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糠之妻

“臣闻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后汉书?宋弘传》

1976年10月1日,一个偏僻山村,一间泥砖瓦房,没有隆重的婚礼,没有鞭炮的声响,甚至连大红喜字都没有张贴,我和妻走进洞房。

承父母之命,经媒妁之言。妻才19岁,就带着不知艰辛的单纯,不怕别人说她“有眼无珠”,从几十里外的大村镇,嫁到偏僻的小山村。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海誓山盟,“新归”(婚后三天娘家派人来接走新娘,两天后再由娘家人将新娘送回夫家,叫“新归”)过后,妻便下地干活挣工分了。

我们那里的稻田很分散,有的在十几里路远的山沟里,耕地要翻过几道山梁,被称为“竹叶田”的,窄小到只能容下一条牛身,被称为“望天田”的,田坎足有一丈来高,耕作条件十分恶劣。为了给家里多挣工分,妻起早贪黑,耕种收割,除了过年过节,我就没见她在家休息过一天。白天劳累不说,收工时还要上山砍一捆柴扛回家。在恶劣条件下劳动,妻有过几次危险的遭遇。有一次,妻手持镰刀割田坎草,过田坎时脚下一滑,手刚好按在锋利的刀刃上,手掌被割开一条深长的口子,顿时血流如注。还有一次更危险,妻做完田工后上山砍柴,看见一条挂在树上的干树枝,她手持镰刀伸长手臂去勾它下来,结果那树技突然直插而下,不偏不倚插在妻的脸上,差点儿插到眼睛,流了很多血。当时已经劳累了一天,肚子又饿,妻几乎昏倒。然而,缝合好伤口,第二天妻照常出工。脸上的疤痕至今隐约可见。儿子出生时,妻哪有今天的孕妇那么有福气,当天爬山越岭割稻子,晚上儿子就呱呱落地。没等到满月,妻又下田了。

妻孝顺父母,村里人赞口不绝。尽管白天劳累,晚上,她不会忘记打来一桶热水,放在洗澡间,对父亲说:“爸,该去洗澡了。”后来我成为一名教师,调到镇上的中学任教,妻随我到了学校。有一年,父亲病重在床,当时我既担任学校行政工作,又要承担毕业班的教学任务,周末因常常补课,难得回去看望。学校离家几十里路。每逢周末,妻看我走不开,便带上儿子,有时自己一个人,坐半程汽车,爬半程山路,回老家看望病中的父亲,为父亲带来些许的宽心和安慰。我既感内疚又心存感激,是妻替我尽了孝。那时我的工资低微,生活艰难,但每到过年时,她宁愿自己不买衣穿,也记得给母亲买一件。

我有两个年幼的弟妹,随我读书,跟我们一起生活。除了读书的费用之外,种菜、做饭、洗衣服,一切繁杂家务全靠妻操劳。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六口之家,也够她忙碌了。弟妹俩读书很勤奋,有时做好饭后妻还要去叫他们吃饭。妻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知她是否懂得“长嫂为母”的古训,但我知道她对弟妹的照顾,对自己的辛劳没有怨言。

如今,我的母亲仍住在老家,逢年过节,或者母亲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总是打电话叫妻回去。我发现,妻回到母亲身边,母亲的心情特别好。在母亲看来,我回不回去无所谓,如果妻不回去,母亲就要念叨:“阿娣怎么不回来?”妻回到母亲身边,常与母亲同床共枕,无话不说。邻居们都夸她们“不像婆媳像母女”。我曾开玩笑地对妻说:“假如我们离婚,第一个反对的一定是我母亲。”

80年代末,是我最艰难的时期。那时候,不但工作任务十分繁重,我还参加了本科函授学习,每学期要到市里上课半个月,对家里常常放心不下。妻知道我的难处,对我说:“你只管安心去学习,不用想家里的事。”我常利用晚上自修函授课程,妻当时做学校厨工,尽管劳累了一天,她仍常常陪着我,为我泡杯茶,为我弄点吃的。后来,我领到大红面子的毕业证书时,心想,这证书有妻一半的心血啊!

那些年由于家庭不顺,我经常无故发火,妻要么默不作声,要么轻声细语。她把家务事全部揽下,从来不让我插手。她努力寻找机会,看能否帮上我的忙,尽管我的忙她很难帮得上。

父亲去世时,妻跪在父亲灵前哭得十分伤心,有人误以为是我的亲妹;后来在城里工作的二弟患病去世,因为路途远,我决定自己去料理后事。然而,妻第二天一个人搭车赶来。我知道妻匆匆赶来的意图,她是想看能不能帮我一点忙,减轻一点我的负担,哪怕是一点点。妻怕增添我的负担,常把自己的烦心事闷在肚里,不对我说。

风雨同舟几十载,我为工作忙碌,常常顾不上家,妻用羸弱的肩膀挑起所有家务,默默地奉献;我们之间从来没说过“爱”字,妻却在为我作出牺牲,她的爱在心底;妻没有读过多少书,不知什么叫做“相濡以沫”,她却陪我度过艰难困苦的岁月,伴我熬过孤灯苦雨的时光;妻更没读过什么经典,不知道什么叫做“忠义孝悌”,她却把我的父母当作自己的亲生父母,把我的弟妹当作如同己出的儿女。当我不能为家庭尽职的时候,她替我尽职;当我不能为父母尽孝的时候,她替我尽孝;当我伤痛的时候,她为我抚平伤痕;当我烦恼的时候,她为我带来快乐。

随着岁月的增长,妻渐渐衰老了,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变粗了,然而,从妻的渐渐衰老中,我依然可以看到她的勤劳善良,从妻渐渐变粗的声音中,我仍然感受到她实实在在的爱。

曾有人说过,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有一个女人作出牺牲,我不是什么成功人士,但这话我信。看着妻脸上越来越多的皱纹,捧着妻越来越粗糙的手,我想,她为了父母的宽心,为了子女的成长,为了家庭的和美,为了我的进步,付出了很多很多……

如今,我也算是一个知识分子,而且早已走上学校领导岗位,难免有人说我夫妻不够般配的闲话。我一笑了之,不以为然。谁说我妻缺少文化、不懂礼仪?勤劳善良,能尽孝道,岂不是中华民族最深厚的文化、最基本的礼仪?谁说我妻和我缺少共同语言、不懂爱情?同甘共苦,相濡以沫,恰恰是夫妻之间最相通的语言,最真切的爱!有这样的妻,有这样的爱,我还有什么遗憾的呢!

生命的质量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希望自己的子女出人投地,本是天下做父母的共同期盼,但现实生活中事与愿违的例子枚不胜举。怎样才能爱的得法,爱得恰到好处?以下四条教育法则供你参考。

1、鱼缸法则

养在鱼缸中的热带金鱼,三寸来长,不管养多长时间,始终不见金鱼生长。然而,将这种金鱼放到水池中,两个月的时间,原来三寸的金鱼可以长到一尺。

对孩子的教育也是一样,孩子的成长需要自由的空间。而父母的保护就像鱼缸一样,孩子在父母的鱼缸中永远难以长成大鱼。要想孩子健康强壮的成长,一定要给孩子自由活动的空间,而不让他们拘泥于一个小小的父母提供的“鱼缸”。随着社会进步,知识的日益增加,父母应该克制自己的想法和冲动,给孩子自由成长的空间。

2、狼性法则

狼是世界上好奇心最强的动物,他们不会将任何事物当成理所当然,而倾向于亲身研究和体验,大自然的神迷和新奇永远令狼惊异。狼总是会有对周围环境产生兴趣,因而它们能不断在环境中发现食物,了解危险,从而有力的生存下来。

