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星期天,吃中午饭时,金凤接到猫眼的电话。

猫眼说:姐呀,那天我有事儿,没和你说话,原谅啊!

金凤对猫眼意见很大,想了几天气渐渐消了,虽然没有以往亲热,口气还是温和的:没事儿,就是好长时间不见了,姐想你。

猫眼说:好啊!那我下午去看你。

金凤爽快地说:好么,我等你。

其实,猫眼住的地方距离钟楼并不远,乘出租车也就二三十分钟。

猫眼按时来了,可是金凤看了半天才认出以前住在一起的小姐妹来。

金凤和雀儿虽然很少买东西,可是经常逛商场,她清楚猫眼全身上下的穿戴都是名牌货,没有七八千是买不来的。还有脖子上的金项链、手上的金戒指、身上扑鼻的香水、耳朵上挂的坠子,猫眼可真是名副其实的万金小姐了。

金凤说:妹子呀,要在街上,我可是不敢认你了!

猫眼嘿嘿一笑,说:金凤姐,你看妹子还能拿出手吧?

金凤说:人家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真的,妹子,你真的变了,人阔气了,更漂亮了。

猫眼轻描淡写地说:啥变不变的,混呗。

雀儿看着猫眼,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于是给猫眼倒了一杯水,对金凤说:你们坐,我有事儿出去一下。

猫眼看了一下雀儿,说:真是高山出俊女呀,这妹子咋长得这么漂亮的!

金凤说:你们都是美眉,就你姐我长得难看。

猫眼说:哪呀,姐你可真是苗条啊,现在就时兴你这骨感美。

金凤说:妹子的嘴也能说了。

猫眼嘿嘿一笑:哪呀,混呗!

金凤想劝劝猫眼,可是不知怎么说好,正在为难,猫眼先开了口:金凤姐,还在这干啊?

金凤说:那姐还能干个啥?

猫眼说:就凭你这身条、这模样、这年纪,在哪儿不混碗轻省饭吃,混俩钱花?在这儿受这罪?

金凤装作不懂地问:那你说姐这资本能弄些啥?

猫眼说:弄啥不行啊?弄啥都行!只要你想弄,很容易!

金凤说:那你说说,姐能干啥。

猫眼说:去歌厅唱歌呀!我们那儿正缺人。

金凤是大家公认的刀子嘴,刚才鼓了很大的劲儿,没挤出牙缝,没想到猫眼很轻松地就脱口而出了。金凤很吃惊,两只眼睛呆呆地望着猫眼,半天没说话。

猫眼说:看什么看,不认识了?

金凤叹了一口气,说:妹妹呀,你可真是变了啊!

猫眼说:在你们眼里,我早就变坏了,这我知道。但是,你们也不要认为坐台小姐就是坏人,陪别人喝酒、吃饭就是坏人!她们用自己的劳动和智慧换取报酬有啥不对?她们吃的苦、受的罪你们知道吗?再说了,我们有年轻漂亮这个资本,要是不抓住机会,错过了,你不觉得可惜吗?

金凤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没说什么,猫眼的话就像决了堤的河水奔涌而出。看着猫眼圆圆的眼睛、红红的脸庞、飞溅的唾沫星子,金凤忽然觉得猫眼的话多少有些道理。但是,她绝不会跟着猫眼去坐台,更不会跟那些不认识的男人去鬼混,她要做干干净净的人、清清白白的人。

只是听了猫眼的话,金凤劝猫眼的信心打了折扣。

金凤想什么,猫眼不知道,她这时候只想把自己憋在肚子里好长时间的话倒出来给自己的好姐妹听。

金凤又给猫眼的茶杯里添了一次水,然后说:你咋这么激动的!我啥也没说,你的话咋就挡不住了!

猫眼喝了一口水,用手理了一下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

金凤说:这么长时间没见你,你也不想见我们这些穷姐妹吗?不就是想见见面谝一下么,看把你激动的。

猫眼又理了一下头发,说:你想说啥,我知道。我就这样了,别人说学坏了就学坏了,混呗!

金凤说:没人说你,就是怕你年纪小,社会上又这么复杂,坏男人那么多,怕你上当!

猫眼眼睛一瞪,很不服气地说:上当?还不一定谁上谁的当呢!

金凤说:没有就好,姐这不是操闲心么!

猫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手点燃一支烟,让了一下金凤,问:抽不?

金凤又一惊,问:烟也抽上了?

猫眼说:咋了,不能抽?男人能抽,女人就不能抽?

金凤无可奈何地说:抽,能抽,你要抽大烟别人也挡不住你!

