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百灵去城南汽车站送妈妈回老家,忽然发现了小虫和猫眼。

小虫手里提着两个蛇皮袋,肩上背着一只旅行包。百灵喊小虫的时候,发现小虫后面跟着猫眼,猫眼拉着一个拉杆箱,背着一只很时髦的坤包。

百灵猜想这两人是一行,却又觉得不可能。前几天,百灵听办公室主任说小虫不干了,但没说原因。她想找机会问小虫,可是一直没见上。今天看见小虫了,不知怎么还出来了个猫眼。

百灵正纳闷,猫眼说话了:哎呀!大学生呀,你怎么也干体力活了?

让局长的车送送嘛!真是的。

百灵知道猫眼在贫嘴,没接猫眼的话,给小虫介绍了自己的母亲。

猫眼一吐舌头,忙叫百灵母亲:阿姨。

百灵这才问小虫去哪里。

还是猫眼嘴快:我俩也去你们那里。

百灵回过头问:你们俩?都去?

小虫红了脸,点了点头。

百灵说:怪不得你辞职了,怎么也不吭个声啊?

小虫说:临时工么,也不存在辞不辞职。就是时间紧,没来得及给你打个招呼。

猫眼说:没事儿,说不定哪一天又见了呢!

百灵说:那也得说说,我送一下你呀!

猫眼说:这下大学生有理了,不是没来得及么!我替小虫说句对不起,哪天我们请你吃饭,好了吧?

百灵说:你们,你们,你们也太快了吧?

猫眼说:这两年玩的就是闪,不是市场经济嘛,讲的就是个快。不说了,不说了!时间快到了,小虫看东西噢,我去上个卫生间。

也不知哪种心理的驱使,百灵借猫眼上卫生间的机会,悄悄把小虫拉到一边,问小虫知不知道猫眼过去的事情。

小虫说:就是那些事儿么,猫眼都告诉我了。

百灵问:还有哪些事儿,你知道吗?

小虫说:就是那些事儿啊,你问什么呀?

百灵说:就是那些事儿,你不明白啊?

小虫说:你把我都问糊涂了,不就是那些事嘛!

百灵左右看看没人,就附在小虫耳朵上说:坐台,坐台你知道吗?

小虫不明白似的看了看百灵,没说话。

百灵眼珠一转,试探性地说:其实也没啥,都是过去了,只要说清了就行了。

小虫点了点头说:知道,她说过。只是……我们决定到咱们那边去一段时间,然后再说。

百灵看了看左右没人,就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往小虫手里塞。

小虫觉得意外,一边向后退,一边用手推。

百灵的脸一下红了,说:不要嫌少,我口袋里就这么多,你拿去,紧要时或许还能帮些忙。

小虫还要拒绝,忽然看见猫眼来了,匆忙接过百灵的钱,塞进了自己裤子口袋里。

百灵说:我知道你的心思,不过像你这样,回到咱们那里可能也是好事。不管咋说,咱们是乡党,有啥困难说一声。对了,还要谢谢你这一段时间给我帮忙啊。

小虫说:我可没给你帮忙啊。

百灵说:帮了就帮了,还客气啥呢。

这时候,猫眼到了跟前,她看了看小虫,又看了看百灵,说:你们还挺熟悉啊?

百灵说:一个单位的嘛。

猫眼说:那可不一样,你是秘书,小虫是临时工———对了,应该叫农民工,下苦的,两码事啊!

百灵说:那有什么不一样啊?

猫眼说:好了好了,你可要给我们小虫教好东西、说好话啊,不要以为有知识了就啥都好!

百灵有些不高兴,但是忍住了,说:那你问小虫,我给他教什么不好的了?

猫眼说:没有就好,我相信你也不会。谢谢!谢谢!

百灵说:小虫是个不错的小伙子……猫眼说:我也不错啊!

百灵忙说:不错,不错。

猫眼说:这就对了么,姐们儿,再见!有时间来我们那里玩,带上你的小白脸———不,是带上你的白马王子!

