族生存的缘故,他希望做好战败的健全计划。木户以第一人称写作,在其1944年1月6日的日记中附了一份备忘录,记下了其对天皇感情理解的要点。已在本书前面提到的这份备忘录,成了战后日本的蓝图。

木户一开始就评论说,如果德国能够重新取得稍微的主动,日本的前景就会光明起来,而备忘录的其余部分就可以置之不理了。然而,如果德国屈服了,那么日本一定不能成为巴多格利奥那种无纪律的和平主义者和叛徒的牺牲品。一定要有一条计划好的和平途径,在这个计划里,政府总是保持对天皇的命令负责。东条内阁在“其很难继续存在”时17肯定会垮台,在它垮台之后,下一个内阁也许应该得到天皇事先的指令,明白天皇期待它在和平道路上制造舆论时执行什么样的任务。对于再下一届的内阁也是如此,如果情况表明再下一届的内阁有必要出现的话。

17这种事态确实于六个月后在1944年7月发生了。

关于国家的脸面自尊,木户指出:“帝国在宣战时明确地指出,大东亚冲突的目的是要打破美英中荷包围圈的所谓‘围困线’。因此,如果我们在目前已经达到了这个目标,那么可以认为这是战争的圆满结束。”

关于和平条件,木户得出结论说:“只有我方做出相当大的让步,敌方才会接受。”这就是可能只有满洲除外的所有太平洋国家自决。

木户承认他的评估可能显得有些“懦弱而温和”,但他接着解释说,他的投降不是精神上的,不是永久性的,而只是屈服于美国技术的暴力。在对裕仁本人不可一世的态度进行诠释时,他写道:

审视世界的未来趋势,我相信,我们必须花一百年左右的时间在国中维持和培育我们的实力。通过我们在中日冲突、苏德战争和飞机发展中的经验,我们已经洞察了美国和苏联的真正力量。我们还可怕地消耗了我们本国的力量。因此,如果这些评估是正确的,那么我们作为一个有色人种,应不惜一切代价避免被世界上其他国家所孤立、所攻击。心怀这个目标,我认为我们最好的出路是在国内秘密保持有生力量,跟苏联和中国合作。那两个国家的思想本质上是东方式的。通过它们,我们在观察事态发展时,能够保持我们对抗美英盎格鲁-撒克逊列强的立场。

29

本土的陷落

(1944-1945)

疏伐花园

托尔斯泰甚至马基雅弗利都未曾在其历史哲理中梦想过,整整一个民族,会如同接下来十八个月内的日本人一样,以如此热切而不必要的自我牺牲精神拥抱痛苦。每七十个日本人当中就有一人坦然地为裕仁天皇抛却他的生命,而且这是在裕仁向其最亲密的顾问木户承认战争已经打输了之后。

裕仁本来是能够在1944年1月投降的。诚然,警方会不得不对付一些死硬分子,但如果当局向广大民众解释了现实军情,他们肯定会接受战败。其中有许多人确实会欢迎战败。裕仁采取将这场屠杀再延长一年半的办法,并未从同盟国那里得到更好的条件,但他的确保持了其人民的团结一致,保持了他们受迫害的感觉,保持了他们作为日本人的义务感,以及他们在裕仁帝国梦中的参与感。

当然,裕仁在这么做的时候,其动机一方面是他的如意算盘,另一方面是他的自尊和对屈辱的恐惧。然而,在这一阶段主要记录天皇行为而非天皇谈话的零星片段的文献表明,裕仁为国家所做的考虑压倒了他复杂的个人感情。在这个危急时刻,这个斯宾塞哲学体系的生物学家,这个国家的大祭司,秉持皇家的品性,为个人留下的余地比平时更少。

