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2 年11 月25 日，当一架舰

载机完成一系列漂亮动作，威风凛凛地停在“辽宁舰”航母甲板上

时，一个时代也宣布正式开启：中国迈进了航母时代。

然而，就在歼-15 舰载机完美着舰仅几个小时后，一个英雄的生命轰然陨落——中国第一艘航母舰载机歼-15 研制现场总指挥，沈阳飞机工业（集团） 有限公司原董事长、总经理罗阳的生命永远定格在51岁。

离开“辽宁舰”一个多小时后，载着罗阳的车辆疾驰在通往大连友谊医院的路上。在离急诊部不到100米的时候，罗阳再也坚持不住，歪倒在坐椅上。那颗疲惫的心脏，再也没能跳动一下。从24日晚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人知道罗阳究竟忍受着怎样的痛苦。

“罗阳，你太累了！”已经大半个月未见的妻子从沈阳赶来，含泪扑向罗阳。

罗阳出生于军人家庭，长在部队大院。“报国”“忠诚”“奉献”，他早早融入这样的文化。1978年高考，他本可以报考名气更大的院校，但最终在志愿栏里填上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名字。

1982年大学毕业后，罗阳被分配到沈阳飞机设计研究所工作。没过多久，赶上歼-8Ⅱ研制，他被吸收到设计团队，从事座舱盖研发。钻到地下室里，他一干就是好几个月。设计出图后，要到沈飞跟产。那时没有汽车，自行车也凑不齐，他和同事们每天早晨列队跑步十几里路到沈飞。他说：“我真幸运，刚来就能参与这么重要的任务。”

干航空，最怕的不是辛苦、不是清贫，是没事干。航空工业曾有过近10年的低谷期。那段日子，很多人离开了。罗阳留了下来，拿着每月几十元的工资，默默积蓄着力量。工作任务“吃不饱”，他千方百计去找国外资料来翻译。英文、俄文的大部头图书，他一点点攻下来。有人打趣，“你何必这么辛苦。”他回答：“我笨，笨鸟先飞就靠这个呀。”还有人劝他跳槽，他则回到北航攻读硕士学位，继续充电。

2002 年7 月，罗阳从沈阳飞机设计研究所调任沈飞党委书记，2007年开始任董事长兼总经理。沈飞成立于1951年6月29日，是新中国第一个飞机制造厂。我国不同时期的主力机型歼-5、歼-6、歼-7、歼-8系列，以及三代机某重点型号系列，都诞生于此。罗阳的生日也是6月29日，与沈飞创建日一样。于是有人说，罗阳就是为沈飞而生。

事实确实如此，罗阳用兢兢业业、鞠躬尽瘁诠释了什么叫“恪尽职守，不负重托”。人们称他的工作节奏是“711”“724”，就是一周工作7天，每天工作11个小时。攻坚大干时期，吃住在工厂，关键时刻24小时通宵达旦地生产。罗阳任沈飞公司董事长、总经理的5年，是我国航空武器装备高速发展的时期，也是沈飞科研生产高度交叉并行的攻坚时期。作为研制现场总指挥的罗阳，协调会经常要开到下半夜。作为主机厂总经理的罗阳，还要管理试制、生产、调试、试飞等每个环节，几十万个零部件的飞机，任何一个环节，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螺丝钉都要保证万无一失……一直奋战在航空一线的罗阳，在平凡的岗位上铸就了“航空报国”的不朽丰碑。

当上沈飞公司掌门人后，罗阳用5年时间创新了一条军机研制的新路：相继实现六型飞机成功首飞，顺利完成两型飞机设计定型并批量交付部队，形成战斗力，有力地推动了我国国防武器装备的升级换代和空、海军战略转型，实现了沈飞从单一机种向多个型号的转变，从单一国内市场向国际军贸市场的开拓。

二

真正的大国离不开强大的海军，强大的海军离不开先进的航母，先进的航母离不开一流的舰载机。舰载机，10大类、280多项关键技术，3万多零件，做到万无一失，靠的正是经年累月形成的对质量自觉地高标准追求。歼-15的研制速度，出乎很多人预料。设计周期，比过去缩减了6个月。制造周期，比过去缩减了4 个月。入列运行，国外预测至少要1 年多，歼-15 仅用两个月。

舰载机绝非普通战机的改装版，除了保持其作战能力外，技术更高、难度更大。仅以起降为例，在陆地上，战机起降有效长度在300 米左右；而在航母上，拦阻索的区间面积只有36 米×6米。

