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避邪道:“臣不过一介乡野之人,侥幸承蒙大王厚爱超拔,授以上卿职位,然臣心里一直惶惶不安,一则国事上,臣不如太宰善理,二则军政上,臣不如太尉严整,三则学识上,臣不如太傅见阅丰富,大王手上能人众多,臣在许多方面都不及朝上之人,如此平平无才,却深受恩惠,有愧于心,欲寻找机会报答大王。如今张相国既有这提议,臣也有心向往,就恳请大王准许臣去黎国一趟,好让臣为大王尽忠效力一次。”深深一作揖。

裴策道:“避邪,你这……唉!”他扶起她,在耳边小声说:“你若是不想去,没人可以强迫你。”

齐避邪摇头道:“大王,臣对大王的恩宠感激不尽,然而臣已决意要去黎国,请大王恩准。”

裴策心里好一阵煎熬,但见齐避邪一再坚持,他面上沉重,只有在心里一叹口气。

张险又道:“大王,齐卿所言极是,大王在朝上高世之才众多,遇事也好与他们商议。且齐卿在齐国有一年多,若是能借此外出历练,归来时定别有收获,增长新的阅历,大王也会因多得一个对黎国有深入了解的臣子而感到高兴。”

“大王,齐卿只有去那里了,才能更好地为大王分忧效力。”

裴策左右看看,只得道:“好,既然两位爱卿都这么说了,他人也没什么异议,那这事就先如此处理。”

几人再次行礼告退。出来时,齐避邪和采玉并肩走着,见到张险走在前面,对采玉一眨眼,自己快步走过去,对张险行礼。张险亦回礼。

齐避邪笑道:“世人都说张相国像张苍一样肥白如瓠,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张险也笑道:“齐卿说笑了,老夫不过一个糟老头子,哪里及得上汉代的张丞相。倒是齐卿,年纪轻轻就有所大为,此番拉你到黎国,你心里不会暗怨老夫吧?”

“哪里,张相国有意提拔,齐璘哪里会有怨言?”

两人相视一笑。

齐避邪和采玉回到宅子后,跟宅中所有人说了此事,自己和采玉到屋中收拾行李,博约倒是没什么表示,知道齐避邪打算带上他一道去,乖乖地去准备行李了。欲雨和欲雪却是隐含着泪,目中大是不舍。

齐避邪见此,不由笑道:“我不过离开数月,你们怎么就像生离死别一样,一个个哭成了这副样子。”

“大人,快别这样说,大人能为国出力,是好事,”欲雨道,“可是黎国路远,大人要照顾好自己。”

“大人,这些行囊就让奴婢和姐姐来收拾吧。”欲雪迎上来道。

齐避邪看了一眼乱糟糟的零碎物件,犹豫一下,点头道:“好吧。”

她和采玉去了书房,准备带点兵书和先人游记,齐避邪正翻着书,眼角的余光无意掠到身侧的一抹衣角,不自觉地移了上去。

“你的衣服是不是有点短了?”齐避邪放下手里的书,看向一侧的采玉,注意到他的袖子下露出一小截腕子。之前她忙着军务,居然疏忽了这一点。

采玉比着手势:不短。

齐避邪当即道:“去黎国的日子还没定下来,但左右是一个月的光景,回头我让宫里那些人多给我们做几件新衣裳,咱们去那儿也好体面点。”

采玉郑重点了点头,漆黑的眸子底下透着一簇星光。

齐避邪莞尔一笑,留意到他腰际上挂着的一串红色络绳,悬着一块玉麒麟,莹润剔透——这是采玉偶然捡得的一块玉,央宋澜雕成麒麟的样式。

采玉跟着齐避邪的视线看向了玉麒麟,长睫微垂,头下一片阴影,眼神里有一抹怀念和伤感,比划着说:不知道师父可还好。

“采玉,”齐避邪摸了摸他的头,拉起他的手,说,“我也想念师父,想念陵山,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了,我们就回去。”

这个像影子一样跟在她身边不离不弃的少年平时很少流露出过多的表情,可是这一回,他绽出了一个不同以往的浅浅的微笑。

他点了点头,盈盈望着她。

齐避邪暖暖一笑……

不久,齐避邪等人跟随张险出发去黎国,裴策亲自出城送行,见齐避邪身上的衣服还是去年所穿的,担心她半路着凉,就伸手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不成想采玉早已经从携带的箱笼中找出了一件斗篷,盖在了齐避邪的身上。