如果裕仁在1944年1月停战,那么民众最初会接受他的决定,但他们的反应后来可能会变为抱怨。当死亡和配给制度停止时,当该国的巨大兵工厂被同盟国拆除并拿去做赔偿时,很多人必然会说他卖得太便宜了。数百万失业的工厂工人可能会有时间以批评的眼光回顾过去四分之一世纪的事情,从而察觉天皇的阴谋。另一方面,如果将战争进行到国家毁灭的边缘,那几百万人作为挨炸后无家可归的难民将会过于忙碌,必须从瓦砾中白手起家谋生,除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无暇顾及任何事情。

还有,如果日本在健康和生产的鼎盛时期投降,较之它在饥饿、疾病和遭到屠戮后投降,同盟国进行报复的可能性会大得多。如果白人士兵不得不杀死手无寸铁的日本人,他们会受到触动,产生怜悯感和内疚感。看到日本人放弃自己的生命,美国人将必定会想弄清楚,日本人究竟是不是真诚地在为某种事业而战。

此外,需要给同盟国一些时间,让他们之间发生争执。美苏的伙伴关系是在危急关头形成的。可以预料,一旦胜利开始冷却战争的热情,嫌隙和裂缝就会出现。如果日本能够坚持一两年,不管美国人还是苏联人,都会急于争取日本人的支持去对付另一方。

最后,出于科学理由和大祭司的理由,裕仁坚信死亡的价值。拥挤的日本人口太多,在将日本人装回同盟国肯定会对之加以限制的狭窄本土之前,就需要进行稀疏化。让敌人的子弹对该民族进行稀疏化,好过为了足够的食物而同族相残。

杀戮能够安慰日本人的良心。事过之后,没有一个日本人需要感到对外部世界还负有什么债务。日本将会为它的掠食行为还债,以肢还肢,以眼还眼。它将不必说“すみません”这种相当于“对不起”的套话,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是“我们还没扯平;我对你有所欠”。通过以死亡计划来平衡道义账簿,裕仁可以指望日本怀着一种更新的自尊和正义的愤慨,在战败后重新起步。

裕仁让那些令他失望的忠实追随者去死,并无特别的恶意。作为日本精神宗教的大主教,他相信,而且显然是真诚地相信,在战斗中被砍倒的武士是幸运的。大多数人像公牛一样在其畜栏里沾沾自喜地死去,他们的灵魂会在来生褪色,会很快就被活着的人忘却,但是寻求报仇的英雄的灵魂是强大的,会长存下去。东京的靖国神社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温暖的家,在那个英烈祠里,他们每天都能得到香客的祈祷、祭品和赞美。

从吉尔伯特群岛到马绍尔群岛

促使裕仁考虑国家死亡与重生这一神秘诡计的原因,主要是美国人于1943年11月对吉尔伯特群岛的入侵。早些时候,盟军在新几内亚与所罗门群岛的攻势已经显示出美国在物质上的优势,但日军在兵力上的劣势还没到缺乏战机的程度。然而,在吉尔伯特群岛,美军的力量占了压倒优势,所向披靡。美国这种在中太平洋发起毁灭性攻击的能力,也支持着麦克阿瑟在澳大利亚的努力和艾森豪威尔在欧洲的庞大事业,它首次让裕仁至少在其脑子里管理账簿的那一部分相信,日本必须准备放弃其获得的成果,而将其损失减少到最低限度。

美国入侵吉尔伯特群岛的舰队包括的航空母舰,两倍于日本从来拥有过的航母数量,它们是一艘快速舰队航母和八艘护卫航母。此外,还有不少于十二艘的战列舰、十四艘巡洋舰和六十六艘驱逐舰。这支舰队在马金岛登陆了六千四百七十二名美国军人,而那里的日本守备队只有八百人;在塔拉瓦岛登陆了一万八千六百名战斗经验丰富的海军陆战队,而那里的日本守备队是由二千名劳工和二千五百名军人组成的。在美国二万五千人的攻击部队后面,还有一万名前线战士组成的预备队,以及配有六千辆军车和十一万七千吨物资的七万三千人组成的一支辅助部队。美军登陆六天以后,拿下了吉尔伯特群岛。一千名美军战士阵亡,五千三百名日朝守军几乎全部战死。