猫眼拉着小虫要走,小虫回过头来和百灵说了声“再见”。

百灵望着小虫和猫眼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复杂的感觉。

小虫的离开,让她愈发怀疑小虫发现了自己和张勇的事情。同时,她也意识到小虫的聪明和问题的复杂性。

她的思想开始矛盾。女人的第六感觉有时候很灵敏,这一点,百灵很自信。

猫眼是第一次到秦岭山区,这个黄土地上生、黄土地上长的女娃娃只见过家乡的山峁峁、圪梁梁、山沟沟,汽车到了秦岭脚下,她的眼睛就不够用了,挺拔逶迤的大山,葱翠欲滴的树木青草,色彩鲜艳的大花小花,奔流不息的大河小溪……她像进入了人间仙境。

小虫推了推猫眼,问:咋样?比你们陕北好吧?

猫眼看了看得意扬扬的小虫,说:我真没想到,你们这一带还真好!

小虫更得意了,说:你现在知道为啥把我们这里叫西安的后花园了吧!

猫眼斜眼看了看小虫,很不服气地说:你要这样说,那我就不同意了。我问你,你们有山丹丹吗?有信天游吗?有黄帝陵、有壶口瀑布、有羊毛羊绒、有煤炭石油食盐吗?

小虫摸了摸后脑勺,笑了。

猫眼得意了,问:你笑什么笑?到底有没有?

小虫说:这些好像是没有,可是你们也没有木耳、香菇、板栗、核桃啊!

猫眼说:谁说我们没核桃?我们那里的核桃皮薄肉多好吃着呢!对了,我们还有红枣,大红枣儿香又甜,送给那亲人尝一尝。你听过没有,陕北民歌,你们有吗?你也唱一个给我听听!

小虫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们有民歌,可是我不会唱。

猫眼说:不会唱还张狂啥哩!

小虫说:那你给我唱一个!

猫眼说:唱一个就唱一个,你以为我不会唱?

一对幸福的年轻人的对话,旁边坐的乘客早就听见了,只是不好参与,这时候听猫眼要唱陕北民歌,一下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来一个!”

“来一个!”

猫眼一愣,这才发现事情弄大了,她佯装生气地瞪了小虫一眼,说:高兴了吧?

猫眼毕竟见过些世面,她没有让车上的乘客失望,清了清嗓子就唱开了:

提起个家来家有名,

家住在绥德三十里铺村,

四妹子爱见个三哥哥,

他是我的知心人。

三哥哥今年一十九,

四妹子今年一十六,

人人说咱二人天配就,

你把妹妹闪在半路口。

……

三哥哥当兵坡坡里下,

四妹子崖畔上灰塌塌。

有心拉上两句话,

又怕人笑话。

……

猫眼刚唱完《三十里铺》,掌声就响起来了。为了回报乘客的热情,猫眼又唱了《赶牲灵》和《走西口》。

这是猫眼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这么多的人面前唱歌,也是小虫第一次听猫眼唱歌。能受到这么多陌生人喜爱,两个人激动得都想掉眼泪。

人们还想听猫眼唱陕北民歌,只是不好意思说了。这时候,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忽然站起来说:我妈妈也会唱歌!

有爱热闹的乘客马上跟着喊道:那就让你妈妈唱一个!

小女孩儿比较执着,硬拉妈妈起来唱歌。

小女孩儿妈妈的装扮像是个乡镇干部或者乡村教师,说话声音不大,也很腼腆,她红着脸说:我这孩子不懂事儿,瞎闹。我真的不会唱歌,为了表达心意,我就唱个歌吧,也算是对刚才那位陕北妹妹的感谢吧!

这位年轻妈妈唱的是《在那遥远的小山村》,很好听,大家也给了热烈的掌声。可是再欢迎她唱的时候,她一个劲儿摇手说没有了。

这时候,一位中年男人主动站了起来,他说一口地道的陕南地方话:刚才两个女士唱得都很好,我的嗓子也痒了,我想代表车上的男士,也代表陕南,唱唱我们陕南的民歌吧,大家说要得不?