因此,要培养孩子超强的学习能力,一定要培养孩子对于世界的好奇心,让他仔细观察生活,用兴趣来作为他学习的老师。这样的孩子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上,就能不断对工作有新创见和新灵感。

3、南风效应

北风与南风打赌,看谁的力量更强大,他们决定比谁能把行人的大衣脱掉。北风无论怎样强烈,行人只是将衣服越裹越紧;而南风只是轻轻拂动,人们就热得敞开大衣。

南风效应告诉人们:宽容是一种强于惩戒的力量。教育孩子同样如此,那些一味批评自己孩子的父母,最终会发现孩子越来越听不进他们的话。每个孩子都可能犯错误,父母要容忍孩子的缺点,客观、理智、科学地处理日常生活中出现的各种问题,体谅孩子的同时,从自身入手做好修养工作,这样才能更好地教育孩子。

4、罗森塔尔效应

罗森塔尔是美国心理学家,1966年他做了一项关于学生对成绩期望的试验。他在一个班上进行测验结束后将一份“最有前途者”名单交给了校长。校长将这份名单交给了这个班的班主任。8个月后,罗森塔尔和助手再次来到这个班上时,名单上的学生成绩大幅度提高。同学成绩提高的秘诀很简单,因为老师更多的关注了他们。

每个孩子都可能成为非凡天才,但这种可能的实现,取决于父母和老师能不能像对待天才那样的去爱护、期望和珍惜这些孩子。

孩子的成长方向取决于父母和老师的期望。简单的说,你期望孩子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孩子就可能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是这样批评孩子的吗

1.低声:

父母应以低于平常说话的声音批评孩子,“低而有力”的声音,会引起孩子的注意,也容易使孩子注意倾听你说的话,这种低声的“冷处理”,往往比大声训斥的效果要好。

2.沉默:

孩子一旦做错了事,总担心父母会责备他,如果正如他所想的,孩子反而会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对批评和自己所犯的过错也就不以为然了。相反,如果父母保持沉默,孩子的心理反而会紧张,会感到“不自在”,进而反省自己的错误。

3.暗示:

孩子犯有过失,如果父母能心平气和地启发孩子,不直接批评他的过失,孩子会很快明白父母的用意,愿意接受父母的批评和教育,而且这样做也保护了孩子的自尊心。

4.引导:

当孩子惹了麻烦遭到父母的责骂时,往往会把责任推到他人身上,此时回敬他一句“如果你是那个人,你会怎么解释?”,这就会使孩子思考:如果自己是别人,该说些什么?这会使大部分孩子发现自己也有过错,并会促使他反省自己,把所有责任嫁祸他人是错误的。

5.适时:

幼儿的时间观念比较差,又天性好玩,注意力易分散,刚犯的错误转眼就忘了。因此,父母批评孩子要趁热打铁,不能拖拉,否则,就起不到应有的教育作用。

三、美国孩子教育成长的启示

长期以来,中国孩子接受的是灌输教育,考试中国孩子胜过美国孩子,但美国孩子动手或研究能力往往比中国孩子强。

1.美国孩子是在无忧无虑中长大的

孩子小的时候功课很少,回家主要是以玩为主,到了该上大学之时,也不必像国内高中生那样必须走那道高考独木桥,美国孩子要想上大学只需凭学校的积点、老师的推荐以及社会活动的表现,就可申请大学。录不录取,全凭大学对人才的需要。孩子用不着为上大学而担心,因为这所大学不录取,那所大学也能录取。

美国孩子的成长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但事实是美国父母在如何让孩子尽早具有独立性和智力的潜质开发方面独具匠心,下了很大的功夫。有人说中国孩子是抱大的,而美国孩子则是爬大的,这种说法一点也不为过。在美国无论在哪里,都可看到蹒跚学步的孩子。如果孩子跌倒了,父母一般不会主动跑上前去,弯腰伸手扶起孩子,而只是叫一声起来,小孩看到没有大人扶,就只好自己站起来,除非摔得个头破血流。无论在公园里,还是在街头抑或是飞机的过道上,都可以看到小孩在前面摇摇晃晃地走,父母在后跟着跑的惊险镜头。

2.美国父母十分注意与孩子的交流

当孩子呱呱落地时,做父母的就试着与呀呀学语的孩子交流,将父母的感情传给孩子。美国报章,有鼓励父母与孩子交流的文章,称美国的父母已达成共识,想要培育出一个聪明可爱的孩子,首先应学会从孩子一出生就开始和宝宝交流。父母不用担心这种交流会变成单方面的意愿,因为宝宝一出生就有了与人交往的能力,而且愿意和你们交往。

妈妈是宝宝第一个和接触时间最多的交流对象,母子间目光相互注视就是交往的开端。母亲还可利用一切机会与宝宝交流,如:喂奶、换尿布或抱宝宝之际都会和他说话,并展出微笑的面容,说一些诸如“看看妈妈”“宝宝真乖”等亲密的话语。如果宝宝在吃奶时听那些话,就会减慢甚至停止吸吮的速度,说明宝宝在听妈妈讲话。

交流的方式可以是多样化的,除了和宝宝“交谈”,还可以和宝宝逗乐,比如摸摸宝宝的头、轻轻挠宝宝的小肚皮,以引起宝宝的注意,并逗引他微笑。当婴儿微笑时,要给予夸奖,更别忘了妈妈那轻轻一吻也是给宝宝的美好奖励。

利用一切机会和宝宝交往,让孩子在和父母的交往中辨别不同人的人声、语境,认识不同人的脸、不同表情,维持愉快的情绪。平常注重与孩子进行交流,对孩子有问必答,同时母亲也像一个循循诱导的教师一样,与孩子促膝谈心,非常平等,尊重彼此,没有凌驾于孩子头上的架势。笔者认为,美国孩子为何长大上大学后独立性强、具有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可塑性大,这与父母对幼儿的语言开发是分不开的。

3.美国父母从小就培养孩子的独立生活能力

据介绍,美国孩子很小就与父母分开住,孩子单独睡一个房间。当然也会有孩子怕寂寞,这也好办,就让他从小与小狗为伍。无怪当小狗失踪或去世时,很多孩子都哭得悲痛欲绝,因为孩子与狗的感情胜过了父母!孩子到了18岁时,就得自己挣钱解决生计,这倒不是父母没钱,而是让孩子自己挣钱早日独立。美国孩子从小就经常听到父母的口头禅:“自己照顾好自己”、“让你的生活明天变得更美好”。美国父母是这样看的,让孩子自己挣钱,是让孩子知道挣钱的辛苦和不易,以及挣钱的价值。

上大学后,孩子就可申领信用卡,这是学会理财的第一步,支付账单,如果不及时付账单,个人信誉就有污渍,以后就会遇到许多麻烦。在临近大学毕业时,汽车销售商就会到学校推销汽车。孩子租车后,开始自己租公寓,打零工,不过这时孩子还没有固定工作,买大件得有人给你担保,让你知道这钱不是白挣的。毕业后可以找到固定的工作,随着时间的流逝,收入增长,就会买房子、汽车,以及进一步改善生活,这种体制可以让孩子尽早地适应社会独立的生活。

这种培养孩子成才的体制,对中国父母培养孩子不妨是一个良好的借鉴。

亲人的泪

一个父亲的泪:他蹲在一堵墙外,满身疲惫的风尘。先是呆呆地看着街景,后来,他用手捂住脸鸣咽。眼泪从指缝处不住地溢出来,汇成小溪流。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反射着惨痛的晶莹。他的头上,霜花点点。墙内,是看守所。他20岁的儿子,因跟人合伙抢劫,被关在了里面。