十七名日本人和一百二十九名朝鲜人被俘。日本人在被俘时,都因受伤而失去知觉或不能动弹。当他们恢复知觉时,他们抗议说,他们应该死去,他们决不能回到日本的家里。另一方面,他们承认对其自己的社会而言他们已经死亡了,他们渴望帮助俘获他们的人,而且在可能的情况下找到一种新的生活。

尼米兹海军上将用于摧毁日本各处分散据点的巨大钢铁压路机,接着碾上了马绍尔群岛。由八千六百七十五名日本人驻守的夸贾林岛,于1944年1月31日遭到四万一千名美军的攻击,而一周后,以美军牺牲三百七十二人为代价,守军除八百零五人外全部已被埋葬,并记录在册。十一天后,八千名美国海军陆战队员和陆军官兵挑战埃尼威托克岛的三千名日军守备队。到了2月22日,美军以三百三十九人阵亡的损失拿下了该岛,而已知有二千六百七十七名日本人战死,有六十四名日本人被俘。

航空舰队

当日军于2月21日放弃埃尼威托克岛时,东京的日报《每日新闻》发表了一篇未经批准的社论,表达一种遭到压抑的民众情绪:“战争无法用竹矛打赢。”思想警察做了调查,但宁愿不予指控,因为结果表明,《每日新闻》的那些编辑并不是卖国贼,而是爱国者,他们支持裕仁之弟高松宫为了增加飞机产量、改进飞机性能而发起的运动。

《每日新闻》的轻率报道,给了公众唯一的线索,暗示存在战略意见上的分歧,已在御前争论了一个多月。1月24日,当美国舰队正在发起对马绍尔群岛的进攻时,高松宫吁请裕仁采纳由海军军令部里的航空爱好者提出的新的空中战略。陆军和海军正在为其飞机产量中的份额而争吵。高松说,如果两个兵种都得不到份额,如果所有新飞机都交给一个新的兵种即空军,情况会好一些。要不然,可将传统的海军完全废弃,用空军取而代之。重点在于,为数不多的飞机正在被因循守旧的人浪费于支持无效的常规部队和舰队行动。相反,如果日本想要生存下去,必须由了解飞机性能的人来使用它们,让其发挥本身的能力。它们必须只为一个目的而消费:击沉正在将其空中优势延伸到日本海面的航空母舰。

高松宫说,舰队高级军官的圈子里,只是刚刚开始接受已故山本海军大将的思想。山本曾将日本的空中力量开发为海军的一只胳膊。现在他的主张已经过时。正如他本人本来会首先察觉到的一样,这只胳膊已经长得超过了躯体。舰队现在需要飞机保护,但飞机却不需要舰队,除非舰队是作为浮动炮台,作为四处游走的机场,在攻击行动中远航到海上。在防御战中,由于靠近岸上的着陆机场,飞机根本不需要舰队。

山本死去时的心愿,是使用日本六万四千吨的超级无畏战舰“大和”号与“武藏”号,跟美国舰队装备较小型火炮的战列舰进行一场“决定性的”炮战。这个提议,山本即便在1943年也将之视为孤注一掷的权宜之计,现在却被其他高级海军将领所采纳,将之当成狂热的信条。他们几乎是满不在乎地告诉部下:“等到美国舰队来找我们的时候吧;那时我们会在一场海上大战中跟他们交手,那场大战将决定一切。”

按照高松宫反传统派的意见,传统主义者所谓的“决战”是一种绝不会实现的梦想。哪怕水面舰队来到双方相互射程之内,飞机仍将给予有效的打击。而在海上,从现在起,美国的飞行员将总是享有数量上的优势,因为他们的国家每个月生产的航母比日本一年能够建造的还要多。

