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里的举荐名额报上去之后,郑亮原来仍旧抱着半点希望,不久,上面下来的红头文件把仅剩的那点希望砸得粉碎。这时候,他山东人的豪爽劲表现出来了。官员任命的不确定性在于社会中潜规则盛行,正式规则反而常被扭曲,政府部门行政的随意性很强。郑亮对此熟而能详,自然看得开。遇到有人偷偷询问时,他哈哈一笑。遇到新到任彭德华局长时,他爽朗地伸手相握祝贺,紧紧握住用力摇摇。他很爽快地完成了三个职务的交接工作,迅速进入新的角色。李局长一见郑亮的兴头和表态,反倒觉得自己以前小看郑亮的度量了。

李局不断地说真累真累的时候,卫生局重大的事情也就开始了。累是真的,非典不仅让人身心俱疲,单位上的人际关系也陷入一种彼此防备的紧张状态,一旦警报消除,类似于休假的幸福日子也就开始了。

由WHO牵头,政府组织中国一些地区的卫生官员到欧洲考察的事紧锣密鼓地展开,考察国家是挪威,瑞典,法国,还有英国。这次考察,市卫生局里有两个名额,第一个当然归李局,第二个待定。局里有局长,副局长,主任,科长,副科长大小近三十号人物,梁枫新官上任,当然不会去打那些算盘。前两年一次古怪的人事改革,取消局长秘书,把政工科长也推到了局首席秘书的位置,梁枫和李国平工作接触的时间更多了,忙于工作和读研,梁枫几乎无暇他顾。

局里替离任的刘兴副局长饯行的那天,在老牌的三星级酒店办了三桌中餐。粱枫酒量相对比较有限,加上心情郁闷,想躲了几杯酒,不料却被汪局长盯上了,正好汪局长坐在邻桌,隔得很近。

“哎,我真的不行了。”

“哎,哎,男人不能说不行。”汪局长突然站出来,替正在推行酒令有点不畅显得尴尬的酒司令主持公道。

吴仲立即就在旁边加油,“是,就是,男人不能说不行,女人不能说随便。”

“前天陈教授还在电话里称赞你的英语一级棒呢,怎么乱说不行。”汪局长又加了一句,巧妙的把各种毫不相干的理由搅缠在一起,插科打诨,“来,这杯祝贺梁兄弟高升。”

汪局长比梁枫大十来岁,又是老上司,一声兄弟叫得梁枫飘飘然。这一来,梁枫这晚的酩酊之态怎么都逃不掉了。

酒意朦胧,欲吐未吐之际,梁枫撑着走进了厕所。WC里散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梁枫一步一步挪着走到便器前。今晚喝的实在太多了,又是喝的52度白酒,梁枫胃子不时地抽搐,随时有下小白兔的可能。梁枫想缓口气再出去。

便器前墙上印刷着几排字,字体比较小。梁枫凑近了去看,顺便把手撑在墙上,让身体平衡。

“那是一个笑话。梁科长不是近视吧?”

梁枫撑着墙努力地回头,原来郑亮也随后进来了。自己把郑亮挤到退休管理科去,梁枫单独遇见郑亮时,难免有些不自在。

“近视吗?倒没有。印的还真的是一个笑话。这字印的好小啊,故意吸引人走近了看,只有标题蛮大的。”

“对,叫人走近一点拉。”郑亮说,不管喝下去多少酒,郑亮也只是微红脸。

“不过,这星级酒店也低估客人的素质了,像外面的公厕一样,怀疑男人的小便公德。这里的客人,可不是那些低素质的人哦。”郑亮稍停接着说。他和梁枫谁都没上,关系反而比以前融洽了。

“呵呵,小便公德,郑主席这话好有创造性。不愧是局里第一理论家。”

“哈哈,梁科长过奖啊。依我看,这家星级酒店各方面都显得小气了一些。”

郑主席说话就是大套,喝点酒更是飘上天。他当然清楚梁枫的能力实力,却被梁枫一顶高帽子一戴,不禁顿生知己之感,豪气加酒劲,他有些飘飘然。级别从科级升到副处,郑亮心里却不满意,那退休管理科算个啥,工会主席不过是养老之地,权也没有活也没有,憋了很久,这晚算是最开心的一天了。