一个母亲的泪:车站,她来追执意要远走的女儿。女儿打扮得新潮入时,她却头发蓬松,衣着黯淡。她不住地恳求着女儿:“妈妈求你了,你不要走啊……”女儿根本没耐心听,女儿回的话,几乎有些恶狠狠:“你烦什么烦,我的事不要你管!”女儿等的车,终于到站,女儿甩开她试图牵拉的手,跳上去。车到底还是开走了,做女儿的,连头都没回一下。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呆呆地望着女儿远去的方向,泪水从她脸上,成串成串地流下。

一个丈夫的泪:他寻找离家出走的妻,持了妻的照片,问每个路过的人:“你见过她吗?”问得嘴唇干裂。一年之中,他走遍大半个中国,妻还是杳无音信。一次,得了消息,某个大山沟里一户人家买来的媳妇,很像他的妻。他立马去寻,饿得头晕眼花,差点一脚摔下山崖。后来的后来,妻还真的被他寻着了。她已再度嫁人,养得珠圆玉润,坚决不肯跟他回家。男人蹲在马路边,哭得号啕。

一个妻子的泪:丈夫背着她挪用公款给同学做生意,结果生意失败,公款还不上了。丈夫害怕之下,选择了逃离,于一个早晨,撇下她,一去不返。她鼓足勇气上了电视台的情感节目。面对无数的观众,她潸然泪下。她对着镜头,呼唤她的丈夫:“回来吧,哪怕是坐牢,我们一起坐。欠下的债务,我们可以一起还……”

这世上,被你伤害的最深的那个人,往往是最爱你的那个人,你伤害他(她)总是易如反掌,因为他(她)对你毫不设防。而在被你伤害之后,他(她)只会哭泣,从不知道反抗。

男人和情人的私生女

一 我是她的男人和情人的私生女

我8岁那年,被我的妈妈扔在她家门口。这个生了我的女人说,你若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你爸爸死了,我连自己都养活不了。

那天,风很大,雨也很大,我妈紫色的衣裙在拐角消失的时候,我已经连泪都流不出来了。我在雨里大喊着追她,跑了好几条马路,筋疲力尽的时候,我便站在马路中央,期望着有哪辆车把我撞倒,让我离开这个世界……

傍晚的时候,我还是坐在了这个叫李春花的女人家门口,她回家的时候,看到一个冷得发抖的孩子,一个装着几件衣服的箱子。她紧捏着我的胳膊,脸阴沉许久,一语不发地把我带进屋。

给我换了干净的衣服,她问我,你妈还要你吗?这话将我隐藏的泪全部引出来了,我点头又摇头,咬着唇,泪流了一脸。她有些不知所措,过后,把我拥在怀里,许久没说话。

我仰头的时候,看到她眼角的潮湿,她拿着吹风机帮我吹头发,她的手指柔软,怀抱里有浅浅的薄荷香。她说,你看你的头发,和他一样,又直又硬。她忽然丢了吹风机,“呜呜”地哭了。她说,小暖,从今往后,有大妈的一口饭吃,就有你的一口。

我觉得这世界怪得很,她的男人在一个夜晚,为了给他的情人去买一份糖炒栗子,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死,而我,她的男人和情人的私生子,竟然来投奔她,并被她接受。

二 我怎么可以亵渎她的善良?

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爱情,我相信再没有一个人会比她更爱我爸爸。她常常会抚着我的头发,吃饭的时候,也会盯着我的眉眼走神。她说,你怎么这样像他呢?

她给我转了学,领着我去报到的时候,她说,有什么不开心的,你就告诉大妈。

8岁的心,已经为她的话语无比惶恐,只不过半天的时间,我便跑回来找她。她在上班,机器“轰隆隆”地响,她跑出来着急地问我怎么了。我只顾着哭,不知道该说什么……是的,我不知道该如何张口告诉她,班里的孩子都鄙视我,我的同桌,那个扎着花蝴蝶结的小女生,撇着嘴巴骂我无耻。她说,你一个私生女,还厚颜无耻地来找人家养你。

我咬着唇,反驳不出一句话,她说的句句都是真的。

她问了半天,看我除了哭没有任何的回答,不禁有些上火,借了自行车到学校去找我的班主任。晚上回来的时候,她说,这边房子价格涨得很好,我想把它卖掉或者租出去……我扒着碗里的饭没做任何回应,白日里那个孩子的话一遍遍在我脑子里回想,扎得我的心生疼。

夜里,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她的房门半敞着,我看到她辗转着在**没有睡着。我蹑手蹑脚地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听到她很警惕地起了床。

坐在小区的椅子上,夜这么黑,世界这么大,我已经不知道应该去哪儿。

我听到她一声声喊我的名字,看到她着急地从小区里跑出去。我把自己躲在黑暗里,张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只不过一个星期,我已经知道她的善良,她给我买了漂亮的床,很多的衣服和发夹;她每天都要从存折上取钱出来,为我“哗啦啦”地花出去;她还无比细心,才不过七天,我吃饭的喜好便被她摸得一清二楚,做饭不再放姜,西红柿记得剥皮……

她的好,让我惶恐,我以为她对我应该是恨呢,因为我的出现,眉眼里全摆明了她男人的背叛。我怎么可以留在她的身边,亵渎她的善良?

天快亮的时候,她在我母亲的小区门口等到了我。她说,你母亲说你没回来过,我知道你会来。

她只穿着一个外套,里面是单薄的睡衣,这个女人,在冷冷的石板上坐了五个小时,而我的母亲却在她离开后始终没有出来问过。

她说,大妈对你不够好,是吗?我摇头,说,是我配不上你的好。她摸摸我的头发,小暖,我们搬家。

只不过两天的时间,我们就从城西搬到了城东,我知道她的意思,因为这里没人再知道我的一切,没人会笑话我。城东的房价普遍要高,我们的房子租给了别人,每月还要再拿出一部分来租我们现在的房子。她给我找了学校,并和班主任谈了很久,送我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竟然蹲下来亲了亲我的额头。那天的阳光那样好,她的身上像是披了金色的彩霞。

三 她那简单却复杂的爱情

我没想到会惹她生那么大的气,15岁的那年夏天,巷子里的一个李姓男人送了我一串珍珠项链,光泽晶莹而诱人。他带我去他家,给我削水果,倒饮料。

我们刚坐下几分钟,她便砸响了房门。原来她下班早,邻居家的阿姨告诉她看到我进了那个男人的家,她便发疯一样追进来,冲着我大声吼,拉了我就走。我嘟囔着,她却急了,回手给我一巴掌。

打完之后,我们都愣了。她伸出手,想拉我,却又空空地收回去,转身回家。

第二天,她拿了很多钱,带我坐长途车,到了省城的一家西餐厅。看了半天菜单,点了芝士披萨、烤土豆、黑菌鹅肝牛排,还点了香浓的百利甜酒,一杯就30元。每个都是小小的一份,她自己却不吃,她说,先前怪大妈了,女孩子是要富养的,什么样的世面都见过了,在**面前才不会迷失。那个男人劣迹斑斑,你怎么可以要他的东西?

这个女人,花了几百块钱带我吃这一餐饭,想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我真的懂了,却不是因为这一餐饭,而是因为她满眼的焦急。我说,妈,我知道了。我叫得有些含混,她依然听清了,她突然哭了。

回来的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跟我说了很多。她说,她始终不能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她理解他,恨过,爱过,最终选择了原谅。

我纠正她,不是爱过,是爱着。

彼时,我15岁,已经明白了她的爱情,并为此震撼。家里依然有他的东西,他的衬衣领带都整齐地摆在衣橱里,他的父母她依然每隔几个周末会去看望,他的女儿她在养着……如果不是爱情,谁可以做到这些?

