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影在洪水中闪现

1994 年7 月13 日。天怀云,地载水,云自水生,雨自云降。雨降落在102 国道上,蒙蒙雨雾里,哗哗雨点中,一辆草绿色吉普车正由沈阳向锦州方向疾驰。飞转的轮胎溅起一路水花,雨刮器一左一右刷刮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流,一位浓眉紧锁,眼含焦灼的中年男子不时轻轻拉开车窗玻璃,将目光投向车外的连天大雨之中。

他就是刚刚上任半年多的中共锦州市委书记张鸣岐。正在省里参加市委书记、市长会议的张鸣岐,在得知辽西地区发生洪灾的报告后,正紧急返回锦州。自古天有不测风云,雨——连绵,水——峻急,虽有其利,也难免成灾。多年做地方党政领导工作,先后担任过沈阳黎明机械公司团委书记、工会主席,共青团辽宁省委副书记,辽宁省政府副秘书长,沈阳市副市长等职务的张鸣岐深知这一点。

辽西这次洪灾,是受当年6号台风影响,从7月12日起在大凌河、小凌河、牤牛河流域普降暴雨造成的。锦州地区最大降雨量达246毫米,境内河流相继发生几十年未遇的特大洪水,虽经军民奋力抗洪抢险,没有发生决堤溃堤的危急情况,但城区积水,道路积水,厂区积水,几十万亩农田积水,几百万人民生命财产遭受着严重威胁。作为一市的主要负责人,张鸣岐心急如焚,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飞回锦州。他挂念着大小凌河两岸农民兄弟的安危,挂念着泡在水里东倒西歪的玉米、大豆、高粱,挂念着进水的厂矿车间能否正常生产,挂念城市乡村的孩子们能否照常上课……身披倾盆大雨的吉普车就这样载着一个市委书记的急切和他的责任,于晚8时,驶进了城区烟雨茫茫、郊外洪水咆哮的锦州。

赶回锦州的张鸣岐未作片刻停留,连晚饭也未吃一口,披着雨衣,蹬上雨靴,便匆匆地赶到市区小凌河大堤。堤上,大雨如注,泥泞不堪,顶着冷风疾雨,张鸣岐仔细察看汛情,巡勘大堤。在险要堤段上,他详细询问帐篷、草袋、石块等抗洪物资的准备情况和排险抢险方案,并一再叮嘱要人不离堤,灯不离手,高度戒备,确保大堤安全。

晚9时,半身湿透的张鸣岐又驱车来到市防汛指挥部,详细了解全市的雨情、水情、灾情,部署全市抗洪工作。当他得知锦州市所辖凌海市境内大凌河水流量每秒突破一万立方米,而大凌河镇尤山子村、安屯乡张家村受灾严重,群众被洪水围困的情况后,立即决定马上赶往全线告急的凌海。

秘书和司机望着奔波了一天满身疲劳的张书记,劝他先吃点东西再走,张鸣岐挥挥手:“不吃了。这时候哪有时间吃东西?

赶紧走!”

赶到凌海市,他和凌海市领导一起紧急部署护堤保堤,全力救援被围困群众,疏散危险地区人员。汛情险峻,时紧人急,转眼已近午夜。疲惫不堪的张鸣岐牵挂着尤山子村被洪水围困的村民是否已经转移,他对凌海市委书记薛恒提议:“咱们去看看乡亲们吧,要么放心不下。”薛恒劝阻道:“尤山子村现在洪水漫地,那儿的套堤很危险,鸣岐书记您别去了,我亲自去,回来向您汇报。”“我们危险,群众更危险啊!还是咱们一起去。”张鸣岐说走就走。

夜色漆黑,大水漫漫。张鸣岐、薛恒及市委干部、电视台记者等11人分乘三辆越野车赶往尤山子村。雨仍在不断线地下,风仍在不停声地刮,车子借着水的反光行进在沟满壕平的旷野上。