裴策解披风的手一顿,又不动声色地重新系了回去。

齐避邪坐好,裴策张口说:“避……”

车帘被放下来,旁边的下人们低眉俯身。

裴策脸色一沉,凝视了车子片刻,拂袖走开。

齐避邪和张险等人到了黎国。张险向宫中递了消息,却被宦官告知黎王不得空,得明日再见。黎国官员安排了驿馆给几人住下。

张险闲来无事,便带着齐避邪等人去了一家锦楼,楼中大厅新搬来了一个戏台子,上面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艺人舞着水袖,咿呀呀口中唱着曲儿。这部戏,已经讲到了一个嫔妃的孩子被贵妃害死,恳求皇帝主持公道的情节。

舞台上跪了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掩帕泣道:“皇上,臣妾自来到宫中,一直安分守己,不敢有一丝差错,好不容易怀了龙子,原指望有个依靠,不想贵妃狠心至此,竟下药毒杀了臣妾腹中的孩儿。贵妃!你有仇,尽管冲着臣妾来,为什么要对皇上的孩子下手!那可是皇上的骨肉啊!皇上,贵妃一直依仗您的宠爱,在后宫中胡作非为,难道她位高权重,就可以随意残害性命吗?臣妾在此愿拼个一死,但恳请皇上为死去的麟儿和那些受过贵妃残害的后宫姐妹主持公道!”

其他几个宫嫔也都附和道:“是啊,贵妃实在太嚣张了。”

“皇后之位一直空悬,惠嫔安分守己,贤淑得体,又怀了龙子,是最为合适的人选,可恨贵妃飞扬跋扈,嫉妒心重,竟下此狠手。”

“是啊,贵妃恃宠而骄,大家敢怒不敢言。因为她是知道皇上不会为难她,才这般大胆做的。”

“皇上,您一定要为惠嫔做主啊!”

博约看了在旁的两位大人,说道:“照这个情形,这个飞扬跋扈的贵妃肯定是要被处死的,就是不死,也该打入冷宫,平息众怒。”

齐避邪喝了口茶,不置可否。采玉像是没看戏,低头瞅着茶发呆。

张险淡淡一笑。

戏台上,打扮成皇帝的人道:“惠嫔,你在宫中一直谨小慎微,安分守己,这些朕都看在眼里。而且怀的又是头胎,十分不易。”

惠嫔眉眼中隐流露出希望之色。

皇帝又看向倨傲着脸的贵妃,神色充满温柔:“可是这次滑胎事出意外,人死不能复生,朕就晋封你为惠妃,赐玉如意一把,以此作为补偿,你好生在宫中安养吧。”

惠妃脸色一僵:“那贵妃呢?”

“贵妃?贵妃不是好好的吗,”皇帝道,“朕的贵妃,朕都不舍得说一句重话,你还要如何?朕记得很早前就说过,贵妃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朕也搬梯子给她摘下来;她要河里的月亮,寡人也跳入河中给她捞上来。贵妃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有朕宠着。贵妃不让你生,那你就不能生。后宫一切,都由贵妃说了算!”

博约瞠目结舌:“这、这皇帝也太……”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字眼来评价。

台上背景已经更换,变成了皇帝和贵妃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画面,只是贵妃态度仍是高傲,皇帝在旁做小伏低,百般讨好。

“好贵妃,你为什么不开心?你的心事到底有多少?你不告诉我,我要怎么更加靠近你啊。贵妃啊贵妃,为了你,我的心都操碎了。”皇帝拉着她的手,捂上自己的胸口,

贵妃把手夺了回来,双颊生霞,嗔道:‘呸!你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也不羞!’

皇帝笑了:“有贵妃在,我一直是十多年前的黎郎。”

博约只觉自己的后槽牙都酸了,看看桌子上的其他人都面无表情,又觉得自己有点没见识。

桌子旁有几个人讨论道:“这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吧。”

张险喝了口茶,说:“这部戏叫《深宫宠》,人物却是有真实原型的,映射的是当今黎王和越姬的故事。”