猫眼眼睛翻了翻说:那你放心,杀了我,我也不会抽那玩意儿。

金凤说:这就好,不过我劝你香烟也不要抽,女孩子抽烟不好看。

猫眼说:那你就不懂了,女孩子抽烟,现在是时髦,你少见多怪!

说着猛抽一口又吹向金凤,问:怎么样?香吧?

金凤在猫眼的额头上戳了一下,说:马嘶女子,不学好!

猫眼笑了一下,掐灭了烟头,说:我也没烟瘾,就是心烦了抽几口。

金凤知道再给猫眼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她感觉猫眼与她的距离已经很远了,可是她还是不忍心看着猫眼学坏。猫眼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经历过的事情,也说着女孩子的心里话。

猫眼告诉金凤,她和小胡子确实好了一段时间,可是,她对小胡子的过去一点儿也不了解,只知道小胡子是一家歌厅的老板,很有钱。后来才发现小胡子的周围有一群女孩子,都很漂亮,她只是其中的一个,还不是最漂亮的。这样,猫眼就开始和小胡子闹矛盾,结果可想而知。

猫眼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小胡子的对手后,也就退了一步,听从小胡子的安排,当了歌厅的领班。用猫眼的话说,小胡子还算够意思,不但给了她几万元,工资也比其他人高出了一倍。这样,猫眼和小胡子的事情也就画了个不很圆的句号。

金凤问:那你和万货还来往吗?

猫眼轻蔑地哼了一声,说:万货?那还算个人?没本事,还贼抠,叫人看不起!

金凤一听这话,就没再问。

猫眼看了看金凤,说:你是不是还与万货有联系?

金凤说:哪里!我就是问问。

猫眼说:那种人你就不要理,口袋里没有钱,胡扎势呢。还想耍女人,呸!

金凤扑哧一声笑了。

猫眼也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金凤说:你真逗。

猫眼说:真逗?逗的事情多着哩,你要是爱听,我能给你讲三天三夜,你信不信?

金凤说:信,我信。

这时,猫眼的手机响了。猫眼看了看来电号码,冲金凤摆了摆手,示意不要说话。

金凤听得出,给猫眼打电话的是个男人,猫眼像换了个人似的和那人说话,完全一副娇滴滴的样子。

猫眼说完话,回过头对金凤说:姐,有事了,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金凤问:啥事情这么急?

猫眼说:不要问,急事儿,回头我慢慢给你说。

金凤把猫眼送到大门口,一辆出租车就停在马路边,猫眼向司机打了个招呼,一弯腰就钻进了车。

猫眼走了,金凤却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金凤认识猫眼那年,猫眼的妈妈患了重病,猫眼的爸爸把猫眼的妈妈送进西安一家医院治疗,不到一个月钱就花光了。没有办法,猫眼的爸爸只好和猫眼的妈妈回到老家,找农村的私人医生治疗。据说这医生在当地还有些名气,但他诊了猫眼妈妈的脉却摇了头,要猫眼爸爸把病人送到大医院住院。猫眼爸爸说没有钱。

医生说:我只能试试,没有把握。咱把话放到前头,我只管治病,责任我不负。

猫眼爸爸说:你就将就着看,啥责任也不要你负。你放心治,把药下重些!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治不好有啥办法呢?

两个月后,猫眼的妈妈离开了人世,高中还没有毕业的猫眼扔下书包回了家,承担了妈妈留下的任务,每天除了给爸爸和弟弟做饭、洗衣服,还要上山去放羊、打猪草。她知道,妈妈的死是因为没有钱,自己辍学回家干家务、杂活儿是因为没有钱,爸爸一天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地干,也是因为没有钱。她恨死钱了,她也太希望有钱了,于是在一个早晨悄悄地离开了家乡,来到了这座乡下孩子做梦都向往的大城市。

金凤也是个没有娘的孩子,她三岁的时候妈妈因病去世了,至今她也记不清妈妈的面庞。她知道没娘孩子的可怜,也懂得没娘孩子的心,所以她一直觉得猫眼就是自己的亲妹妹,对猫眼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情。

一次,金凤患重感冒,高烧不退,半夜浑身打哆嗦像筛糠,猫眼一直把金凤背到大街上,叫了辆出租车送到医院。为了金凤的病,猫眼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金凤很是感动。这些年,金凤一直记着这件事儿,逢人就说猫眼好。

想起与猫眼相处的日子,想起猫眼的身世,想起猫眼的好,金凤长长叹了一口气,眼泪不知不觉就流出来了。她担心猫眼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