梁枫淡淡一笑。随着不断开口说话,酒气散发,一直上涌的酒性也抑制住了。他说:“不错啊,我看这酒店装修挺豪华的。”

“哈哈,和缩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的我们卫生局相比较,可能是豪华,但是,和外边一个简简单单的机关单位比,都差劲呢。”

“那是,郑主席见多识广。”

两人都结束了撒尿,郑亮意犹未尽,一边洗手,接着说:“真的,就拿我见过一个区政府的设备来说吧,那是前几年的事了。是湖南长沙市下属一个区区委常委会议室,区委、政府各有各的会议室,互相独立。那里,区委、区政府常委会议室有24个发言席位,各备100寸丹麦DNP光学背投系统一套,丹麦DIS会议系统,日本SONY投影及自动摄像系统,美国JBL专业音响。我还说的只是会议设备,全都是高档进口货,还没谈装修。”

“郑主席果然不是池中物。”梁枫忽然很认真地说。

“噢,哈哈,谢谢,走,喝酒去。今天谁怕谁。”郑亮拍拍梁枫肩膀。

见郑亮如此豁达,梁枫也释怀了,毅然说:“既然郑主席这么豪爽,我舍命也陪君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洗手间,迎面来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人,牵着一个十来岁女孩的手,大概也是喝飘了。男女洗手间是挨着的,梁枫和郑亮没有在意,和他擦肩而过。

还没走完过道,忽然后面响起女孩的哭叫声。两人连忙回头,看见刚刚和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牵着手过去的那个漂亮小女孩,一边哭着,奔过他们身边,跑进了酒店大堂。

“这做父亲的,也不能动不动就骂孩子啊。”郑亮皱皱眉头说。

“是呀。”

两人刚走进他们就餐的雅间,大堂里忽然传来吵闹声。声音尖锐,传得很远,然后有男人吼叫声音。梁枫忍不住又出去看,一边也想躲躲酒。上司同僚都笑笑,也由了他。

大厅里最显眼的一男一女,两个人抓住了梁枫他们在去洗手间的过道里遇见的那个男人。那个身着PLAYBOY木浆棉短袖衬衫,很有派头的男人,在几个大堂服务员的帮助下,挣脱了一男一女的纠缠。凸肚男人的衬衫被拉出来一个衣角。一男一女两人并不罢休,兀自怒不可遏往前闯,但是被四五个人的一道人墙挡住。

被抓皱了衬衫的男人,并不离开,很气恼地挥舞着手,叫道:“你闹,闹个屁。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部里下来的,和你们市长一个级别。你们算个屁!”

他的口音是比较标准的普通话,在一大群叽哩哇啦四川口音中,显得很突出。前台服务小姐围了一大圈,就是不敢上前,只观望着。大堂经理,保安,闻讯都赶过来了。经理努力把叫嚷的男子劝走,委婉地恳求。那个很气派的凸肚男人恨恨地离开了大堂。

这时候,从身份上看似乎应该是小女孩父母的人,更加猛烈地想穿过人墙。那个可怜的女人甚至摔在了光亮的地上,身子转了半圈。她咬牙切齿地骂着,完全不顾自己身份,用四川人最恶毒的话来诅咒。大堂里已经围聚了五六十人。保安带领着服务员,忠实地履行着职责,绝不放人过去。很快,大腹便便的男子不见了。

梁枫悄悄地拉住一个先来到大堂里的人,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被拉住的人连忙摇手:“我也不清楚。好像,我听说的哦,好像,走了的那个男人叫女孩带路,找洗手间,到了洗手间,拉着小女孩就……嗨,我说不清楚。那个人好像是上面下来的,不得了的一个大官呢。”

说着,他两眼狡猾地四处打量,看见没有人注意,他挣脱梁枫的手,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难道是猥亵小女孩?梁枫顿时像拍烂了一只苍蝇,那堆黑乎乎的尸体肉酱沾满了一手。他非常希望把全身都冲一个透,让刚才见到和听见的所有污秽,不留下一丝痕迹。他真的去洗手间洗了手。这时,梁枫酒意全部消失了,心里很别扭地回了雅间。一进雅间,正在喝酒上兴的人纷纷责备他离席逃跑。

“要是跑了,我还会回来吗?”梁枫笑不出来,把酒杯狠狠地砸在桌上,“今天,大家一醉方休。”

雅间里爆发出一阵笑声。他们都看见梁枫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