赶到大凌河镇北三公里的尤山子村后,他们看到,尤山子村的回水套堤已经决口,村庄被围,道路淹没,向外转移的村民正处在危险之中。张鸣岐带领大家立即下车,蹚水进村,冒雨组织群众向高地转移。他和大家扶老携幼,打着电筒探路,挨家挨户察看,很快把所有村民转移出村。望着背包抱物,满身雨水,一个不少的男女老幼们,张鸣岐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向村干部简单询问了群众安置事宜,便决定乘车折返锦州。眼看因套堤决口,附近已经一片汪洋,村民们急忙劝阻:“水太大了!还是把车开到高坡上来,等天亮水落下去再走吧。”

张鸣岐焦急地答道:“汛情这样大,我得赶回市防汛指挥部,不能窝在这里!”

7月14日凌晨一时许,大凌河上空的闪电永远记下这样一组镜头:在漫漫大水中,三辆左冲右突的越野车突然熄火,张鸣岐、薛恒等11人下车涉水前行;锦州市有线电视台记者杨晔打开手提灯,身穿紧袖雨衣的张鸣岐神态镇定地蹚着齐腰深的水,他和同志们手拉着手,探寻着前进……突然,距他们不远的回水堤大面积崩塌,决堤洪流像脱缰的野马劈头盖顶涌来,张鸣岐等11人被汹涌的大水在转瞬间冲得七零八落,抛在无边的黑夜之中。

远在沈阳的妻子王桂香不知道,近在咫尺的尤山子村民没想到,灯火通明的市防汛指挥部里的同志们万万没料到,无情的洪张鸣岐在抗洪第一线

水,无常的洪水,就在这凌晨一瞬间,把张鸣岐书记那质朴的笑容,那宽阔的背影,那充满了东北黑土味的声音,卷向了踪影杳然,卷向了生死难卜的去处。

消息传出,锦州震动。驻军千余名官兵在将军的率领下赶来了,海军某部指战员驾着快艇赶来了,空军出动直升机,武警战士抬着救生设备赶来了,连笔架山附近的渔政船、个体户承包的旅游船也都赶来了。在党中央、省委、省政府的高度关切下,在锦州市、凌海市领导指挥下,数以千计的军民组成抢救大军,在茫茫水面上展开了寻找、抢救、打捞的紧急行动。一方水域一方水域地搜寻,一片树林一片树林地察看,一声声焦灼的呼唤,一道道悲切的目光,都在诉说着一个心愿:鸣岐书记,亲人们,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洪水无情人有情。14日凌晨4时,市委两名遇险干部被解放军营救小分队从激流中摇摇欲坠的一棵杨树上救下来;凌晨5时,锦州电视台的一位女记者和其他的人也相继在蒙蒙天明中被救脱险;和张鸣岐同时被洪水打散的凌海市委书记薛恒幸免于难,被救后身未暖、神未定,立即投入紧张的营救工作。他牵挂着鸣岐书记和另外两位同志的生死安危啊。

15日,锦州市有线电视台青年记者杨晔遗体被打捞出来。然而,张鸣岐和凌海市委秘书张秀和仍然杳无影踪,下落不明。救灾现场,方圆十几里,白日船艇穿梭,夜晚灯火点点,潜水员一次次下水探摸,指挥部一次次调整救援方案,几千名干部群众心情沉重,驻足翘首,他们静静期盼着,他们默默呼喊着“鸣岐书记,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誓言在岁月中闪光

这场七月雨还在下,从辽西锦州到省城沈阳,从繁华都市到偏远乡村,它千丝万缕地挂在天地之间也挂在人们心头,它点点滴滴敲击着屋檐红瓦也敲击着人们的记忆。鸣岐书记失踪了!半个辽宁都把心悬了起来,为他们质朴无华的鸣岐书记,夙夜辛劳的鸣岐副市长,清正廉洁的鸣岐同志,善待人民如父母,时刻把群众冷暖挂在心上的鸣岐兄弟。鸣岐鸣岐,凤鸣岐山,歌震九皋,声闻于天,而你作为一个肩负重担两袖清风的人民公仆,却以一个默默无闻的孺子牛形象深深地印在千百人心中。