四 她期望我过上的生活。

我18岁的时候,我的母亲回来找我,我的生母。

她在我的学校门口,让我跟她走。她说,我现在一切都稳定了,你继父答应给你办出国手续,你大妈在给你收拾东西。她的嘴一张一合,似乎这是再应该不过的事情。她说,那时候,我真的很难,什么都不能给你。

我摇着头,此时,心里想的全是她,李春花,这些年,她也真的很难,但是,她竭尽所能地给了没有任何血缘的我。

母亲说,我已经给她说了,她同意了我带你走。我的心轰然而响,怎么可以?她真的如此舍得我?

我一口气跑回家的时候,她在我屋里,坐在我的**,摸着我的枕头,只这一个动作,便让我的心疼了再疼。她说,你妈给了我好多钱,你看。

那叠钱醒目地放在桌子上,她拿着它们,挤出来笑容。她说,你走吧,要不然,这些钱你妈要收回去的,我现在退休了,这些钱对我有用。

我离开的时候,在门口给她行了大礼,跪在地上,磕了头。她低着头,直到我离开都没有抬起来,我看到她的脚面上有东西“滴滴答答”地砸下来,湿了一大片。

我没出国,只是去了离她几百里的城市。很快,我便收到她的汇款单,那些钱,她一分不差地给了我,附言上,她说,谢谢你陪我这些年。我是哭着去邮局的,坐在邮局的台阶上,抱着那些钱不停地哭。妈妈,我何尝不知道她说那些话是让我离开,而我哪能不懂她……正因为懂她,我才乖乖离开,过她期望我过上的生活。

五 妈妈,生日快乐!

我每日坐地铁去上班,这个城市的人很多,立交桥复杂得很,常常让我迷失了方向。每次,我都会想起她牵着我手一路走的温暖。

我终于留在了这座城市,买了小小的房子。生母跟她的男人去了国外,她说,你不去,我也做不了你的主,反正对你也是仁至义尽了。

可是,我对她,那个养了我十年的女人仁至义尽了吗?

我们像是有心灵感应,我买了车票回去看她的路上,接到了她的短信。她说,小暖,我很想你……我最近身体特别不好,不知道为什么晕过去两次,这种时候,你知道我是多么多么想你啊!

她从来没用过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话,她用了很多的感叹号,让我的心全部揪起来。我退了火车票,改乘最快的一班飞机,其实再赶到机场,辗转着只能快半小时而已……我发现我怎么有那么多的泪水,从安检到候机室,从起飞到降落,我不停地流泪。

邻座的孩子悄悄地问妈妈,这个阿姨为什么一直在哭啊?他妈妈说,因为她想妈妈了吧。我咧开嘴对她笑了一下,我真的是想妈妈了!

回家后,她正躺在我的**,手里翻着我小时候的影集,看到我,竟然是满脸的愧疚,她说,啊,你真的回来了?你看,我怎么这么麻烦呢?

夜里,我躺在她的怀里,一直想告诉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北京吗?其实,只是因为她一直向往那个城市。她说,爸爸曾经带她去过一次,她说,那是她最美的一段时光,于是,便喜欢上了那个城市。她说,只要想起那个城市,便会觉得温暖。

我把这话牢牢记住了,我想让她跟着我去那个城市,我想给她我父亲欠她的一切,我想让她一直温暖幸福……

今天是她的六十大寿,写下这篇文章,送给她,我最爱的妈妈!

竹子栅栏里

一群鸡在路边的竹子栅栏里闭目养神,我咳嗽一声,它们都没动,像见过大世面似的。

“谁家的鸡啊?”我回家问母亲。

母亲说:“咱家养的啊。”

父亲挖地,它们就分成两群,父亲面前一群,身后一群,都想找虫子吃。结果,父亲扬不起锄头。父亲说:“你们到一边玩儿去,我要挖地嘛。”它们不听他的,依然在那里细心地啄,弄得尖嘴上都是泥。

父亲索性放下锄头,坐下来卷一支烟。那群鸡也好奇,偏着脑袋看,一只鸡朝卷烟纸啄了一下,烟丝全撒在地上。父亲关键了,大声喊母亲,要她把鸡唤回家。

在屋檐下,母亲喊一声,这群鸡拔腿就跑,慌里慌张地跑到屋檐下的台阶旁。它们左顾右盼一点儿也不整齐,这是等吃的呢。母亲会抓一把玉米撒出去,那个样子,非常像我们小的时候,她从怀里掏糖果给我们。

这群鸡买来时刚出壳,天又冷。母亲说:“我当了一阵子老母鸡呢。白天把它们捉出去晒太阳,晚上捉回来,放在有棉花的纸箱子里。再大点儿会跑了,我走到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

它们看着我们吃饭,忽然有一只冲父亲跑过去,想跳起来,母亲立刻阻止了它,原来,父亲衣服上有粒饭。

父亲笑着说:“要是它会拿筷子,我得给它准备板凳了。”

母亲也笑:“坐一大桌子多热闹。”

原来,父亲母亲是冷清的,他们有儿有女,可没有一个在身边。

我帮着母亲从树上摘柿子,母亲在下面接,那群鸡在树下玩儿。

母亲跟我说:“别都摘完了,留几个柿子看树。”

我问:“为啥要留呢?”

母亲说:“给树留着嘛。一个柿子都没有,树也难过啊。”

母亲是说树,好像也是说自己。

我在老家的那些天,时常默默地看着这群鸡,看父母给它们,看它们带给父母欢笑。我想,它们就像是父母的一群孩子。

一次刻骨铭心的回忆

他辜负了她,她带着恨离开。看着他遭遇难事,她又回来了,要给他一次刻骨铭心的回忆……

于嫂是30多岁才进入于家的,那时候老于已年近40,正是穷困潦倒之际。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于嫂义无反顾地嫁了过来。老于的前妻留下两个10岁大的孩子,而且有老父老母,还有一个未嫁的小妹,在这样的家庭里,于嫂每天都忙得团团转。

虽然两个孩子仇视她,可她却把他们视为己出;虽然小姑子讨厌她,她却把小姑子当成亲妹妹看待;虽然两位老人也看她不顺眼,她依然像对亲生父母一般孝顺他们。有时邻居们看不过眼,就劝于嫂强硬一些,她却说:“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再说谁还没个脾气啊?”人们就说她傻。老于也因为有了她的帮助,才没了后顾之忧,全心投入到生意中去。几年之后,竟是时来运转,生意红火得不得了。于嫂也很欣慰,因为她是真心实意地希望这个家越过越好。

可是经济条件好了,于嫂的待遇却没有见好,反倒越来越差。由于有了钱,家里的每个人,包括公公婆婆,都对她颐指气使,还动辄尖酸刻薄地数落,怂恿老于不给她零花钱。见这一家人的所作所为,邻居们渐渐地都不再理他们,就算雇个保姆,也不应是这种态度。而此时老于的态度也起了变化,终于有一天,他带回了一个年轻的女人。于嫂向全家人哭诉,竟没有一个人帮她,反而都支持老于和她离婚。一见这情景,于嫂也就死了心,默默地离了婚,离开了这个家。

一年之后,老于因经济问题锒铛入狱,仅有的财产也被他的小妻子席卷而去,这个家顷刻间从天堂堕入地狱。周围的人都拍手称快,心想于嫂要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也算出了心中的恶气。可是,于嫂竟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回来了,再次走进那个家门。她和以往一样,伺候小的,照顾老的,仿佛仍是他家的媳妇。人们困惑之余有些愤怒,都说这个女人脑子有问题。是的,于嫂有太多的理由去恨这个家庭中的每一个人,她就算不落井下石,也不应该再去照顾他们。她甚至还去监狱探望老于,据说老于在她面前深垂着头,不停地说着谢谢,于嫂却说:“你不用说谢,我永远恨你!我对他们好,就是让你良心不安,就是让你得不到解脱!”老于听得泪流满面。