日本的唯一希望是立即充分利用其不沉而又不动的航母,即遍布其太平洋那一半的无数岛屿。如果把海军的所有技术能力立即转用于空中作战,如果能够把所有花在军舰上的钱调拨于制造飞机,那就有可能迅速地以一支高度机动的航空舰队在日本的各个海岛前哨巡逻。工厂不到五个月就能制造一万架飞机,将足以压制美国航母能够运载到日本水域的所有飞机。如果这样一支武力能够从岛上机场起飞,攻击下一支美国的入侵舰队,就会有一打或两打美国航母被击沉。建造航母比制造飞机机身需要更长的时间。日本将赢得时间来改善其防御地位。

高松宫的建议太合理了,裕仁无法置之不理,而又太激进了,使裕仁无法采纳,如果加以采纳,至少避免不了一场政治大动乱。于是裕仁只承诺加以研究。他长期以来一直相信空中力量,但他也相信海军在海上、海面和海底的所有技术创新。废弃日本的大军舰,会惹恼所有的资深咸水舰长及其所属的许多大臣家庭。把日本飞机生产的精华分配给新的空中舰队,也会惹恼平民化程度较高的陆军。高松宫提议的空中战略充其量只能争取时间,因为美国显然最终能够造出比B-29更大的飞机,能够从远在澳大利亚或夏威夷的基地起飞攻击日本本土。那时候,无须一支美国特混舰队驶入日本的领海,日本的城市也会被夷为平地。尽管如此,经过十天的考虑,经过其间听取各方就这个问题提出的论据,裕仁已经拿定了主意,认为高松是对的。

2月2日,裕仁召见木户内大臣,空前详细地向他介绍了军情。接着询问木户,在他看来,一支空中舰队带来的军事优势能不能克服天皇不顾两名参谋总长的意见而做出独裁决定所带来的不利因素。听了天皇的战略专题演讲后,木户特别指出,提议中的那支空中舰队不会确保日本的胜利。因此,他奉劝裕仁:在国家生活的这个紧要关头,以任何可能被人理解为专横的方式行事,都是最不明智的。裕仁点点头,略嫌生硬地要求木户直接跟高松宫讨论此事。这是裕仁说话的一种方式,这是告诉木户他打算这么做,而搬开政治上的障碍这个任务,就交给木户去执行了。

木户在其跟和平派一起从事的工作中,为了寻找战后的证人,为裕仁过去的专制决定进行辩解、掩饰或承担责任,已经有了足够多的麻烦。现在木户又要设法掩饰另一个独裁行为,一个令裕仁的所有高级军事顾问难以接受的战争决策。这是一桩无望完成的任务,但木户毫无怨言,开始执行,仿佛这是一场挑战。令他感到宽慰的是,他发现自己有一个盟友,就是忠诚的首相东条将军。如果最坏的事情发生,东条将负责劝说裕仁解除两名参谋总长的职务。当然,最好是两名总长改变其看法。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或许要用承诺来诱使他们安静地以健康原因辞职。

“重庆谋略”

在随后的复杂政治进程中,即在一个延续了十八天并涉及东京幕后政治所有大佬的错综复杂的局面中,木户在其日记里记载了一个令天皇分心的事件。2月14日,东条首相来到皇宫,向裕仁呈递了一份有关新加坡和巴丹的刽子手辻政信大佐跟蒋介石谈判和平或至少达成战后谅解的工作进展报告。

根据辻的最新通信,他已在上海跟中国的地下组织和蒋介石的秘密警察机构蓝衣社进行了良好的接触。很快,他在对前沿地区进行一次“特别视察”时,将会见蒋介石直接派来的使者。他希望他们会将他领到重庆,以便他能跟蓝衣社首脑戴笠将军,跟蒋介石委员长本人,举行面对面的会谈。

