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覃天下,百废俱兴,人们安居乐业,大街小巷热闹非凡。
竭水城内有一条双兔街,近日新来了一个戏班子,每日里咿咿呀呀地唱着,讲的是大覃还未统一天下时,与另外六国发生的故事。这场戏共分成七天,每天讲一个诸侯国。这天,仇谋闲来无事,又嫌茶馆生意冷淡,就出去逛逛,正好碰到瓦子有唱戏的,便坐下一听。
他来的也巧,今日唱的是黎国。戏正刚刚上演,台下敲锣打鼓,幕布一点点被揭开。舞台正中央,放着一大庵堂似的背景,一个徐娘半老的尼姑坐在青灯下,翻阅着一本书,不多时,她忽的从怀中掏出一把缀着珠子的脏旧团扇。摇着,好像要摇回到很久以前。
音乐开始转变成悠长柔婉的调儿,尼姑旁的背景发生一半变化,原本该是冬季的庭院,变成了春天的草坪,一个美艳又年轻的女子在一瓣瓣落英下翩翩起舞。那女子的腰身宛若春风中最柔软的一段柳枝,可青灯下的尼姑又唱起一首歌谣,断断续续,声音暗哑。仇谋没听懂尼姑唱的是什么,只感觉没来由的凄凉,这歌谣似乎不像是怀旧,更像是给长眠在这地下的人的一首相思歌。
而后,又有一个凄楚哀婉的女声道:“他最怕我不理他了,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仇谋注意到他身旁的一处空位坐下了一个双鬓霜雪似的老妇,她的容貌被如刀的岁月狠狠地侵蚀,留下深刻伤痕,身子佝偻,可腰肢很细,能大致推断出年轻时是善于舞蹈的。她眼珠是尿黄色,带着分浑浊,有些空洞却又着迷地注视着台上。
仇谋有点好奇地打量着这老妇,不知为何,这老妇身上流露出的气韵,似乎比之台上的旦角来得更有魅力。
老妇没关心旁边人投来的目光,只盯着台上。她亲眼见着台上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直到最后,“黎王”披挂上阵,对着“越姬”一番深情告白,她忽然潸然泪下。
老妇流下了两行泪,比台上的“越姬”看着“黎王”离去的背影而滑落在脸上的胭脂泪更为黯然神伤。如果说台上的旦角流的是晶莹的珍珠,那这老妇,流的大抵是凝了血的红豆。
仇谋皱起眉,虽说有些女子在看戏时太过投入,在情节**或打动人心处会跟着流泪,这很正常——毕竟苏挽裳也有看戏看哭的时候。可是这个老妇,哭得好像更加真切,倒像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一般。这也罢了,可她为何嘴角还隐隐上划。似乎是一种淡笑?
仇谋还记得很小的时候,他的娘抱着他去够树上的果子,他没采到果子,反被叫个不停的知了吸引,嬉皮笑脸着抓了知了玩。然而,他低头时,惊诧道:“娘,你怎么哭了?”
他母亲揩揩眼泪,强笑道:“娘不是哭,是高兴。”
他更加奇怪了:“高兴不是笑,而是哭?”
真是好没意思,仇谋心想,起身打算离去。谁知耳朵无疑中听到别的看客讨论说:“我就说越姬是红颜祸水,黎国就是败在她的手里。”
“话也不能这么说。这世上美人千千万,昏君也不止一两个,不能总把过错推在美人身上。譬如令郎沉溺于游戏作乐,荒废了学业,届时耽误了考试,得出的成绩不好,你就怪游戏太诱人了不成吗?”
“去去去,你家儿子才沉迷游戏荒废学习呢!”
“我就打个比方……”
“行了行了,你们别吵了。说真的,这两天的戏都唱的好没意思,我都不愿听了。”
“也不知明天唱的是哪国故事。”
“我记得那牌子上写着,好像是齐国的故事。”
仇谋的脚脚步滞了下,缓缓回头,望了一眼台上穿红戴绿,舞着水袖的人,心里隐隐浮出一种久违的激动和希冀。
如果要讲齐国的故事,那么那个人,一定不会被忽略。他很想知道她在戏台上,会是以怎样的形容出现。
第二天,仇谋天没亮就到了现场,抢了最近的位置,静心等待着好戏开演。
然而,这群戏子竟然先不讲齐避邪,反倒先引出另一个人物。仇谋乍见到那人物登场时,眼角直抽搐个不停,甚至全身血液都要倒流了。
那人不是别个,正是相貌堂堂,留着三绺胡须,手里握着一块玉的裴观。他对着一棵树伤感道:“阿逑,从小到大,离我最近的是你,离我最远的也是你,到后来我才算明白,所有与你有关的悲欢,都是我一个人的情感。”
仇谋心道:失心疯吧!