于嫂这一待就是5年,人们也从原来的愤恨不解到慢慢地理解。渐渐地,这个家庭里的成员,也终于被感动,想起以往的种种,想想现在已经离不开的于嫂,两位老人常常对人说:“我们两个这一把年纪,算是都活到狗身上去了!”那年的大年三十,全家人在一起吃饭,老人把于嫂让到上座,对女儿和两个孙子说:“你们听着,以后对谁不好都可以,可以对你们的爹你们的哥哥不好,甚至可以对我们两个老家伙不好,但要一定对得起你们的妈妈和嫂子!要是你们再没良心,我们老两口做鬼也不放过你们!”两个孩子和小姑子都站起来,向于嫂深深地鞠躬。于嫂却说:“我对你们好,不是为别的,就是因为我恨老于,他越是觉得我该落井下石,我就越让他失望,我让他一辈子都受到良心的谴责!”那一刻,每个人的眼中都有泪光闪动。

一年后,就在老于出狱前不久,于嫂悄无声息地走了,家里人找遍了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是失望。人们在茶余饭后,也常常念叨起于嫂,都会由衷地说:“那是个好女人啊,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现在想来,于嫂嘴里说着恨,心里却是满腔的爱。如果恨也能开花,那就是于嫂最美丽的心灵。如果世人的“恨”都能像于嫂这般坦**,人间如何不会充满爱和温暖。

回趟家看望母亲

公司规模扩大后,他就很少回家看望母亲。想起来时,就打个电话,跟母亲说上几句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匆匆忙忙的。甚至有时候,母亲话还没说完,他这边就因为处理手头上的事情,把电话掐断了。

他不知道,电话那头的母亲,握着电话线的手僵着,然后微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

那个夏天,他乘飞机回家办事,正好回趟家看望母亲。回到家也没别的事,主要是陪母亲看看电视,聊聊天。

第二天,母亲说,咱俩去买鸡蛋吧!

他一听就笑了。在公司里,他是大经理,有专门的秘书与司机。但他点点头说,好。

随母亲出了门。母亲说,去某某超市。他问,附近不是有家超市吗?母亲眨眨眼,有些得意,说,某某超市的鸡蛋便宜,一斤三块二,附近的这家要三块四。他咋了咋舌。

走到路边,正准备抬手打车,母亲说,坐12路车吧。他问,为什么坐12路?母亲说,12路车是某超市的专用车,免费,坐别的公交车,还要花两块钱。他又笑了,说好。

坐上12路大客车。车上差不多都是些老头老太太,跟母亲很熟了,听说他是陪母亲买鸡蛋的,都用暖暖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是大家的儿子。他的心里,也暖暖的。

买了10斤鸡蛋。母亲拉着他在超市的休息椅坐着,说,我们在这里等一小时。他惊讶地问,一小时?母亲点点头说,下趟12路车回来,还得一小时。他觉得有着急的火苗在心里“噌”地蹿起,但还是忍了,用耐性将火苗熄灭。

母亲跟他东拉西扯,说起他上学时的一些事。一小时的时间,过得倒也不算太慢。

终于坐上12路。下了车,他拎着鸡蛋,嘘出一口气。母亲看起来格外高兴,扳着手指算,1斤鸡蛋省两毛钱,10斤鸡蛋省两块钱,来回的车费,两人省四块钱,加起来共省下六块钱。

他脑子里也迅速计算,从出门到现在,共用了四小时,四小时的时间,在公司里,他可以创造出上万元的价值。他在心里叹了一下。

快到家时,走过一个水果摊,母亲用六元钱买下一个大西瓜。

回到家,西瓜切开,露出鲜红的瓜瓤。他早就渴了,拿起一块,迫不及待地吃起来。西瓜甜极了,他吃得“呼噜呼噜”的,像小猪一样。

好久没有这样痛快地吃水果了。一抬头,母亲正看着他,眼睛有些潮湿,脸上却是极大的满足与疼爱。他的心,像琴弦被拨动了一下。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小时候,家里非常穷,他又馋得很。他常常在傍晚,偷偷去捡别人吃剩的西瓜皮,拿到河水里冲一下,便贪婪地啃起来。母亲知道了,用了三个晚上编织草绳,又用编草绳挣的钱给他买西瓜,然后看着他小猪一样吃着。

他怔怔地看着母亲,将满嘴西瓜咽下。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母亲。艰难时,母亲靠着勤劳与节俭,供他上学,将他养大;富足时,勤俭作为母亲的生活方式,依然能带给她满足与幸福。而现在,富足的他却换不来时间陪母亲说一会话,母亲用这四个小时换来的,是与儿子共同相处的时光!

他的脸上露出笑容,庆幸今天终于耐住性子陪母亲省下六元钱。这六元钱,跟自己在公司创造的上万元相比,是等价的。因为,许多时候,时间与金钱就该为爱而存在。

爱到深处是不忍

父亲40岁时有了我,我40岁时没了父亲。父亲三年前患癌症,去年端午节的第二天逝世,天刚蒙蒙亮。也许父亲直到最后离开我们时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疾病夺去了自己的生命,这是我和父亲之间最大的秘密。我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对得起老人家一世的诚信。我偷偷地把眼泪往肚里咽。

父亲的周年忌日快到了,我又想起这骨肉间惨痛的一幕。他的最后一面我没见着,哥哥说,父亲曾经特意叮嘱他,让他尽量设法,在他走的那一刻不要叫我在场。到底为了什么呀,父亲?多么残酷的一个谜啊!我非常难过。

阎纲先生的《我吻女儿的前额》、《三十八朵荷花》感人至深,一次开会遇到阎纲,我问先生:阎荷走的时候最后要没要见见她的女儿丝丝?他说没有,“她执意不见,生怕吓着孩子,也怕孩子难受。”

我的心猛一抽搐,继而释然——父亲拒不见我,撇下我走了,完全是有意!

人在最后的时刻,纵然是死,也总得撑着一口气,见上一面自己最为牵挂的亲人,我哪知道,爱到深处是不忍!

父亲很少谈及自己的历史,他的人生对我其实是一个谜。彼此深爱着的父女,直到生离死别,竟然煞费苦心、讳莫如深,决意将秘密埋入地下。1924年,父亲生于冀中平原一户殷实的农家,兄弟姐妹十人,父亲行三。他肤白眼大,身长貌美,常取红白喜事中金童的角色。他15岁离开私塾进城当学徒,其实是参加革命。我只知道他从事地下工作,至于地下工作怎么神秘、怎么危险,以后怎么被接二连三的政治运动牢牢拴住,最后又怎么平反昭雪说是冤假错案,风云变幻、一生荣辱,父亲也像做地下工作那样上瞒父母下瞒妻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相逢一笑泯恩仇。”他总是这样对付我的好奇。我想,他是不想把遭受精神摧残后的剧痛留给我。

