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刘有成一直在回忆和百灵相处的日子。
刘有成认识百灵，是上大学报到的那天。百灵背着被子，提着脸盆等日用品在距离学校大门不远的汽车站张望，刘有成一眼就看出来这个穿着蓝地白碎花衣服和农村布鞋的女孩子是来自秦岭山区的新生，而且正为找不到要去的地方着急。当时百灵的衣着很土，脚上甚至还沾着山路上的泥巴，和这座现代化城市、这座很有文化的大学很不协调，但是十分醒目，像一朵带着露水的山花，鲜艳而不娇媚，耐看而不粗俗，不但吸引了刘有成的目光，还迫使刘有成停住了脚步。
刘有成主动走上去询问。原来这个叫百灵的女生和自己是一个系、一个年级、一个班的同学。刘有成不知道这是不是缘分，但是他喜欢这个大眼睛、小嘴巴、皮肤很白、笑起来有些淡淡忧伤的农村女孩子。他帮百灵拿着行李报了到，又把百灵送到女生宿舍，找了个合适的铺位安排好后才去办自己的事情。刘有成记得，百灵很少说话，其中一句他记得很清楚：可是把你害了，谢谢你啊！
“把你害了” 这个“害” 字，当时刘有成还不理解，后来听百灵解释说是“麻烦”的意思。
从这天以后，刘有成就认识百灵了，而刘有成也成了百灵在西安认识的第一个城市人和第一个男同学。有时候，刘有成去找百灵，会从家里带好吃的东西给百灵。开始百灵说什么也不要，也很少主动和刘有成说话，百灵一直记着爸爸的话：“城里人鬼得很，交不过，少和那些人说话，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遇事情要靠自己。”时间长了，百灵看清刘有成是个实诚的人，是真心对她好，才有选择地接受了部分东西，但是她每次从家里来都要带些蘑菇、木耳、核桃、柿饼之类的山里特产给刘有成，作为交换。她觉得，刘有成和她只能是同学，是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她想象中的男朋友不是刘有成这种类型的，所以一定要保持距离。
这些，刘有成并没有发觉。
半年以后，也就是第二学期的时候，刘有成发现百灵每顿饭都吃得很少，而且从不吃肉菜，开始刘有成以为百灵不喜欢吃带荤的东西，就没有说什么。可是白灵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睛越来越大，手上的血管也变得十分清晰，于是就提醒百灵说：你好像瘦了。
百灵淡淡一笑，说：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瘦啊！
刘有成没话说了，于是又问：你们山里孩子怎么比城里的女孩子还白呀？
百灵又笑了笑，说：山里水好、空气好，养人呀！
刘有成不知道是开玩笑，就说：那你们一起来的几个同学怎么那么黑呢？
百灵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去问他们好了！
刘有成一摸后脑勺，也憨憨地笑了。
一天上晚自习，百灵忽然晕倒在教室里，忙乱中同学们把百灵送到了附近医院，这时候刘有成才知道百灵是贫血，原因是缺乏营养。
也是这一天，刘有成发现了百灵身上穿的比较时尚的衣服、鞋是假牌子，手上戴的也是地摊上买的那种假首饰，就这些，他猜测也都是百灵从嘴上节省下来的。百灵羡慕城里人，羡慕城里女孩子漂亮的衣服、首饰，为了改变自己的形象，她一分钱、一角钱地积攒，凑在一起到价格便宜的康复路服装批发市场买自己喜欢的衣服。
刘有成很心疼，他下决心帮百灵，可是他每次给百灵钱，都被百灵婉言谢绝。这一点，刘有成既不理解，也时时感到无奈。
百灵主动找刘有成是上大学四年级的时候。这是刘有成这些年最幸福的一段时间。
一个周末的下午，百灵请刘有成到庙后街吃贾三家的灌汤包子。这是刘有成最爱吃的，百灵不喜欢吃，百灵喜欢喝八宝稀饭。刘有成很高兴，专门从家里开来汽车，中途还在超市给百灵买了最好吃的夹心巧克力。这顿饭，虽然最后是刘有成掏了钱，但这是百灵和刘有成第一次单独吃饭。
又是一个下午，百灵送给刘有成一双毛线手套，说是她亲手为刘有成织的，还说她发现刘有成的手怕冻。捧着百灵织的手套，刘有成感动得差点儿流下了眼泪。
这天，百灵又约刘有成看电影，看电影的时候还轻轻地往刘有成身上靠。