他听到旁边的人议论着:“我还以为是讲齐国那个女扮男装的上卿的故事,怎么原来是讲一个王爷啊?”
“咳,你别小看这出戏,我听戏班头说齐国的可是重头戏,这剧本打磨了好几遍呢,也是编写的最用心的一部。他想先用齐国紫奉君的艳迹吊起咱们的胃口,然后再慢慢步入正轨。毕竟齐避邪一出场就是打仗,打打杀杀,过分吵闹,而在这儿的多是年轻一辈,总喜欢些爱恨情仇的,一展英姿在他们这儿不买账,所以不得不如此。”
“你还别说,我头一回知道原来有克妻之名的紫奉君有这么一段风流故事。”
“这个……戏班头说是根据紫奉君留下的遗稿改编成的,这故事只怕真假参半。”
仇谋的脸色愈发阴沉。
台上冒出一个裹着红色缠头的琵琶女,对着“紫奉君”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再和你计较纳妾的事了,那不是大度和体谅,而是放弃。”
仇谋旁边的一人嗤笑说:“这戏班头真不省事,也不交代琵琶女是怎么见到紫奉君的,还用这样的口气与紫奉君说话。”
仇谋用仇恨的眼神怒瞪着琵琶女,他脑海里回想起娘曾跟他说过的话:“儿啊,娘这辈子吃过太多苦,不希望你重蹈娘的覆辙。可有一点,娘还是想告诉你:那些嘴上说不想再成婚的人,可能心里住在一个不可能的人。对娘来说,这世上最难过的,是你遇上一个此生最特别的人,却明白不能和他在一起。但是你也不想因此放弃,想默默看着他,哪怕多看他一眼也好。也许一个人曾经会爱得轰轰烈烈,到后来却变得悄无声息,但是这无声可能胜过有声。”
“也许你当真后悔舍弃我,但我们之间已回不到过去。我,也从未想用离开的方式教会你珍惜。”琵琶女冷冷对“紫奉君”道。
仇谋闭上眼,心里道:这世上最难过的,大概就是,花费整个人生和最好的爱,只教会了一个不可能与之在一起的人去爱别人。
他没心思去看台上的假王爷和假琵琶女争辩了,只回忆着早些年见到紫奉君的场景。他只见过一两次,可每次都很不愉快。
要说恨,那应该是有的吧,因为娘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到父亲实现诺言的那一天。可是,他曾在娘的绣帕上,看到刺的这几个字:不求与君同相守,只愿伴君天涯路。
那些字用血染就,可以猜到,娘当时刺这些字的时候,刺到了皮薄的手指,血滴到帕子上,凝成一颗颗红豆。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白居易的《夜雨》就写的很好
他的娘年轻时,在宜国就名声大噪,一曲难求。她每次去某处出演,那地方一定被围得水泄不通。
她爱夏天叫个不停的知了,爱能弹奏声声思的琵琶,但是她最爱的还是那春日里望不穿的遍野桃花,如火一般怒放,又如女子脸上的胭脂,似天边的彩霞。
她说她年轻时,总喜欢唱一首首和爱情有关的曲子,每支曲子都有一段故事,可是没有一个故事是属于她的。她一直都在等待,可连她也不明白自己在盼望什么。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裴观的表字“知照”与他家乡的方言“知了”谐音。仇谋的娘好不容易挣得钱,买了一块岫玉,让人雕成知了的样子,送给裴观作定情信物。
她将自己的心事谱成一段段曲子,为他相思,为他生子,为他劳苦,为他郁郁而终。可惜,那男子在利益面前,抛弃了她。
她到死,眼睛都紧紧盯着那株她和他早些年一起种下的桃树,可没能等到再一次的花开,光秃秃的树枝下只是一片萋萋荒草,也没有一个俊秀男子长身玉立,启朱唇对她含笑道一声“阿逑”。
他的娘,曾经也是美丽过的。即使,那已经是几十多年前的事。
这个可怜又可笑的女人,到最后也没能等到心爱人的归来。
他将她的骨灰埋在了枯败的桃树下。