奇迹的背后，是千千万万航空人的奋斗，更是罗阳对自己健康乃至生命的透支。生前，罗阳对妻子说：“国防现代化用钱买不来，核心技术壁垒重重，所以就得夜以继日部署新技术研发，加班加点地穿梭于各种机型的研制现场，把一天当两天用。”这种紧迫感、使命感，不只是研制歼-15时如影随形，而是伴随了罗阳的30年航空生涯。

2012年11月17日22时，参加完珠海航展的他返回沈阳，没来得及回家看看，就连夜赶到舰载机所在基地。在那里，他把应急保障团队成员召集来，对舰载机进行又一轮细致检查，持续工作至18日凌晨3时。早上，同事们起床，发现他已在岸边观察天气。作为已经完成研制任务的歼-15研制现场总指挥，他本不必亲自上舰，可以留在海军训练基地观看视频。但为了近距离观察歼-15的飞行状态，给日后的调修、维护提供宝贵的经验，亲力亲为的他来不及休息便乘直升机登上了“辽宁舰”。

舰上的生活是十分规律的。早上6点，房间里的大喇叭就响了起来，早饭后开始观看训练，然后开会研讨，晚上10点准时熄灯。罗阳住在甲板下某舱室07号房间。海浪不大，但对于初次登上航母的人来说，睡眠依然是个问题。罗阳没有告诉身边的人睡得怎么样，人们只看到，白天的休息时间里，罗阳一刻都没有闲着。能上舰参加此次试飞任务，罗阳倍感珍惜。他总是随身带着小本，上塔台、下机库、进驾驶舱，边走边问，边问边记。

歼-15飞机是我国自行设计研制的首型舰载多用途战斗机，具备远程打击和昼夜作战能力。对于这把“海天利剑”，罗阳带领他的团队倾注了无数的心血。起落架、机翼折叠、阻拦钩等一项项工艺难点被攻克，从设计发图到新机下线，研制周期大大缩短，堪称中国航空史上的研制速度奇迹。

但罗阳并不满足于此。舰上的7个日日夜夜，他对飞机触舰过程中成功的经验和存在的问题有了深刻的认识。结合海军未来对舰载机的需求，他已经开始研究如何对飞机进行改进和完善设计……

三

如一只威猛的鲨鱼跃出水面，歼-15呼啸着飞离甲板，冲向湛蓝的天空。11月24日上午，“辽宁舰”首批舰载机全部完成航母起降飞行训练。这一刻，多少航空人眼含热泪；这一天，无数中国人欢呼雀跃。罗阳激动地与身边的中航工业黎明航空发动机公司总经理孟军击掌相庆。碧海蓝天间，两张灿烂的笑脸熠熠生辉。

2012年11月25日上午，大连港码头锣鼓齐鸣，彩旗招展。

胜利完成我国首次航母舰载机着舰任务的“辽宁舰”缓缓驶入港口。9时4分，罗阳慢慢地走了下来。也许是太累了，罗阳没有和沈飞的同事一一拥抱，但坚持跟一整排等候的人挨个握了手。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是他们和罗阳的最后一次握手。

中航工业沈飞公司正门前，罗阳的笑容定格在电子屏大幅遗像上。他沉静目光所及处，恰是一架巨大的歼-8Ⅱ模型。这正是30年前，刚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毕业分配至中航工业沈阳飞机设计研究所工作的罗阳参与研制的第一个机型。从此，他把30年的人生全身心地奉献给了航空事业。

他经历过我国航空工业和世界先进水平“望尘莫及”的时代。刚上大学时，老师放的一部资料片深深刺激着他。由于信息化水平落后，我们的飞机还没看见敌机，就被击落了。“航空报国”的种子，在那时埋下、萌发。经过一代代航空人的努力奋斗，我国航空工业追赶世界先进水平步伐加快。如今，中国在舰载机领域再次取得突破，并深深刻下罗阳和沈飞的名字。他的心中，该有着怎样的激动与欣慰？

25日深夜，罗阳的灵车在寒夜的街道里前行，慢慢开进沈飞厂区。听说罗总回来了，同事们早已来到办公楼前、道路两边、生产车间，静静等待。机库门打开了，让罗总再看一眼难以割舍的飞机。车灯都点亮了，照亮罗总回家的路。寒夜中，罗阳的梦想延续着，更多的航空人将带着他的梦想继续起飞，迎向广袤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