父亲达观幽默,待人接物细致周到,同事、朋友、邻居没有不喜欢他的。但全家人还是揶揄他一生有三大“失误”:一是为子女起名。1955年,姐姐出生,名“丽伟”,社会主义国家壮丽伟大;1958年,哥哥出生,名“跃伟”,欢呼大跃进的伟大;1963年,为我起名“卫宁”,保卫列宁主义。我对父亲说,你看看这三个名字,紧跟社会潮流,政治色彩浓厚,缺乏文化底蕴。父亲说,这正是我一辈子干革命的红色烙印。二是鼓动姐姐上山下乡。1974年,姐姐“中榜”,全市人民敲锣打鼓欢送她们,父亲对落泪的母亲连连说:“第一批光荣,第一批光荣!”尽管几年后知识青年大返城时姐姐又回到了我们身边,但她错过了太多的机会。三是不让哥哥考大学。哥哥高中毕业后进了工厂,父亲说他最满意的就是让儿女们当工人,当农民,心里踏实。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父亲阻止哥哥报考,说工人有一技之长,不管搞什么运动都会有饭吃;不要当知识分子,不管什么运动来了都跑不了。1978年,幸亏母亲的支持、我的鼓动,哥哥瞒着父亲考上大学,进了一所部队院校,现在成了大校。

记忆追溯到久远。4岁那年,我随父母上街,不幸走失,父亲找到我后紧紧地把我抱住,不停地说:“幸亏宁宁穿了一件红衣裳!幸亏宁宁穿了一件红衣裳!”此刻的父亲,个高,体瘦,一头浓密的黑发,蓝裤白衣,急急促促,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我抱恨父亲把我弄丢,就往他的领子上蹭眼泪,使劲地蹭,想把他的白领子蹭脏,但却不知不觉记住了父亲身上的气味!这一记就再也没有忘。父亲从那天起好像落下病根,只要见我出远门,必嘱我穿红衣裳。

父亲常自豪地对别人夸我5岁时第一次为他做的饭——一饭盒没煮熟的大馅饺子,厚厚的皮儿包着没剁烂没搁油的白菜渣子。那时国家正处于一个特殊的政治年代,父亲被监督劳动,从卡车上往下卸水泥,一不小心摔了下来,腰部受伤,住院治疗。病房里还住着其他两个病人。父亲分别给二人起了外号,头小腹大的叫鸭梨;头大腹小叫的大头。父亲挑出没馅的让我递给鸭梨,说肚子太大的人只配吃没肚子的;又挑出个头儿特小的让我送给大头,说头那么大只配吃个头小的,结果,饭盒里剩下的全是成个儿有馅的,父亲不住地说:自豪啊自豪,你们看看我女儿包的饺子多好啊多匀实啊!仨人为一堆歪歪裂裂的饺子笑闹不休。父亲平反落实政策那年,两位病友来家聚会,异口同声地说还吃饺子,又提起当年我的“杰作”,哈哈笑个不停,说现在是真乐,当年是苦中作乐,多亏了父亲的玩笑,仨人熬过了难熬的日子。

上小学时,样板戏盛行,女孩儿们都喜欢留李铁梅那样的长辫子。我的头发又黑又密又粗,长到腰间,我天天臭美地洋洋自得。有一次,市里要在我们学校搞文艺汇演,我担任报幕员。那天一大早,父亲说:“今儿我给你编辫子,你自己编得松,脑袋乱蓬蓬的,上台不好看。”我站在立柜镜子前,看他把梳子蘸了水,从上到下把头发梳通,揪得紧紧的,编到下面他不得不蹲下,编好了,直起腰前后左右看,说不行还是不紧得重编,于是散开重编,如此反复几回,就在系好辫绳起身的一瞬,他曾摔伤落下病根的腰突然扭了一下,疼得大滴大滴的汗,我抱着他的头吓坏了。“没事没事老毛病了,你转过身去我看看辫子好看不?”我转过去从镜子里看到他一只手使劲按着腰一只手使劲扶着墙慢慢往起站,我的泪就落下来了。他强笑着:“傻孩子,这点儿事就吓哭了?这要在战争年代还没上老虎凳你就先招了,怎么当地下党啊你!”他整了整我的头发帘儿:“快去学校吧,报幕的时候声音大点儿,让我听见。”学校离家很近,操场上的声音常常传到家里来。演出完我跑回家,父亲躺在**,母亲说单位大夫来看过了,不让动,得躺一些日子。我的眼睛又湿了。父亲说你报幕时说“下一个节目是……”的“下”字声音发劈了,不圆润。我说那是为让你听见才使劲喊的。那天下午我让姐姐陪我去了照相馆,把辫子放到胸前照了一张相,然后就让相馆的阿姨把辫子剪了,回家我对父亲说以后再也不梳辫子了。父亲眼角渗出泪,把头扭到一边。好多年后搬家,姐姐写信告诉我,在收拾父亲的皮箱时她看到了裹在塑料袋里的我的辫子,是那天父亲让她去照相馆找回来的,没想到他一直留着。我想,父亲是把辫子当成了他丢失过的爱女,怕再丢了找不回来。我为父亲痛剪了它,父亲为我珍藏了它。

在那个年代,我曾为父亲谜一样的“历史”背上沉重的“历史包袱”,不料在我初中毕业那年,竟填了入团申请表,虽然还要报校团委审批,但是自豪自满甚至是自负的神情,还是挡也挡不住地挂在了我和父亲的脸上,父亲觉得他的历史再也不会影响女儿历史地成长了。没承想,未获批准。理由是档案中“家庭出身”的“地主”与我所填的“革干”不相一致,有欺骗组织之嫌。父亲怒吼道,当年我提着脑袋干革命不是“革干”是什么?怒不可遏,闯入组织部,大有咆哮公堂之势。当时出台一个政策,对出身不好但1949年前参加革命的干部,其子女的家庭出身均可改为“革干”。组织部门及时将相关的文件转发到我的学校,但校方疏忽忘记变更档案,不宜入团的结论稳稳地横在我的档案袋里。那天晚上,父亲带我去了一家特有名的馄饨馆,我问他是不是可以敞开肚皮吃,父亲说咱们今天就一个字:吃!父女俩一下子干掉了六大碗,外加六个油酥烧饼。桌子上的胡椒面、辣椒粉、醋等各色调料均锐减一半。

自那以后,一直到今天,事不顺心的时候,我的心里就涌起那年的那一刻,何以解忧?唯有馄饨。

我长大毕业了,分配到外地工作,“五一”回家,我对父亲说我有男朋友了,父亲问:对你好不好?我说好。怎么好?我说有一次散步累了想坐下歇会儿,他把钱夹给我垫着,走时忘记拿了,过后他说钱算什么,要是你的肚子受了凉那才算事呢!父亲笑了,问他家是哪儿的?我说跟咱一个市。父亲说你今天晚上把他带家来吧,吃个饭。又问他爱吃什么,我说:鱼。晚上,极少下厨的父亲做了一大桌鱼宴:红烧鲤鱼,干炸小黄花鱼,清炖鲫鱼……第二天,发现父亲的脸上手上全是红疙瘩,母亲说,其实父亲已经有好一阵子对鱼腥过敏了,但昨天做鱼他不让别人插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穿着白衬衫忙忙碌碌的父亲,变成了一个气定神闲、慈眉善目、身着宽松衫成天在家晃悠的老头儿。他开始练书法,说是要“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其实是待到三伏的大热天儿和三九的大冷天儿才研墨提笔,太热、太冷出不去,只好猫在家走“行草”。我常常取笑他如此的长性。

三年前,父亲开始尿血。起先谁也不知道,后来母亲从父亲的**里发觉,全家惊慌。父亲从容镇定,说:“这点血算什么,大风大浪、枪林弹雨都过来了。”

查出癌症。我们决定把病情铁桶般地瞒着父亲。身体受苦,不能让他精神上再受苦。

那年父亲78岁,医生主张保守治疗,中药、西药、秘方,有用的没用的,只要是听说治这个病的,全买,全往肚子里头灌。父亲似乎有所察觉,拒绝吃药,拒绝去医院,说:“别瞎忙了,我心里有数,该住院的时候我会去的。”一天,他突然打电话给我,问:“你家新居客厅的墙有多长?”我告诉了他,心里却纳闷。过不几天,他写了一张“心旷神怡”条幅送给我,让我裱了挂在客厅,说:“心旷神怡者,心情舒畅、精神愉快也。”后来母亲告诉我说,那是父亲最后一次提笔写字。