要说黎国最娇贵的女人,那当属越姬了。

越姬名叫单驷,单公侯名义上的女儿。十九年前,单公侯夫妇上山祈福,在路上偶遇一只巨型蜥蜴,那蜥蜴口中还衔着一个女婴,单公侯一箭射中了蜥蜴,那蜥蜴竟然消失不见。单公侯抱起女婴,问了寺里的方丈,方丈告诉单公侯,从未在山上见过有什么蜥蜴,又说这女婴福分很深,和单公侯有些缘分。单公侯念想自己年过百半也无子,却又深爱妻子,顶着世人异讶眼光不纳妾室,既然方丈说是有缘,便和妻子商议收留这女娃,将来没准有个造化。

单驷长大后,当真是个大美人,她只要随便寻块地方一站,那地方就是一道艳丽的风景。她能歌善舞,弹唱一流,尤其是舞姿,最为曼妙,步伐轻盈,犹如壁画上的飞仙。她的喜怒哀乐,一颦一笑,都是极为美丽的,连征服了黎国天下的黎王都抵抗不住她的笑颜,一见到她,魂儿都被勾了去,恨不得将她当宝贝捧着。宫里的人都知道单驷是大王最宠爱的女人,当菩萨一样供着。

黎王给单驷封号越姬。

越姬,一是指单驷的才情美貌在黎王眼里超越了其他姬妾,二是越字通“悦”,希望单驷能一直高兴愉快。

看戏的人渐渐也谈到了戏中贵妃的原型:“这故事,就是讲当朝越姬的,三年前王宫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国君当时也是做了一样的决定。”

“哎,这个越姬,见过她的人都说:那可真是巫山神女下凡,吹箫弄玉入世!据说她初到王宫时,成天板着脸,可国君觉得她要是能笑一下,一定百媚生,后来在一个大臣的建议下,在一个宦官的屁股上偷偷塞了一打鞭炮,炮声可惊坏了那个倒霉的宦官,他被炸了出去,屁股跟块黑炭似的,连滚带爬。越姬当时就笑了,国君大喜过望,厚赏出建议的那个大臣。不久国君又搜刮天下奇珍和打听好玩有趣的事,逗越姬开心,越姬好像是想通了,也慢慢放下架子,笑口常开了。国君见她回心转意,更高兴了。”

“我妹子是王宫里的绣娘,她的手艺可说是镂月裁云,却还是不如越姬,越姬娘娘的绣工是宫里最出众的,天下无双,手巧得跟仙女一样,当时我妹子亲眼看见,越姬绣出来的凤凰还会动呢。”

“对对,我在宫里也有熟人,听说前阵子越姬绣了一朵带雨海棠,连蝴蝶都能被吸引过来呢,那画上还有一股好闻的香味。”

“越姬着实美,我堂兄在朝廷里当官的,偶然见着过一次越姬,那一看,可不得了——**了三魂,走了七魄,害起相思病来。那容貌,真是让人难以形容……”

却有一个人愤慨道:“恃宠生娇,红颜祸水,这不跟桑国以前那个什么戚湘夫人一个德行吗?”

“嘘,别这样说,当心隔墙有耳,被人传进宫中,有你好果子吃的。”

“呸,她准许别人夸赞美貌,就不允许说她的不是了?这个越姬,‘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馋,狐媚偏能惑主’(1)。后宫苦越姬久矣!说她是第二个郑袖也不为过——不,她不是郑袖,她不用蓄意讨好,直接一两句话,就能要了别人的命。”

张险压低声说:“黎国有个叫魏楠的臣子,见到单驷的第一面就说:‘红颜祸水,有她在,黎国不出五年必灭亡。’”

今年,是单驷入宫的第四年。

几张桌子似乎一时息了声。

过了一会,先前那个愤慨的人漫不经心地倒了碗茶,道:“天下皆知国君吝啬,他能吝啬到什么程度我还不知道,但我敢肯定他并不是一只真正的铁公鸡。清楚他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位特别得宠的越姬,尽管越姬刁蛮任性,经常耍小性子,还时常出难题为难国君,可国君非但没有因此对越姬疏远,反而愈发爱之敬之,甚至还冷落了后宫的其他姬妾。”

另有一人附和道:“我也听说,越姬最喜吃桑葚,桑葚要数桑国种的最好,可是桑葚树在黎国养不活,为了讨好她,国君出了好大的代价才说得桑国同意,八百里加急送来桑葚,其间不惜跑死了多少千里马,我都觉着可惜!”