刘有成心里说：幸福死了！死了也值了！
看完电影走在大街上，百灵正走着忽然扭了脚，刘有成把百灵扶起来的时候，百灵却紧紧地抱住了刘有成的脖子。刘有成激动了，大着胆子去吻百灵。这是刘有成第一次接触女孩子，第一次和女孩子接吻，后来他才发现百灵和他接吻的时候从来没把舌头伸出来过。
这件事情过后不久，刘有成和百灵在公园约会，刘有成提出要和百灵确定男女朋友关系。百灵说：这事儿我还没想过，不过有一个问题不知你想过没有？
刘有成问：什么事儿？
百灵说：我家在山里，你不是不知道，城里没有任何关系，怎么进城？以后怎么办？
刘有成胸脯一拍，说：这事情有我呀！你发什么愁？
百灵说：有你有什么用啊，你能把我留在这里吗？
刘有成说：我是没有这个能力，可是我有办法。
百灵说：你先别吹！我这个人就见不得吹牛的，先做出来叫人看看！
刘有成憨憨一笑，说：那就看看吧。
晚上，刘有成躺在**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想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自己与百灵的事情有交换的成分，百灵留在西安他们就有结婚的可能，百灵回到山区老家，这件事情就要告吹。
爱情的力量是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当一个人进入爱情的痴迷状态时，他会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所爱的人做一切事情。哪怕是危险的，哪怕要付出沉重的代价，他都会去努力。那时候的刘有成就是这样的。
这一次约会，是在百灵的宿舍里，宿舍的同学都不在，刘有成又一次给百灵保证，一定会解决百灵在西安工作的问题。于是，在刘有成的要求下，百灵犹豫了一下，就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刘有成。
事情结束了，百灵却不住地想吐，结果没吐出，却抹了一堆眼泪。
刘有成说：没有问题，你放心。
百灵说：我不会再说这个事情了，明天咱们在城中村找间房子住吧。
城中村是这一带男女大学生恋人同居的地方，百灵说这话就表示同意与刘有成确定恋人关系。刘有成很高兴，第二天就找到一处三十平方米的房子，两个人很快就住在了一起。
刘有成开始了自己的计划，他先去找叔叔。
叔叔问：你俩的事情定下了？
刘有成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应该没问题了。
叔叔问：应该是什么意思？
刘有成摸了摸后脑勺，又是一笑，说：应该就是没问题了吧！
叔叔问：你爸你妈见过吗？你奶奶知道吗？
刘有成说：我爸爸、妈妈没见过，奶奶见过一次。
叔叔说：你奶奶怎么说？
刘有成说：奶奶老了，她不懂现在年轻人的事儿。
叔叔说：胡说！你奶奶脑子清楚得很。你给我说你奶奶咋说的。
刘有成说：我奶奶说，这女子长得还算心疼，就是面相不大好。
叔叔问：什么面相不好？
刘有成说：我奶奶说，这女子颧骨有点儿高，长得有点儿贫相，还有些克夫相。
叔叔说：那你就不想想？
刘有成说：那是封建迷信，你也信啊？
叔叔说：就算你奶奶老了，讲迷信，那你爸你妈都没见过呢，你也得让他们见见啊！
刘有成说：那怎么办？
叔叔说：见啊！
刘有成说：见归见，你先帮她找个工作再见也不迟啊！
叔叔想了想，说：工作我来找，全日制的本科大学毕业生，问题不是很大，可是婚姻是大事情，千万马虎不得！大主意你自己拿，可是也必须听听大人的意见，不然你以后会后悔的。你没听人说嘛，一个好媳妇影响三代人哪！你奶奶就你一个孙子，最关心的就是你的媳妇问题。
刘有成说：这我知道。叔叔，我从来没找过您办什么事情，就算我今天求您行不行？
叔叔看了看刘有成，犹豫了一下，笑了：还求我了？那倒不用，我说的是你的对象的问题。好吧，那你就等我的消息。
很快，叔叔就约了在邮电局当领导的同学一起吃饭，刘有成也参加了。叔叔的同学和叔叔从小一起长大，两个人关系非常好，也认识刘有成，听说是给刘家未过门的媳妇找工作，就一口答应了。刘有成给这位看起来很和蔼的叔叔领导敬了三杯酒，那领导就说明天先把百灵的推荐表送来。
事情很凑巧，邮电局正准备招收一批应届毕业的大学生。第三天，百灵报了名；一个月后，参加了邮电局招录大学生的考试。