十里扬州,三生杜牧。裴观有幸遇到琵琶仙。
但是,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五岁那年,他跟着娘去了齐国,垂髫的他摇着掉漆的拨浪鼓,在门槛上来回踩着步,他的娘拖着疲惫的嗓音,喊他回来。他想玩,可娘硬是不让,好像生怕他被谁看了去似的。
恰在这时,街上鞭炮声响起,好几个轿夫抬着一顶华丽的轿子走过,十分热闹。他的娘身子一滞,整个人都呆住了,而后猛地撇下他,发疯了似的抓住门框,干枯的手指甲掐进木质的框上,留下点点血痕。
她的双腿好像被钉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呆呆看着那轿子在面前大摇大摆晃过,红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可见佳人的轮廓。而她,仿佛所有力气都如抽丝剥茧般被卸去,无力地软倒下。
“娘!”他吓坏了,丢了拨浪鼓,跑去扶住她,可娘两眼空洞,竟有一种什么东西破碎的幻觉,只怔怔地望着那轿子。
没有人知道,轿夫们一摇一晃,脚下踩着的不止是青石板大道,还有一颗望夫女子长久等待却又满含希冀的心,被那一双双大脚和一顶花里胡哨的轿子踩、撞得支零破碎。也没有人知道,那随着轿子被带走的,不止是新娘,还有一个女人一生最宝贵、最珍惜、最求之不得的希望和未来。
从那时起,娘的世界就变得灰暗了,他也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娘的下巴好像更尖了,脸更瘦了。
街道两旁看热闹的人谈笑说:“这轿子里的,莫不是当朝紫奉君新纳的夫人?”
“可不是!据说是太宰的女儿,这可真是门当户对,好大的福气!”
行人的笑声渐渐远去,只有娘虚弱而又倔强的话还萦绕在耳边,如同梦呓,时刻回响提醒着他:“孩子,那女人要嫁的,是你的亲生父亲。”
他记得,娘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有多绝望,神情有多凄凉。爱的越深,被伤的也就越深。感情一事,他真的不愿去尝试。
直到,偶然认识了一个和他志趣相投的人,他很想认识,认识那个与自己命运差不多的女子。
可是,他这样的身份,注定与她隔了一段路,但不要紧,他还是有办法接近她,看着她,帮助她。
“太好了,齐避邪终于来了。”
仇谋从回忆中醒来,举目凝向台上,可又失望了。扮演齐避邪的是要给不高不瘦的女子,一点也不像那个人,可台下的人还是一个个赞扬称好,甚至还有人夸赞那女子眉眼英气,很符合齐避邪的形象。
仇谋暗暗道:一派胡言!
如史书上记载的那样,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子,带着自己的师弟采玉,伸出柔软的手,敲响了命运的大门。然后,又是在招贤馆考试,在塞州大破曹璐,渐渐走入官场。随着剧情的发展,齐避邪和采玉之间的互动更加密切,到了后头,连齐王裴策也参与其中。看客们激动了,聊起八卦。仇谋越听越烦躁,有点后悔把时间放在这里,可他又不舍离去,只把目光放在台上那头戴纶巾,身穿鹤氅的女子。
这一幕讲的是“齐避邪”在小轩里看书,“采玉”端来一盆水果,“齐避邪”吃了一个,好像觉得味道不错,塞了一个到“采玉”的口中。“采玉”眼睛睁大,目不转睛地看向“齐避邪”,而“齐避邪”犹自笑着,纯真得如同一个孩子。“采玉”端着空盘出去不久,外面下起了雪,而“齐避邪”看书渐觉困乏,直接趴在书案上睡了。“采玉”进来时一见,唯恐她着凉,又因天色不早,就将她背起。
看客们有的道:“这采玉是故意的吧?不把齐避邪叫醒,反自个儿背着她回去,岂不是故意占便宜?”