裕仁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其弟三笠宫曾给辻的谈判提供了方便。在前一年11月访问中国占领区时,三笠曾建议并授权在日占浙江省内蒋介石的家乡奉化,为蒋母的八十岁生辰举行为期两周的纪念庆祝活动。辻大佐曾在那里监督庆典,后来通过蓝衣社送给蒋介石一本纪念相册,里面有那次盛典的照片,以及汪精卫、三笠宫和裕仁向蒋介石表示良好祝愿的题词。

尽管裕仁对这次个人外交的企图抱有很大希望,但辻大佐将无法在“特别视察”之旅中为他自己谈判出一条前往重庆的安全通道。蒋介石的使节要求得到有关辻能代表裕仁的进一步保证。结果,辻将做出安排,让其关系最好的蓝衣社联络人,一个名叫缪斌的双重间谍前往东京,去跟裕仁的叔父东久迩宫直接交谈。而为辻前往重庆去跟蒋介石的一名亲信接触所做的对等安排却未能实现。相反,五个月后,裕仁将把辻派到缅甸去执行一项更为紧迫的临时任务,直到战争已经结束为止,他一直无法从这个任务中脱身去从事那趟拖延了很久的重庆朝圣之旅。

解雇幕僚

虽然裕仁为辻的“重庆谋略”而短暂地感到释然,但东京政治危机的阴暗正在日益加深。接着在1944年2月17日,一次极具破坏力的美国舰载飞机袭击,打击了加罗林群岛的特鲁克岛,即日本水面舰队的珍珠港,使裕仁相信,他无法更久地等待木户与高松拿出一个稳妥的政治解决办法了。日本必须立即拥有一支航空舰队。

2月18日,特鲁克岛遭袭的第二天,裕仁召见其讲话率直、宽肩、官衔众多的“幕府将军”东条,并授权他要求两名参谋总长辞职。这两名总长,一个是曾为珍珠港计划负责的永野海军军令部部长,另一个是自从1936年2月陆军兵变以来一直贴近地站在裕仁身边的饱受磨难、逆来顺受的“厕所门”杉山。永野和杉山就个人而言都不想反对裕仁,甚至不想明确表示不同意他的战略思想。那不是日本的方式。只是这两人都觉得自己作为领导者受到对部下所做承诺的制约,而部下的事业和生计将会受到裕仁所做决定的有害影响。

杉山尤其觉得自己不得不拒绝东条要他辞职的要求。1他认为,为了陆军的利益,必须在记录中载入一份抗议。木户与东条无法找到一个具有合适资格并愿意取代他的人。为了强制实施航空舰队的决定,裕仁将不得不任命已经担任首相和陆军大臣二职的东条再兼任陆军参谋总长。这将明显地违反国家的传统。正如杉山于2月19日下午对东条的中间人陆军省次官所说的一样:

1永野只是等待这场权力斗争的结果,然后退隐到私人生活之中。他于1947年1月短暂地回到报纸的头条,当时他被同盟国的远东国际军事特别法庭当作甲级战犯嫌疑人加以审判,死于体弱综合征。

我无法接受这个要求。最高军事统帅部和文官政府不能合并。两者分立是我国政体绝对可靠的传统。如果陆军大臣和陆军参谋总长是同一个人,那么政治上的考虑就会进入军事决策,而战场上接受命令的整套纪律制度便很可能崩溃。

当晚,东条召开一次会议,由他自己、杉山和陆军三巨头中的第三号人物教育总监山田乙三大将参加。山田不爱讲话,长期以来埋头管理裕仁试验性的细菌战计划。山田参会不会发表任何意见,而只会投票赞成东条。

在会上,杉山将“在列宁格勒所犯的错误”归咎于希特勒干涉参谋事务。东条反驳道:“希特勒本是一名普通士兵,我讨厌把我跟他相提并论的想法。我是一名日本将军。我作为首相所做的一切,都是经过适当考虑军事后果才会做的。”

