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

眼看魏征又要滔滔不绝地吹捧,李世民赶忙截住话头,岔开话题。

若由着他说,怕是小半个时辰都消停不了。想起他那副激动模样,李世民就觉头疼。

他问道:

“陈迎新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放着金矿不挖,怎地反倒占了人家王城?”

这问题一出,三人齐齐摇头。

陈迎新的心思,他们如何猜得透?

若能猜透,此刻也不会这般惊愕了。

李世民沉吟片刻,又道:

“事出反常必有因。”

“此事绝不简单。”

“朕观陈迎新此番行事,杀气之重,竟似比对付西突厥时还要凌厉几分!”

房玄龄细思一阵,也点头附和:

“臣亦有同感。”

“回想他过往言语,臣总觉得他对倭国,似怀有极深的……杀意!”

“甫到倭国不过两日,便占了人家王都!”

“依他的性子,恐怕用不了多久,整个倭国都要改姓陈了。”

“这世上,又要少一国了!”

“他的手段,真是一次比一次狠辣!”

“确实如此。”李世民颔首。

“朕虽不知他计策全貌,但事实摆在眼前,这小子……又成了!”

“倭国那些皇亲贵胄,当真是倒了血霉!”

“只不知他此番,到底所图为何?”

“若仅为挖矿,大可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李世民话音刚落,魏征便悠悠开口:

“话说回来,陈迎新能有此等泼天战功,陛下实乃首功啊。”

“他起初分明只想省些力气,抢了金矿便罢。”

“若非陛下送去那五百老弱不堪之流,焉能有今日之局?”

魏征说完,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竟还带着几分敬佩之意。

李世民彻底无言。

他真想捶这老家伙一顿!

可转念一想,这老匹夫说的……竟也没错!

李世民只觉风中凌乱!

这简直是搬起石头,狠狠砸了自己的脚!

事态发展,与他当初设想,简直是南辕北辙!

今日原本心情颇佳。

虽说陈迎新计策又成,倭国皇室成了他的奴仆。

但陈迎新终归是大唐臣子,身为大唐守国公,此事于大唐并无半分坏处。

李世民本觉无伤大雅。

可经魏征这么一点……

他心头那点热乎气,瞬间凉透了!

他还盘算着过些时日向陈迎新摊牌。

以陈迎新的机敏,只要自己一露身份,这小子立时便能想通那五百老弱定是自己故意为之。

届时,陈迎新那张嘴,还不知要如何嘲笑自己!

一顿夹枪带棒的奚落,怕是跑不掉了!

李世民只觉头皮发麻,良久,才无奈地长叹一声。

然而,魏征又开口了。

老头儿一脸淡然。

“陛下,臣方才之言,并非意指陛下有过。”

“臣是觉得……陛下近来变化颇大。”

被魏征这么一说,李世民眉头紧锁,满脸不解。

这是哪一出?老头子怎地突然说起这个?

朕何时变了?

李世民正要开口,魏征已然续道:

“陛下,近些时日,您对臣下之言,似乎……听不大进去了。”

“您莫非未曾察觉?”

“此话怎讲?”李世民一脸茫然。

“你言下之意,是说朕成了一意孤行的昏君?”

“若真如此想,朕今日定要与你好好分说分说!”

“若不给朕说个明白,休想出这御书房!”

见李世民动了真怒,杜如晦、房玄龄赶紧低头,噤若寒蝉。

屋内火药味弥漫。

此时多言,无异于引火烧身,当个木头人才是上策。

魏征却浑不在意,坐直了身子,依旧从容:

“臣便举眼前这桩事为例!”

“自陛下决心已定,臣便不止一次劝谏陛下,莫要与陈迎新过不去。”

“然陛下……执意而行。”

“臣剖析利弊,陛下置若罔闻。”

“如今结果已现,陛下难道还不曾悟出其中道理?”

房玄龄和杜如晦听着,只能暗自苦笑摇头。

这般情形,何止一次?魏征从前言辞,有时比今日还要激烈。

但此刻见他如此顶撞,两人心头仍不免惴惴。

放眼大唐,除却不知情的陈迎新,敢这般同陛下说话的,也唯有魏征了。

李世民脸色虽阴沉,终究还是忍下了,未曾发作。

他无奈地撇了撇嘴。

这老家伙,总爱气他,专拣这些大不敬的话说!

身为大唐老臣,自从结识陈迎新后,那胳膊肘就没朝自己这边拐过!

什么叫“劝朕莫要与陈迎新作对”!

李世民只觉万分委屈!

陈迎新那小子,欺负自己还少吗?

李世民没好气地道:

“你讲的不过是朕的私事!”

“这如何能扯到国事上去?”

“焉能说朕不听谏言?”

“这皇帝,朕做得问心无愧!于国事之上,朕何曾由着性子胡来过!”

魏征面不改色。

毕竟与陛下争辩多年,他早已驾轻就熟。

“臣以为,此事关乎国体!”

“若非陛下横生枝节,倭国岂会成了守国公的囊中之物?”

“这可是私占一国啊!”

“此等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陛下莫非未曾思及深远?”

“朝中诸公一旦知晓,定生非议。”

“尤其那些老成持重之臣。”

“他们本就不识守国公真容。”

“陛下既有召其入朝之意,届时那些老臣免不了要冷言冷语。”

“以守国公的脾性,岂能忍气吞声?”

“若生事端,该当如何?”

“陛下又该如何收场?”

这一席话,说得李世民怔在当场。

这确是个棘手难题。

如今的陈迎新,树大招风,难免招人嫉恨!

即便他有意回护,奈何陈迎新终究年轻气盛。

纵使将陈迎新为大唐立下的泼天功劳一一摆出,朝中那些老臣怕也只会搬出祖宗成法、圣贤古训来弹劾!

此事若处置不当,惹恼了陈迎新,那些人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同是朝廷股肱,李世民实不愿见两败俱伤之局。

霎时间,他胸中那点怒火烟消云散,只余忧虑:

“此言有理!你可有良策?”

李世民紧盯着魏征,盼他能解此困局。

谁知这老家伙干脆地摇头:

“臣无计可施。”

“况且,此非臣子分内之事。”

“臣今日直言,只为警醒陛下。”

“万望陛下莫再意气用事,执意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