“你没看听刚才幕后的人说的吗,这齐避邪日夜为军事操劳,好几天没睡过觉,这次好不容易睡过去了,采玉不忍惊醒她,才如此这般的。”
“我是不信真实的齐避邪会这般勤奋。”
“采玉”因要背着“齐避邪”,双手扶着她,不便撑伞,就把自己的披风盖在“齐避邪”的身上,还给她戴上兜帽,可自己很是吃力。他低头走,忽然觉得头上风雪好像小了许多,慢慢转头看去,却是“裴策”举着伞,走在他们后面。“采玉”张口,“裴策”对前者眨眨眼,露出微微一笑。
油纸伞从后面倾过来,大部分遮住了“齐避邪”。反观“裴策”,半边身子都露在了外面,黑色的发丝很快就被白雪打湿,他却没有一点介意的意思,眉眼中染满了笑意。
“采玉”眉毛微微蹙起,虽知这于理不合,可他说不了话,手也因背着齐避邪无法做哑语,只能还是坚持着走着。
雪越来越大,好像能听见下落的声音,白色一点一点将伞面覆盖。
仇谋看着台上的三人,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心里泛起一种酸意。
他虽然没有深入她的生活,更不懂她的世界,有一些错过的,是此生难以弥补的。
但对他来说,这戏最大的优势,应该就是将那三人之间不可言说的微妙情感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出来吧。现实中,未必会出现这样的状况,“裴策”也不大可能会这么做,可是,那样的感情,仇谋想,应该是曾经的裴策会有的。
可是,多年的君臣信任,到后来,只剩下难以言喻的试探和猜疑,曾经无私的帮扶,患难中的同舟共济,命运有意无意的羁绊,好像都开始变得模糊,难辨真伪。偌大的王宫,徒留一片凄清,夜雨习习,宫灯被吹得摇晃不止,发出细碎的响声。到了这时,是谁穿梭在瓢泼大雨中,是谁先将伞倾回了自己这里?那也许不重要了,毕竟,在最后,曾经的一点都不剩,顶多在世人眼中,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和戏台上花样百出的表演。
仇谋在思考的时候,台上已经过了一出戏,他再抬头时,看到是一个烈阳日,“采玉”抬袖帮“齐避邪”遮挡阳光,这一切被“裴策”收入眼底,他道:“他做的的确比孤好。”
仇谋冷笑,这些都是琐事,好像也没什么冲突,顶多起到缓和紧张气氛的作用。
也不知等了多久,总算到了思悠湖之战,仇谋坐直了身子,定睛看到旧事重演。然而,“齐避邪”随船沉入湖中后,“采玉”在覃船上撕心裂肺地喊“避邪”二字,声音震人心魄,连带着台下的观众都抹着眼角了。
台上,火光冲天,鲜红烧灿黑夜。“采玉”双目流血,他面向南方,举起匕首,当胸一划。然后抱着一块玉麒麟——齐避邪留给他的玉麒麟,跳入了江河。
“好!”台下人鼓掌喝彩。
齐避邪逝世之日,也是采玉亡尽之时,这样的安排,仇谋不想做任何评价。
优伶们都出来谢幕,观众们投了赏钱,仇谋摸了摸口袋,将所有的钱都丢了过去,而后一点也不留恋地往回走。他在出瓦舍的途中,又见到那个徐娘半老的妇人,她拄着拐杖,有些呆滞地望着优伶们的方向。仇谋心思烦躁,无心在去看那老妇。
他回到家中,苏挽裳温了一壶酒,招呼他用膳。他应了一声,却转头看了自己房中的一把琵琶。
那一年天降飞雪,他偶遇了齐国军师齐避邪。当时他就想,那样的女子,不应该被辜负,所以选择帮助她。用一首琵琶曲,提醒她。
他慢慢超琵琶走近。
脑海里,好像回响起那女子曾说过的一句振奋人心的话:“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只可惜,他志向本就不高,觉得能守着一个心爱之人就很满足了。还有,大概就是陪她走一段路,不论结局。
但,世上知他者,唯避邪而已。
而避邪之所以晓他,乃皆为天涯沦落人也。
他叹息着,在苏挽裳催他之前,快速提笔在粉壁上写了一行字:一把琵琶,两面相思,还把幺弦弄罢。
瓦舍外,飘**过一个老妇人,她颤颤巍巍,拄着拐杖,如幽灵一样在行人中穿梭,在寻找什么。终于,看到了扮演黎王的男子,她激动地朝他走近,仿佛还听见了风,又好像穿过了时间的云海。在迷幻似的海棠枝头绽放处,那个在记忆中迷路很久的男子仿佛也跨过千万阻隔,朝她走来,对她微笑,低低道:“阿驷。”
“老人家,您有什么事吗?”那竟是一个白面小伙子,旁边一个扮演“越姬”的女子好奇地看着老妇人。他们的关系似乎很亲密。
老妇人很是失望,没回答小伙子的话,就掉头走了。
她一边走,一边掉下豆大的泪珠。她曾在无数个夜晚梦到他,如果可以,她希望当时能随他一起去战场,同生共死。
她怎么舍得他离去呢?
就在昨晚,她还清晰地看到了他,可她原本想说的话都忘得一空,眼神变得冷然:“不要忘了,你还欠我一把梳子。你要是这一去没带回梳子,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回头笑笑,却是没有回应她的话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