接着是一场激烈的辩论,但末了,当杉山看出山田站在东条那边时,他服从了多数人的意见。不过,他补充说,他在辞职前会将记录在案的抗议呈递给裕仁。他于2月21日上午这么做了。裕仁得体地接受了抗议书,说道:

对于政军领导合为一体,朕也觉得不安,但朕跟东条详议过此事,他已保证将此放在心上。朕为此满意。如你所说,这是对传统的非常违背,正因如此,朕请你对此慎重行事,给予配合,以便我们成功地用它来取得战争的胜利。

杉山无法再说什么,而英雄的东条大胆地肩负三职,负责文职首相的政治工作,负责陆军省的行政管理,负责参谋本部的战略计划。

印度,最后的进攻

在被任命为日本的执行独裁者之后,东条的第一个行动是把政府的所有会议都搬进皇宫,包括内阁和陆军省的会议,以及两个参谋本部的会议。尽管日本人在战后刻意忽略和掩盖,但事实是,所有这些会议现在都对裕仁开放,让他非正式地参与,而裕仁则经常利用东条的安排来参加。当时的日本媒体承认天皇对政府强加以“直接的皇家指导”。

在东条长时间的海军密友现任海军军令部部长和海军大臣岛田海军大将支持下,日本进行了艰苦的努力来实现高松宫的空中舰队梦想。每个有培养前途的海军新兵都被选拔去参加飞行训练。数百个小型简易机场的修建开始在几十个小岛上动工。海军飞机生产增加到一个月二千架以上,目标订在下一财政年度生产五万架机身和发动机。岛田与东条没有废弃现存的仍然包括许多有价值的舰船和军官的水面海军,而是于2月底将之从国内濑户内海的锚地调到位于新加坡以南一百英里处苏门答腊海面林加群岛的碇泊地。其目的是在消耗舰队剩下的力量时削减它的维护成本。海军在林加锚地容易得到其所烧的印度尼西亚燃油,其所处的位置容易航行到菲律宾群岛海面预定战场的距离之内,逐步废弃的舰船将会在那个战场上成为牺牲品。

接着,东条命令陆军在我强敌弱的一个地点即缅甸与印度之间的边界上发动一场反攻。这条边界上有一道由人迹未至的丛林和山地构成的宽达一百英里的走廊作为屏障。自从两年前英国在缅甸的抵抗崩溃以后,各种盟军突击部队曾通过它从印度进行袭击。现在东条命令一支十五万五千人的军队,即三个日军师团和一个由钱德拉·博斯及其印度流亡政府从新加坡战俘中招募的傀儡印度师团,从东往西穿过这道地形屏障入侵印度。日军纵队尽忠职守地于1944年3月8日出发。他们没有合适的补给手段,无望于活着走出那个几乎荒无人烟的地区。可是令负责印度防御的英军中将威廉·斯利姆感到吃惊的是,他们越过了边界,在一个月内占领了印度东部的阵地,从那里威胁英帕尔和科希马这两个重要的火车站。

在整个4月底和5月初,斯利姆中将把所有预备队全部调到前线。在一个点上,英国在科希马的防区一度缩小到两个山头的最后防线。不过,接下来的消耗战开始影响到羸弱而灰心的日本军人。他们未能将攻击推进到底。季风季节介入了。在雨天里,一种空前的纪律崩溃吞噬了日本陆军。它撤退了,不顾东京的前进命令,不顾其现场指挥官叫他们固守的命令。日本人在撤退中有六万五千人丧命,其中有几百人被英军子弹击毙,其余则是病死、饿死,用手榴弹自杀,在河流和沼泽里淹死,最后是死于内讧与凶杀。当这支远征军剩下的一半于1944年6月底和7月初回到缅甸经过开垦的地区时,有关武士纹章已被玷污到无法清洁的地步以及陆军已经失去勇气的报道,很快就渗透回日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