父亲住院了,他不知道癌细胞正在迅速地吞噬着他的身体。医生为他做全身“加强CT”。他躺在扫描室,我和哥哥隔着玻璃门看着电脑里扫出来的即时图像,医生说有亮点的地方就是癌块。扫过大脑,有亮点;肺,有亮点;腹部,有亮点……CT在一点一点往下扫,亮点也在一闪一闪地往出跳,医生说,这样的癌块很痛,老爷子受罪了。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又不敢擦,生怕被玻璃门内父亲眼睛的余光所发现。忽然,我看到父亲的双脚在一勾一勾地动,那是他强忍着疼痛有意逗我开心。以后他从没当着我的面喊过痛。

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散步的脚步越来越慢,需要人搀扶,下不了床,翻不了身,后来只有胳膊和手能够动弹。他哆嗦着要下床,挣扎着不要扶,颤抖着自己走路……每一阶段身体状况的下滑都伴有那么多的不甘和无奈,都伴有我那么多的心酸和无助。

不间断地输液,使父亲的双手浮肿青紫。我买来一个小毛绒玩具兔,白白的,软软的,那是我的属相。我让父亲攥在手里。父亲非常喜欢,整天捏在手里,医生护士都好奇地问是谁给你的呀这么珍贵,他笑而不答。他对我说:“‘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见事不好要躲开,莫伤别人莫伤己。’这是老爸为你做的《新编白兔歌》,要记住。”

一天,父亲叫我,我俯身床前,他艰难地抬起手缓慢地无声地抚摸着我,先是额头,然后眼睛,然后双颊,然后鼻、嘴、肩膀和胳膊,最后握住手,大滴大滴的眼泪躲过他尖削的颧骨顺流而下,流到枕头上。这是我头一回看到父亲流泪。我强忍着剧痛,笑对父亲:“毛主席教导我们‘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老爸你教导我们‘心旷神怡者,心情舒畅、精神愉快也。’”父亲哽咽,说:“老爸还有一句:出远门,必红衣!”那天,我把沾满父亲泪水的枕巾和着我的泪水在水房里拼命地搓呀搓。泪水无价,但此刻我却不愿保留。

父亲饭量越来越小,昏睡越来越长。一天傍晚,我在家突然感觉心慌难受,马上打电话到病房问病,母亲说父亲一直在睡,不吃东西。我急了:“你叫醒他、叫醒他,别放电话,我要听见你叫醒他。”我担心父亲昏迷。母亲开始叫父亲,说宁宁让你吃饭,醒醒!宁宁让你醒醒,吃饭!一会儿,我听到两声“啪啪”的扇子开合的声响,我的心这才一松,挂断了电话。父亲常说生命在于运动,只要能运动生命就不会停止。到他最后仅有两只手能听他指挥的日子里,他为自己找到唯一的运动方式,就是让檀香扇在双手之间开开合合。这一开一合的声音在女儿听来,堪称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万万没想到,这一次,却是父亲用尽仅存的一丝气力为自己奏响的安魂曲。六小时后,父亲去世了。我把他的檀香扇留在我的手里,把我的小毛绒兔放进他的骨灰盒。

办完父亲的后事,母亲拿着一个小铁盒,里面是100元100元的钞票,她强行塞给曾经帮助过父亲的朋友们,说“这是宁宁的一点心意,谢谢你们对她爸爸的好!”事后,我奇怪,问母亲怎么回事,母亲说:“你这些年给爸爸过生日的钱他都没花攒在铁盒里,临走时说那里面一共有3000多元,让我用你的名义谢谢照顾过他的好心人。”

父亲终于撇下我去了,舐犊情深的日子再也找不回来了,一个个困扰我一生的谜底永远永远地被他带走了。

父亲在时,我不便探问底细,仿佛对于父亲不愿意公开的事好奇的追问是一种罪过。父亲走了,我才醒悟到自己对父亲的陌生。我自责对父亲特殊的心灵理解了多少。父亲走了,他又回来了,梦里,我问父亲:为什么对自己的光荣历史秘而不宣,对文革的冤情淡然一笑;为什么叮嘱我谨慎笔墨,“见事不好要躲开”;为什么让仨子女“不要当知识分子”;为什么灵魂升天、永别时刻唯独拒不见我,且千方百计不让我见?

父亲把爱渗透到女儿生活中的一点一滴,而女儿体味他的仅仅是难忘的气味。我爱父亲,却始终解不开父爱之谜直到永别!多么深不可测的父爱啊!我很幸福,我又很痛苦!

天渐渐地热了,中午的作息时间延长了。我把父亲的躺椅和褥子搬到我的办公桌旁,每天午休时躺在上面,总能感受到父亲的气味。我不由自主地想,父亲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告别这个晨曦微露的世界时,最后的一瞥,是否看到了正在安然熟睡的爱女?那是他对女儿最后的保护。

那年我丢了,父亲找到我;而现在,父亲丢了,我却找不到他。父亲没了,以后还有谁能把我再找回来呢

我们是姐妹 一生一世

1

回到家,一地狼藉,妈妈正在收拾。我不由吃惊,追问缘由。原来,小保姆趁大家上不辞而别,没人照看的姐姐搞乱了屋子。

姐姐从小精神有点问题。奶奶不肯让妈妈带,把姐姐抱到乡下,自己养。妈妈说奶奶是想替她减轻负担,让她再生一个孩子。

于是,就有了我。

姐姐在乡下长到23岁,奶奶去世,爸妈才把她接进城里。

我们都要上班,就给姐姐请了保姆照顾她。可保姆总待不长,她们不喜欢姐姐。

我去姐姐的房间,她正坐在**发呆。“姐姐。”我轻声叫。她不回答,手里摩挲着一个布娃娃,那是她从乡下带来的。

“姐姐,我带你去客厅吃饭。”我试图拉她的手。“走开!”姐姐突然很激动,冲我大喊。我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后退。

我要辞职,经理很吃惊。我告诉他,我有一个姐姐,天天被关在家里,与世隔绝。

经理看着我说:“请保姆就足够了,你没必要辞职的。”

姐姐回到家里半年,我从未告诉过外人她的存在。说实话,她的存在曾使我或多或少有些难堪。可昨天当我看见她孤零零坐在**,沉浸在她和布娃娃的寂寞世界,当我看见她懊恼愤怒的眼神,听到她轰我出去,我猛地醒悟,我和姐姐中间隔着一条河,挡着一座山。只有消除这阻隔亲情的山水,姐姐才有可能接纳我,慢慢融入属于我们的家。

我曾对爸妈说:“姐姐需要我们其中一个人时刻陪伴,这样,她才有可能慢慢康复。”

我想,我应该试试。

2

办完辞职手续,我才告诉爸妈。爸爸发火:“在乡下你姐姐也不是没看过病,也吃过不少的药。如果有希望治愈,我们会不管吗?”我说:“爸,我们是姐妹,要一生一世的。”

妈妈流泪,爸爸缄默。

姐姐不知何时从房间跑出来:“开饭吗?我饿了。”我赶紧冲她笑,跑进厨房做饭。这一次,姐姐竟跟进厨房。“奶奶好,奶奶好。”她在后面喃喃自语。

吃饭时,姐姐给我夹菜,嘴里念叨:“奶奶好,奶奶好。”我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我是妹妹,你的妹妹。”我凝视她,一字一顿。她挣脱我,低头吃饭。我看看爸妈,他们的眼睛全都红红的。