锦州市轮胎厂退休工人侯春林、赵淑琴老两口永远不会忘记,春节前夕,新上任不久的张鸣岐带市委机关干部走访困难企业和困难职工,他冒着凛冽的寒风走进了他们家的小平房,坐在炕头上跟他们拉家常。他详细询问工厂还有多少人放长假,实际生活怎么样,身体状况怎么样。当他感觉到屋里寒气袭人时,关切问道:“怎么10点钟还没生炉子?是不是没煤烧哇?”临走时,他紧紧握着侯春林那双粗糙的大手,动情地说:“侯师傅,你们这些老同志辛苦一辈子,我们是不会忘记的。工厂现在形势不好,经济有些困难,你们多担谅。以后情况会好起来的。”走出侯家,望着两位老人站在门口久久不肯回屋的身影,鸣岐眼圈红了,他对身边的干部说:“一些群众生活这么苦,我们当领导的心里愧得慌……”回到机关,他立即发动干部为困难职工捐款捐物。驻锦部队和社会各界纷纷响应,不几日救济款物便分发到全市困难职工手中。当侯师傅老两口看着市委、市政府送来的救济款和取暖煤时,眼睛湿润了。他们说:“张书记真是咱老百姓的好书记,他的心和咱们的心连着哪!”

黎明机械公司的干部工人都记得,鸣岐做公司团委书记时,多次把涨工资指标让给别人,连续多年每月仅挣40多元;他担任公司工会副主席和沈阳市工会副主席,按级别应住三室住房,但他一次次把房子让给老干部,一直到他担任团省委副书记、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一家4口人仍挤在黎明公司那间11平方米的小屋里,一住就是十几年。

“鸣岐不让”,这是张鸣岐家人和亲友常说的一句话。他深爱着自己的父母、妻子和孩子,床头膝下,一往情深。但从不准家人亲友借他的名义办私事,谋好处。在锦州期间,儿子三次从沈阳来看他,三次乘公共汽车往返。在沈阳时,年迈的父亲从哈尔滨来探望儿子、孙子,临行时经妻子提出用他的车送站,事后他一分不少地把车费付给了机关总务部门。

到锦州市委工作,下车伊始,他就约法三章:不吃请,不应酬,不搞花架子。他借住在军分区大院一间集体宿舍里,天天和战士一起吃大食堂。在有的村长、乡长都坐着进口小轿车的时候,他阻止了有关部门为他配备高档轿车的提议,天天乘着那辆草绿色北京吉普下厂矿,走乡村,风尘仆仆,日夜为繁荣锦州经济,改善人民生活而奔波。他是一个求真务实,从来不摆官架子的人,到基层调查研究,深入老百姓中体察民情,他常常和工人一边干活一边唠嗑,和农民坐在农家小院里喝着大碗白开水算粮食账、收入账,和市场个体户站在马路牙子上谈市场行情。有时,他在晚间花2元钱坐上锦州特有的“神牛”三轮车,一路走一路跟蹬车的师傅聊天,以掌握第一手情况。他时常深有感慨地说:“体察民情民心,我们在老百姓那里得到的情况,往往最真实,也是最有血有肉的。”