考试比较严格，有面试、笔试，最后还要答辩。面试、笔试顺利通过，答辩时未能过关。百灵正在伤心，好消息就来了。刘有成告诉百灵，说百灵排在落选考生的第一名，录取上的一个大学生忽然说要出国，不来邮电局了，这样落榜的百灵就自然递补，被录取上了。这话是说给别人听的，实际上是那领导又增加了一个指标。
听到这个消息，百灵忽然自信了，说：我就说么，我答得那么好，怎么可能考不上呢？
刘有成讨好地说：我一直说你没问题的，你如果考不上，那就成怪事儿了！
录取通知很快就发了，百灵的态度也很快发生了转变。
过去是百灵主动找刘有成，现在是刘有成主动找百灵。后来刘有成找百灵就难了，一直到后来打电话百灵都不接了。
不想这些，刘有成的脑子里是一团雾，想想这些，刘有成渐渐就从那个痴迷的旋涡里走出来了。他还想到和百灵**，百灵每次的表情都好像要付出极大努力似的，而且一接触就要吐，好像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一样。刘有成一直认为百灵胃部有病，或者是百灵说的闻不得那种味道。
过去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电影似的在刘有成的眼前浮现。刘有成想得头疼，眼眶也觉得是疼的。经过一番思考的刘有成，脑子就清醒了，百灵变化的线索也理顺了，他忽然发现这一切很像一个局，把他一点儿一点儿装了进去，又推了出来。回忆也让刘有成看清了自己与百灵的差异，他知道他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他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凑合不是爱情。
刘有成决定放弃这段爱情。
人常说，当事者迷，旁观者清。要把问题看清楚，就得跳出圈子来看、冷静下来看。刘有成就是跳出圈子、冷静下来看的。所以他终于把长期困扰自己的问题想通了，也初步解决了。说初步解决，是因为刘有成每想起这件事儿心里还隐隐作痛，他知道自己心灵的深处还爱着百灵。
刘有成从迷雾中走出来了，他的头顶上又有了晴天丽日，他的面前又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他的嘴里又哼出了小曲儿，他的脸上又出现了笑容。
刘有成参加公务员考试，取得了意想不到的好成绩。叔叔告诉他，他被分配到地方税务局上班。
这一次，刘有成没有找叔叔帮忙，他是靠自己的努力成功的，所以他很高兴，决定请他的好朋友大吃一顿，庆祝他的成功。
于是，他第一个打通了雀儿的电话。雀儿接了电话，还没容他说话，雀儿就说：我正忙着，一会儿再联系。
刘有成再去拨琪琪的手机，电话中传来的是话务员小姐的声音：机主不在服务区，暂时无法接通。
刘有成又去打张勇的手机，张勇的手机关机了。
刘有成只好拨通了小虫的手机。小虫告诉他：张局长最近情绪不好，什么活动都不参加。
刘有成说：你就说是我在找他，有急事，让他给我回电话。
小虫犹豫了一下，说：好。
刘有成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莫名其妙地笑了：这世界，大家都忙着，难道就我刘有成一个人闲着啊？
其实，刘有成也没闲着，他在思考着自己交女朋友的大事情。
这时候，奶奶又打来电话，问他咋不回家吃饭。
刘有成说这几天忙得很。
奶奶问：是不是和那个叫百灵的女子逛公园？
刘有成说：没有，是其他事情。
奶奶说：不要着急，慢慢谈。媳妇很重要，要认准人，脾气、性格都要好，关键要善良。娶媳妇是男人一辈子的大事儿，千万马虎不得！
奶奶很唆，刘有成有点儿烦。但是，他知道奶奶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他不能发火。刘有成从小和奶奶一起生活，是奶奶把他带大的，他和奶奶的感情很深，所以爸爸的几个兄弟姐妹对刘有成都很关心。
刘有成放下电话，伤心了，鼻子酸了一阵儿，就掉了眼泪。他觉得自己太无能，把事情办成了这样，让八十多岁的奶奶跟着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