晚上,我抱着被子去姐姐的卧室。“出去,出去!”姐姐抱着她的布娃娃,轰我。“我是紫紫,是你的妹妹。”我耐心解释。终于,姐姐平静下来。“姐妹,你是姐姐,我是妹妹,我们是姐妹。”我靠近她。她的眼神逐渐温和,我放心地坐在**。

突然,她抓起我的胳膊狠命咬一口。一阵剧痛,我不由尖声大叫。胳膊渗出血珠,我忍痛冲姐姐微笑:“没关系,你和娃娃睡觉。明天我带你上街,买衣服,买口红。”姐姐一怔,继而甜甜一笑:“口红,漂亮。”

大清早,姐姐就在客厅喊:“口红、口红。”我要帮她梳辫子,她不肯。这些年,奶奶教会她做许多事,比如洗衣服,梳头发,叠被子。看着她飞快编出一条麻花辫,我夸奖她心灵手巧。她咧嘴笑,一声声重复要口红。

这是我第一次带姐姐上街。我牵住她的手,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姐姐左右张望,问:“口红在哪里?”我告诉她,要穿过马路,右转的百货楼有专柜。

晚上吃饭,姐姐姗姗来迟。灯光里,我发现她涂过口红。她小心翼翼吃着东西,生怕蹭掉口红。

爸妈相视而笑。

在卫生间洗漱,姐姐靠在门口:“你,出嫁吗?”我一愣。客厅电视里,传出热闹的唢呐声。我想,她一定是看过电视才想到这个问题的。“会的。”我回答。“什么时候?”她很紧张。我心里一热,原来她舍不得我离开。

“口红,口红。”姐姐撅嘴,悻悻离开。不由心酸,原来她不是舍不得我,是担心我走后,没人带她买口红。

整个春天,我天天带姐姐上街,逛公园,看电影。

每次出门,她都要自己梳辫子,涂口红,然后站在我面前,问:“漂亮?”我认真看看,帮她整整卡子,扯扯裙角,满意地说:“漂亮。”于是,姐姐神采飞扬。

她拽了我的手,在人行道欢快地行走。“花,草,小鸟。”姐姐边走边说。我鼓励她:“姐姐,唱歌。”她摇头。我轻轻唱道:“又是一年三月三,风筝飞满天。”姐姐抿嘴笑:“奶奶好,奶奶好。”我想起喜欢唱民谣的奶奶,懂得姐姐的意思。

我停步,一定要她唱歌。僵持片刻,姐姐怯怯开口:“春来芍药开。”我出神地凝视着姐姐,听她曼声歌唱。就在那一瞬间,我强烈渴望,她和我一样,健健康康。

傍晚时分,一家人在客厅看《士兵突击》,许三多在说:“不抛弃,不放弃。”我心里猛地一疼,下意识看看爸妈,他们也在看我。这句话,同样触动了他们。

我突然明白,姐姐为什么时刻念叨奶奶。在她的岁月里,奶奶给予的爱与关怀实在太多,盛满她的记忆。虽然她的精神不大正常,可她知道感恩。

3

经理登门拜访。

我们在客厅说话,姐姐从房间出来。很明显,她化了妆。

“喝水。”她给经理递杯子。经理有些意外,望望我。我赶紧介绍:“我姐姐,丛艾艾。”经理笑:“姐姐比紫紫漂亮。”

姐姐掩饰不住地欢喜,拽拽衣服,整整头发。我和经理相视一笑,要姐姐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儿。

经理一直在追求我。带姐姐出去几次,经理颇有微词。他婉转地说:“姐姐总跟着我们不大好,别人会议论的。”我低头不语。和经理在一家公司相处两年,对他很有好感,甚至打算接受他的求婚。可此时,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我眼前,就是姐姐。

我清楚,即使姐姐慢慢恢复,也是无法成家的。她这辈子注定要跟我一起生活。我的爱情里,必须有姐姐的一个位置。

“先跟你爸妈,等他们老了,再送她到精神病院,费用我们出。”经理清楚我的心思,挑明话题。我明白,他对姐姐的爱,只有这么多。

忍痛割爱,我放弃了经理。也因此,大病一场。

姐姐不知情,坐在床边一个劲儿问:“经理呢?我们逛公园。”妈妈很恼火,呵斥她:“还说还说,全是为你。”

姐姐发愣,使劲瞪大眼睛分析妈妈的话。我赶紧解释:“姐姐,经理忙,没时间。等我好了,我带你去游乐场。”我让妈妈出去,招呼姐姐睡觉。姐姐把布娃娃放进我的被窝,拍拍我的头:“乖,睡觉,明天就回来了。”

早上醒来,我到处找不到姐姐,赶紧给爸妈打电话,他们说上班前姐姐还在家里。我慌了神。

爸妈匆忙赶回来,我们分头去找。我很焦急,嗓子都喊哑了。手足无措站在路口忽然想起口红。

赶到百货楼,卖口红的专柜,姐姐正在认真挑口红。我看着她的背影,简直不敢相信,她会自己摸到百货楼来。

“自己用,还是送人?”售货员问。姐姐迟疑,然后慢慢说:“姐妹,妹妹。”

我想上前,姐姐突然说:“妹妹,不漂亮,经理,不出嫁。”心里一震,原来姐姐能够懂得发生的事,她为我来买口红。我退后几步,看姐姐举着口红看颜色,然后付钱,再慢慢走出百货楼。

大街上车水马龙。姐姐伸出手,一遍遍念叨:“左右,左右。”她终于选定方向,拐上人行道,缓缓向家的方向走去。我尾随其后,心里充满疼痛的快乐,姐姐终于知道了一个词,一个可以相依为命的词—姐妹。

阳光洒满姐姐的脸,她还在喃喃自语:“姐妹,姐姐,妹妹。”我喊:“姐姐。”对我的出现她很惊奇,上下看着。我笑:“姐妹,你是姐姐,我是妹妹。”她雀跃,兴奋地把口红放在我掌心,激动地叫:“漂亮,经理,出嫁。”

我一把抱住她,泪流满面。

4

晚上,姐姐抱着她的布娃娃主动钻进我被窝,说:“奶奶好,妹妹好。”我看见她的嘴唇,红红的。脸上,也涂过胭脂。

经过观察,我清楚穷尽我的一生,也无法让姐姐和我一样,正常地工作生活。但我也可以确定,曾经阻隔我们的山水,已经冰雪消融。我陪姐姐一起看《士兵突击》,和她一遍遍背诵:“不抛弃,不放弃。”

我重新找了工作,开始上班。

每天出门,姐姐站在客厅,恋恋不舍地说:“妹妹,再见。”新请的小保姆,在教姐姐学画画。我看着地上的画板、颜料,冲小保姆道谢。“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姐姐的。”小保姆一脸诚恳。

姐姐把我的小包递给我,煞有介事地替我整整卡子,扯扯裙角。我亲亲她的额头,交代她在家听话,等我下班。

“不抛弃,不放弃。”在我迈出房门的一刻,姐姐突然欢快地背诵。我想笑,笑姐姐的记性好,笑姐姐的进步快,但热泪赶在笑容之前,滚滚而落。

你只是不知道,其实我也很爱你

她入土的那个中午,我还在回南宁的飞机上。手机是关了的,弟弟只好给我短信:姐,她十二点三十五入土为安,爸爸吩咐你默哀十分钟。

下了飞机已经是下午一点,我看着手机上的短信,在人来人往的机场泪流满面。

我的左手很完美,皮肤细滑,五指纤纤。但我的右手缺了一根尾指,并且在断口的地方丑陋不堪,这是我二十年来最心痛回忆的见证,与她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