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雀儿做了一个梦,梦见丁家坪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鹅毛大雪,整个山村都被掩埋了。她住的小屋子门窗都被雪封住了,她用手扒呀扒呀,怎么也扒不开;她喊呀喊呀,也没人应,她急得直哭……雀儿醒来了,再也睡不着了,白天的事情就一个个在她的脑海里翻腾。天刚亮,她起床刚打开手机,就接到姐姐的电话。

姐姐泣不成声地告诉她,爸爸病了,救护车已经送到中心医院了,要她赶快过去。

雀儿一惊,忙问具体情况。

姐姐说:你快来!迟了恐怕就跟不上了!

雀儿匆匆擦了一把脸,牙也顾不上刷,出门挡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而去。

爸爸躺在医院的抢救室里,护士不让家属进去,姐姐、姐夫,还有姐夫的一个朋友都在外面站着。

姐姐告诉雀儿,说爸爸到他家这几天,一直不怎么说话,晚上也不好好睡觉,操心的都是雀儿和二强的事情,还有二强的那个工地。昨天晚上,爸爸忽然提出要回丁家坪,姐姐和姐夫都劝他过几天回去。爸爸不同意,说今天一大早就回,凌晨起来上卫生间时忽然摔倒了。

雀儿急切地问:到底是啥病?

姐夫说:大夫说是脑溢血,心脏也有问题。

正说着,弟弟和弟媳妇急匆匆地来了,一见面就问:咋了?咋了?

姐姐正要说话,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夫出来,问谁是家属。

姐姐忙说:我们姊妹几个都在。

大夫问:你们谁主事?

姐姐和弟弟几乎同时看了看雀儿,雀儿明白是什么意思,往前走了一步,说:我!

大夫问雀儿:你是他女儿?

雀儿点了点头。

大夫说:你爸的病不好,要马上做手术!你们准备五万块钱,尽快办住院手续!

大夫说着就要走。

雀儿挡住大夫问:那怎么办手续?

大夫说:你跟我来,我马上给你开单子。

借开单子的时间,雀儿问了爸爸的病情。

大夫摇了摇头,说:脑部出血严重,不做手术不行,做了手术很难说是什么结果,弄不好要偏瘫。

雀儿脑袋轰一下大了,泪水忍不住就流了下来。她掏出餐巾纸擦了眼泪,走到姐姐和弟弟他们跟前,简单说了情况后,要弟弟和姐姐守在这里不动,大夫有什么事儿,积极配合,她回去想办法拿钱。

听雀儿这么一说,姐姐和姐夫、弟弟和弟媳妇都咬耳朵了,很快都有了结果。

姐姐说他们手头上有五千块钱,让姐夫回家去拿。

弟媳妇说,他们出一万,马上回家拿。

一算账,还差三万五千块钱,哥哥不在家,雀儿知道这些就要自己拿了。这些年,虽然挣了不少钱,可是截至目前她个人账户还是赤字。

这个赤字,一直压着她,也一直推动着她,使她不敢懈怠、不敢懒惰,使她更加勤奋努力。她不怨姐姐和弟弟,姐姐和姐夫很辛苦,一年的收入只够养家糊口,结余寥寥无几。弟弟的日子好,但是弟弟不当家,这次弟媳妇能主动拿出一万元,已经很不错了。

雀儿想着爸爸住院费的事儿,不知不觉就到了单位,她没犹豫,径直走进了米粮的办公室。她知道,这个时候,唯一能给她帮忙的只有米粮。

雀儿的想法是正确的,米粮听雀儿说了爸爸住院的情况,当即让出纳从银行取五万元现金给雀儿。

雀儿说:三万五千块钱就够了。

米粮说:多拿一些没有错,要不够不是还要跑路嘛!

雀儿想了想,也是,就写了借条给出纳,并保证年底还款。

米粮笑雀儿办事太认真,安慰雀儿不要着急,并让人给雀儿买了早点吃。

雀儿吃不下,又不想负了米粮的一片好心,硬吃了几口就又放下了。

米粮收拾了办公桌上的东西,对雀儿说:走吧,我也去看看老人家!

雀儿推让了一下,就一起出了单位。

雀儿没住过医院,也没给谁办过住院手续,对医院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米粮带着她排队办手续,一个窗口又一个窗口,一道手续又一道手续,雀儿深切地体会到住院看病的艰难,也从另一个侧面看到了米粮的稳健和老练。刚进城的那几年,米粮在雀儿的眼里很像是个农村的老财主,笑眯眯的脸,说话慢悠悠的,办事不慌不忙,还喜欢算小账。她和金凤经常背地里学米粮说南方普通话。后来,米粮在她心里的形象慢慢就改变了:有经济头脑、懂经营、会管理、业务熟、会算账。再后来,她发现了米粮的善良、心软、善解人意、会体贴人、乐于助人的优点,特别是对和菲菲关系的处理,使雀儿非常感动。有一段时间,他总是把二强拿来和米粮比,越比越觉得二强差,越比越觉得米粮优秀。这些事情,只有她知道,她也从来没有给谁说过,包括和她最要好的金凤。她认为,米粮唯一不足的是年龄大。有时候,她也想米粮要年轻点儿多好啊!可是,世界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儿呢?她心里明白,和二强的事情很快能转过弯来,在一定意义上讲,是自己心底里不爱二强,或者说,二强不是自己理想的伴侣。另一个原因,就是米粮在她的心灵深处也占据着一些位置。她搞不清,自己对米粮是因为习惯还是另一种原因,总觉得有米粮心里就踏实,有米粮就有依靠。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爱。

办完事情,米粮要走了,把一个装有人民币的信封给了雀儿,说:这是咱们单位的一点儿心意,你不要拒绝,我没有给老人买东西,等老人做了手术后,你们给老人买些营养品。

雀儿还要推让,见金凤和几个人到了,就收下了。

爸爸的手术是第二天早晨做的,比较成功,就是半边身子一时还动不了。大夫说需要住一个月医院,出院后不但要继续用药,还要做理疗、按摩帮助恢复。

在深圳打工的哥哥回来了,雀儿兄妹几个在一起商量如何照顾爸爸。

哥哥说自己回来得少,对父母尽孝心不够,要求值全班,大家没同意。

最后决定哥哥值夜班,其他人轮流值白班。

哥哥在深圳一家外资工厂打工,按说这几年也应该积攒些钱,可是深圳消费水平高,又和一个四川姑娘谈朋友,还打算年底结婚,日子比较紧张。一天,趁没人时,哥哥悄悄对雀儿说了这些情况,并说这次回来得太急,手头只有八千元钱,只能给雀儿留五千元钱,等他回深圳后再汇一万元钱给雀儿。

雀儿看哥哥为难的样子,说钱暂时够用了,到年底还借款时再说。

哥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掏出来的五千块钱又装回了口袋。

一天下午,金凤来医院,给雀儿姐姐了两万元钱,说是二强给的,让姐姐和哥哥给老人用,不要让雀儿知道。姐姐憋了三天没忍住,还是给雀儿讲了。雀儿很生气,坚决要姐姐退回去。

姐姐还想坚持,雀儿说:你不想想咱爸是咋病的!不生那气,能脑出血吗?

姐姐脸红了,喃喃地说:其实,人家也是好心。

雀儿了解姐姐,更懂得姐姐此时的想法,就说:姐,你再想想,这钱咱说啥都不能要!咱现在和人家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叫人家看不起咱!

姐姐没再说话。

为此事,金凤专门找雀儿讲理,说此事与雀儿无关,是二强对老人的一点儿心意。两个人红了脸,最后金凤还是没拗过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