还有人慨叹道:“国君被天下人骂死,却也有好几个女子对他的做法又爱又恨,他肯背负一身骂名袒护越姬,却又宠得越姬无法无天,目无法纪。如此偏爱,是好,也是不好。”

齐避邪等人看了会儿戏,出来后是下午。张险道:“离这十二里外有一座岂怜山,是七国名景之一,最适合看夕阳,既然来到这了,不妨去看看?”

齐避邪笑道:“我和采玉也很久没去那里了。”

张险喜道:“如此甚好。”

几人就去了岂怜山,等到了山顶时,果然见得天边一道红澄澄的霞光,仿佛织女绣成的锦缎扑在苍穹,这边是浅蓝的,那边是橙红的,这里散发冷冷的光,那儿却是耀眼非凡。众人坐下闲谈,观赏了片刻,正要下山时,忽听不远处有女子的埋怨声,还有一阵男音小心讨好。齐避邪不禁回想起戏台上的事,和采玉过去一瞧,只见一个面目偏黑,鬓眉相连的壮硕男子,背上驮了一个妆容精美的女子,在往山下走。

那男子髭髯络腮,长得粗犷,可背上的女子却是让人见之不忘——如果说裴客像娇嫩灼灼的桃花,戚湘夫人像高傲冷艳的梅花,邵晨像干净纯洁的荷花,那么这个女子,就是像妩媚妖娆的海棠——头戴大红牡丹花,堆着一团如云似雾牡丹发髻,鬓上插了各式钗环,卷发如虿,面如芙蕖,细长眉眼,琼鼻樱唇,宛若画中走出来的,一对菱形耳坠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身披粉色纱裙。她微微侧头,抬起一根纤细如春笋的手指,轻轻将一缕发丝缠绕在指尖上头,绕转,仿佛将一个人玩弄于手中。

鲜少会有人打扮得这样外出,更何况是在山上,从她的衣着上可推断出,此人非富即贵。

那男子道:“阿驷,你最近脾气很大,是小日子来了吗?”

那女子把眉倒竖:“你才小日子来了!”

男子赔笑道:“好好好,阿驷,是我错了。”又道:“你这阵子一直都待在宫里,想必闷坏了。”

女子哼道:“那还用说,谁喜欢跟只鸟一样被关在笼子里。”

“最近我公务繁忙,没有顾忌到你,是我的错。这不是寻了空,带你偷偷出宫看落日了吗。”

“看什么落日,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害得我崴了脚。”

齐避邪小声对采玉说:“这恐怕就是越姬。”

采玉顺着齐避邪的目光望过去。

那男子应是黎王无疑了。

原来在这之前,黎王提议去看夕阳,越姬虽有些嫌弃,却也还是答应了。黎王便让侍卫在后面远远跟随,自己和越姬独处,一起爬山,越姬流了满头香汗,拿帕子擦拭:“想不到你这儿大年纪的人了,也有这般心思。”

他笑了:“那还不是因为你。”

越姬专注瞧着夕阳,犹自出神,没去管黎王的话。

等到下山时,她不慎崴了脚,黎王便俯身两手从她膝下抱起,而她惊慌之下及时抱住黎王粗糙的脖子,对上那炙热的眼。

黎王柔声说:“阿驷,我带你回去。”说着,不容她拒绝,大阔步走下山路。

他们没发现背后隐藏起来的齐避邪等人,和大部队回了王宫。越姬先回了寝殿。

一个官员向黎王禀告了齐国使臣求见的事,黎王漫不经心地应了:“好生安顿他们,明日再见也不迟。”

官员答应着退下了。

黎王沉默片刻,转头望向越姬所在的寝宫,迈步走了过去。

越姬正坐在台上对着镜子,三千青丝尽梳成飞月髻,用粉珍珠和红宝石的钗环装饰,弄了有半个时辰,末了还问宫女南香看上去如何。

南香道:“娘娘,您是宫里最美的女人,就是天仙也不及您的半分美貌。”

越姬冷哼道:“美貌这东西从不是长久的,好看也得有人欣赏。”

“娘娘,宫里最欣赏您美貌的人,就是王上啊。”

“他……哼,不提了。照我看来,宫里讨厌我美貌的人比喜欢我这张脸的人多得去了,一个个恨不得我一夜间就变成黄脸婆。人人都说我心狠手辣,可还不是她们逼我的。这宫里头,哪个人的手是干净的?为了活下去,总有千千万万种让自己不死的办法。她们只看到我在后宫光鲜亮丽的样子,却未曾记得我初时泪目盈盈的惨状。哼,她们越是嫉妒,我越要光鲜亮丽地给她们看,让她们妒火中烧,凭她们怎么仇视我,也对我一点办法没有。”

