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家坪的下午,阳光灿烂。
雀儿的爸爸在一堵废弃的屋墙下收拾杂物,忽然听见小虫在脚手架上喊他,他以为是叫他取什么东西,就说等一会儿。
小虫喊:叔———叔———你快出来———那地方不能待!
雀儿爸爸看都没看一眼,只顾干自己的活儿,嘴里还说:你干你的活去,咸吃萝卜淡操心!
不知为什么,雀儿的爸爸总是觉得这个从小没爹没娘、缺少教养的孩子不顺眼。
小虫一看不行,跳下脚手架,跑到了雀儿爸爸跟前说:叔,这是我二强哥让我告诉你的,这烂屋子的山墙在咱们浇砖的时候让水泡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塌了。
雀儿爸爸看了看那堵墙壁,说:看你说得邪乎的,我咋看不出来这墙有啥不对的?好好的么!
小虫看了看眼前这个低头干活的老人,无可奈何地搓了搓手,说:叔呀,你可真是个犟老汉,没治了,唉!
雀儿爸爸也抬头看了看小虫,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小虫又爬上脚手架干活去了。
雀儿爸爸走到屋外的墙脚去了,他想在那儿撒尿,裤带还没解开,忽然听见有沙沙沙的掉土声。雀儿爸爸一看不好,身旁的墙真的斜了,雀儿爸爸喊了声“墙倒了———” 撒腿就跑。就在这时,二强路过这里,刚好看到这一幕,他飞跑到雀儿爸爸身后,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推了一把,雀儿爸爸脱离了危险,他却被一大块土砸到了腿。大家呼喊着跑了过来,发现雀儿爸爸只是在摔倒时擦破了脸,二强的左腿却不能动了。大家用拖拉机把二强送到县医院,包外伤,拍片子,经过几项简单的检查,大夫说,病人外伤不严重,没啥大事儿,可是左腿骨折了,需要住院治疗。
伤筋动骨需要休息一百天,二强躺在医院里不能动了,工地上的具体事情就交给了小虫。
小虫望着二强说:给雀儿姐打个电话吧?
二强说:算了,过几天再说吧。
小虫说:你不打,她爸爸肯定要打的。
二强垂头丧气地说:你看这节骨眼儿上掉链子了!
小虫愤愤地说:都怪那老汉,老倔头!比驴还犟!我叫他走,他就是不听,这下把你给弄伤了!
二强说:不要说了,他也是没想到啊。
小虫说:不说了,不说了,那是你老丈人么!
二强说:又胡说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小虫嘿嘿笑了,说:我说的都是真话呀!
二强说:真的,真的,真的……说着又咧了一下嘴。
小虫知道是二强的伤疼了。
当晚,小虫把二强受伤的消息告诉了雀儿,雀儿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第二天大清早就乘班车赶到了县医院。
雀儿的爸爸在二强的床前守着,看见雀儿就说:娃呀!这回多亏二强了,要不,你可真的见不上爸了!
小虫打过电话,雀儿知道爸爸是碰破了皮,没啥事儿,就向着二强问道:怎么样?
爸爸说:我没事,脸上破了点儿皮,是二强的腿伤了。
雀儿知道爸爸误会了,走到二强床边,望着二强裹着纱布的腿说:不好意思,让你受伤了。
爸爸这时才有所醒悟,看了看雀儿,又看了看二强,站起身出了病房。
二强看着雀儿笑了笑,说:不要紧,我不让小虫告诉你,本来就没有什么事儿。再说,都已经过去了。
雀儿看了看二强,没有说话,却流下了眼泪。
二强像哄孩子似的说:好了,好了,不要哭。
二强这么一说,雀儿的眼泪更多了。
二强说:刚才我还不疼,你一哭还真疼了,没想到你还真心疼我。
雀儿破涕为笑,说:看把你美的,说正经话,大夫说怎么处理你的腿?
二强说:再拍一次片子就打石膏。
雀儿又问:疼吧?
二强摇了摇头,说:有你在,再伤一条腿也不会疼的!
雀儿说:你看你个二杆子!这话也敢说?
二强笑了笑,说:这是真话。
雀儿说:谢谢你,我现在欠你的更多了。
二强说: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再说咱们还是乡党么!
雀儿说:这可是你说的!
二强忙说:说错了,说错了。
雀儿说:知道错了就好,问题是错了要改。
二强说:那要是没有错呢?
雀儿说:没有错就是圣人了。
二强说:圣人也有错啊!
雀儿说:你说谁呀?
二强说:孔老夫子嘛。
雀儿说:你又说错了吧?
二强说:孔子不是说,小人、女人难养吗?
雀儿忽然想起来了,就说:怪不得你看不起女人!
二强说:不敢,不敢,女人现在都是领导,谁要惹女人那谁就麻烦大了!
雀儿笑了一下,说:你还知道这个道理,说明你还不是很笨。
二强说:已经领教够了。
一对年轻人聊了一阵儿,两个人忽然感觉全身上下都轻松了。
世界上有许多事情说不明白,很难解决的矛盾,往往不是靠说,甚至不是调解,而是被忽然出现的事情或者瞬间发生的意外化解的。现在的雀儿和二强就是这样。
二强的腿伤在拍了片子后,发现是粉碎性骨折。大夫对二强说,县医院处理这样的骨伤还不是很有把握,让二强决定要不要继续在县医院治疗。
雀儿不等二强开口,就对大夫说马上转院,随即给米粮拨通了电话,希望借他的车把二强转到西安红会医院。与米粮联系好后,雀儿又打电话给刘有成,请刘有成想办法与红会医院联系住院,说很快就把二强送到西安。一切安排妥当,雀儿才回过头对二强说:刚才不知道你的伤势如何,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二强说:没事儿,说了这些话,我反倒觉得轻松了。我受的是硬伤,不要紧,好起来快得很。
雀儿给二强叮咛了几句要注意的话就离开了,出了医院门她立即给姐姐、弟弟打了电话,都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她想向他们借钱,想到他们的经济能力,就又犹豫了。姐姐和弟弟已经知道二强受伤的消息,说是今天晚上就赶回老家去。
雀儿说不需要去了,二强很快就会到西安来治伤。
弟弟说他手上有五千元钱,到时候带来。
姐姐说他们家的存折上有些钱,她和姐夫商量了,可以拿出一万元来。
雀儿小时候常听爷爷讲:上阵靠的父子兵,打虎全靠亲弟兄。此时,她才有了真切体会。一万五千元确实不多,但是弟弟、姐姐能这样做已经做出最大努力了,雀儿感动得眼泪直往外流。
擦去了眼泪,雀儿又给几个要好的朋友打了电话,她想着住院的钱基本差不多了,才匆匆赶往长途汽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