张鸣岐责任心重,事业心强,干工作起早贪黑,废寝忘食,常常顾不上自己。妻子王桂香永远难忘三月里那一幕,她因对张鸣岐手术后的伤口放心不下,到锦州来看他。见了面,鸣岐十分高兴,拍着手中的一叠草稿向她倾吐自己胸中的宏伟规划。他说,锦州是块宝地,土地肥沃,物产丰饶,是连接关内关外的交通要地,有山有林有河有海,发挥这些得天独厚的优势,解放思想,富民强市,加速锦州经济发展,将会在辽宁形成沈阳、大连、锦州三个经济支撑点的格局,这对繁荣锦州这个英雄城市,振兴辽宁经济都有着非常重大的意义。望着伤口未愈,体力尚弱但却神采飞扬的丈夫,王桂香笑了。她说:“先别说你那些宏伟蓝图了,我们做饭吃吧。”张鸣岐马上说:“夫人百里迢迢来了,今天我给你做饭吃。”“家里都有啥啊?”王桂香问道。“啥都有!”张鸣岐大手一摆。然而,当王桂香打开张鸣岐这间临时住所里的电冰箱,却看到里边只有几包挂面、方便面和几个梨,厨房里没一根青菜,橱柜里无一听饮料,脏衣服泡在盆子里,一件衬衣掉了三个扣子还没有缝……妻子心头涌起一阵酸楚,自言自语叹道:“唉!这么一个市委书记和一个司机一起住单身宿舍,这哪像个家啊!”

而王桂香未曾知道的是,因腰部痈疾刚刚在沈阳做完手术,刀口缝了十几针的丈夫,术后返回锦州那天,就上了救火第一线。那天观音洞突发山火,烈焰浓烟吞噬着初春的山林,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愈烧愈猛。张鸣岐不顾自己一路颠簸伤痛,毅然赶赴浓烟滚滚的火灾现场,指挥灭火。在攀爬行走中,他缝合的刀口有四处绷裂,殷红血渍从衬衣里渗出,刀剜般的疼痛使他额头上滚下了一串串豆大汗珠,但他硬是咬紧牙关,坚持着指挥把山火彻底扑灭……

鞠躬尽瘁的张鸣岐,一身本色的好书记。他曾深情地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我们每个共产党员抽的丝都是合格品,党旗就不会变色;如果我们每个党员干部发出的都是正音,《国际歌》就不会走调。”诚哉斯言,真哉斯心,洁哉斯气,正哉斯身。他就是以这样的肺腑之言告别了48岁的一生,留下了一个共产党员的遗愿了吗?

7月16日清晨,天幕低垂,阴云似铅,大凌河在远处声声呜咽。经过两天两夜多的搜寻,张鸣岐的遗体,在距出事地点两公里外的一座孤零零的房前被找到了。遗体满身泥浆,身上依然穿着那件雨衣,脚上仍是那双雨靴。遗体由小船载上岸来,上千干部群众和解放军官兵默默闪开一条通道。老人们在拭泪,妇女们在抽泣,有人将一块白布轻轻盖在鸣岐书记身上。抚着鸣岐书记那湿淋淋的遗体,凌海市委书记薛恒悲不自禁,失声痛哭,现场,顿时一片哽咽……

7月18日上午,锦州城雷声沉沉,雨丝密密,神情悲伤的市民们在大雨中扯着上百幅洁白挽幛伫立街头,送别他们的好书记张鸣岐同志。

党和国家领导人朱镕基、胡锦涛等分别发来唁电,打来电话,对这位新中国成立以来在抗洪抢险中牺牲的职务最高的领导干部表示深切悼念。

省委、省政府,沈阳市、锦州市党政领导及各界群众1500余人向张鸣岐遗体做最后的告别。

1994年夏天辽西这次洪灾,凌海市50万亩农田被淹,30个村屯2万多户农民受灾;但由于党政机关、人民群众、部队官兵奋力与洪水搏斗,大凌河主堤无一处决口,2万多户村民无一人伤亡。可是,为群众所深深爱戴的市委书记张鸣岐却走了!300万锦州人民在垂天雨丝中默默仰望苍穹,他们看到,鸣岐像一根永远本色的红纤维,正闪亮在我们伟大的旗帜上,飘扬在高高的天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