众人面前有人主动站出来表演节目,不是名牌就是大腕了,大家愣了一下马上鼓掌欢迎。

这男人先唱了《兰花草》,又在一阵掌声后唱了《郎在对门唱山歌》。

不错,很有味道。车上的陕南人一致认为这个男人唱得好,有会唱的也跟着附和起来。

这时,有人认出了唱歌人,说是县文化馆的馆长,过去在县剧团当演员。

音乐是没有界限的,歌声永远都是美好的。

汽车在宽敞平坦的高速公路上飞驶,动人的歌声在车厢里**漾。沐浴在大自然的氛围里,躺在群山的怀抱中,猫眼、小虫是幸福的,满车厢的人都是幸福的。

歌声停止了,多数乘客在汽车的颠簸摇晃中睡着了,猫眼也倚在小虫身上闭上了大眼睛,小虫的眼睛却一直停留在猫眼的脸上。拥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女人,他感到自豪和骄傲,可是想到在西安发生的一些事情,他的心有时候就像猫抓似的。

猫眼忽然睁开了眼睛,问道:你看啥呢?

小虫忙说:看你呢。

猫眼说:我有啥看的?

小虫说:我咋就没发现你会唱歌呢!

猫眼说: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我上小学的时候就在学校文艺队,上中学时参加县上的民歌比赛,还得了个三等奖呢!

小虫惊讶地问:是不是?

猫眼得意地说:那谁还哄你不成!

小虫沉思了一下,说:那我问你一句话。

猫眼说:什么话?你尽管问。

小虫说:那个晚上牛老板、张勇他们喝酒你咋不唱歌呢?

猫眼看了看小虫,说:你咋知道没唱?

小虫说:我在外面屋子就没听见呀!

猫眼想了想,问:你在外面屋子来?

小虫说:是啊!一直在。

猫眼又问:那里面的事情你都知道?

小虫说:那就不知道了,我们在外面只听见里面乱哄哄的,说啥听不见,但是唱歌肯定会听见的。

猫眼点了点头说:那可能是的。

小虫问:那天你没唱吧?

猫眼摇了摇头,说:没有。

小虫问:那为啥?

猫眼说:不为啥,因为那天没有人让唱歌。

小虫问:要是他们让你唱呢?

猫眼说:那就看我想不想唱了。

小虫问:真的?

猫眼点头说:真的。

两个年轻人深情地对望了一眼,都笑了。

吃中午饭时,汽车到了一座小县城,他们在这里下了车。这是小虫和猫眼早就商量好了的,他们打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先找个简单的生意做做,然后再图发展。他们在街上吃了碗糊汤面,就住进了一家小旅馆。

一进门,小虫就抱住猫眼要亲。

猫眼说:不要急,还有晚上呢!

小虫说:我就是亲亲你么!

猫眼问:没有其他想法?

小虫笑了。

猫眼问:你真这么爱我?

小虫反问道:那你说呢?

猫眼说:我相信,但是我也知道男人爱说谎。

小虫问:你发现我说谎了?

猫眼说:那倒没有。

小虫说:那就对了么。

猫眼停了一下,很认真地说:小虫啊,咱们先上街转转,我看看有什么生意可以做。然后你再去找你的朋友,看看开出租车的情况。等我们把这些事情安排好了,你带我也去一下你们丁家坪,我还想知道你们家的情况,也看看你和金凤、雀儿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小虫像不认识似的看了看猫眼,说:没想到你还真是过日子的人,你真准备在我们秦岭山里扎根落户了?

猫眼叹了一口气,说:我妈妈没了,我爸爸娶上女人了,人家都不管我了,我还操心谁呀?再说我已经把我交给你了,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我现在就随你小虫了,你说是不是?

小虫点了点头,没说话。

猫眼又问小虫:你说,是不是?

小虫忙说:是!是!

猫眼说:我现在想的就是怎么过日子,怎么样把日子过好。咱们现在房子、票子什么都没有,连个安身的地方也没有,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

猫眼的话,一句一句,小虫都觉得说得很对,这些也是小虫一直思考的事情,刚才进门时的冲动这时候忽然无影无踪了。他给猫眼打来热水洗了脸,两个人就匆匆上了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