可以说,越姬是黎王宫里最幸福的。黎王爱惨了她,对她是百依百顺,她要这要那,都没有办不到的,加上她本就具有的聪慧,在后宫中对付其他人可说是游刃有余。但是越姬犹觉不够——曾记得四年前,她装作无意问黎王,到底喜欢她什么,黎王的回答是“你这个人”。

越姬表面上作出感动之状,私底下却是冷笑:“男人哪个不以貌取人的?他的丑陋掩盖了他一切的内涵,若是寻常人,给我提鞋也不配!要不是他的国君身份,要不是他以权欺人,我早和小六儿私奔了。”说起“小六儿”,她眉眼又变得柔和——那是她年少时的竹马,二人从小儿一处长大,越姬原想着有朝一日能嫁给他,可惜无意被黎王看中,被迫入宫,从此小六儿成了路人。

尽管这四年来,黎王对她疼爱有加,不舍得她受任何委屈,但她还是对他多以恶言相向,嫌弃对方的年纪可以做自己的爹,总说他的不是。黎王唯唯诺诺,只做小伏低,唯恐惹得美人不高兴。有回越姬作出满目愁绪,泪水涟涟的模样,黎王就觉得天都要塌了一样。

“呀,这里有一块地方没画好。”越姬说着,转头挑起眉笔,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瞥见门外的一抹暗影,心下微沉。

下一刻,一双熟悉的靴子踏了进来。

南香脸上现出惊色。

黎王神色如常,望向越姬时,眼里似乎有一怔,

越姬面上没有丝毫端倪,柳眉一竖,气势汹汹地走到他面前,一根宛若春葱的手指戳了下黎王的额头,嗔道:“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黎王晃了晃脑袋,握住越姬的手指,笑道:“阿驷的美,吾这辈子都看不够。”

越姬低头,撅起嘴,像是赌气的样子。

南香抿嘴一笑,知趣地退下了。

次日,齐避邪等人面见黎王,奉上厚礼,讲了一些来黎国的部分目的与事宜。黎王对齐国使臣都以礼相待,并封张险为相国,齐避邪为丞相。不论大小政事,都交付于他们管理——当然一 些极为重要的,还是由黎国内部人员负责。

不知不觉时光过了半年有余,转眼就近年关,裴策那边寄来信,想让齐避邪回宫一趟。齐避邪因和张险商议,跟黎王说明,自己和采玉、博约先回到齐国。

齐国王宫的面貌仍和离开时没多大差别,可齐避邪仍感觉到那久违的好感。齐避邪和采玉见过裴策后,便出了大殿,身后跟了两个宫女。走了一段路,齐避邪忽道:“哎呀,忘记让博约去向郑将军递信了。”

采玉做着手语:我去吧。

齐避邪点头道:“我在这等你。”

采玉刚走没一会儿,齐避邪还在原地来回走动,看看花草。不一会,她远远望见对面裴客和翦翦、三秋的身影,遥遥而来,暗道不好,正要绕道走开,不想反被裴客先瞧见,喝说:“你站住!”

齐避邪只得顿了脚步,停住半转的身子。奉命伴随在齐避邪身后的两个宫女战战兢兢,惶恐不安地看向对面穿过草丛,缓步走来的人。

真是狭路相逢。

被人盯的感觉很不自在。

裴客瞪着齐避邪半晌,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冷厉,眸光中的阴戾与嫉恨不加掩饰地暴露出来,充满怨毒的话狠狠从唇齿中迸出,好像是吐出一口浓痰似的,颇为嫌恶道:“你见了我,怎么不行礼?”

齐避邪愣了一下,随后一掀袍,半跪下说:“微臣见过长公主。”

裴客三步并两步近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齐避邪。齐避邪等了半天,见裴客也没有让自己起来的意思,心里有点无奈。

裴客自从回到齐国,性子沉静了许多,平日也不怎么和人说话了。但奇怪的是,这次见到齐避邪,她当初的傲慢气质又回来了似的。

裴客倨傲着脸,神色有些不满,说:“你们都退下吧。”

两个宫女相视一眼,都识趣地退下了。

“你们也退下。”裴客对着翦翦和三秋道。

翦翦和三秋低头倒退着走。

裴客围着齐避邪走了半圈,横眼道:“好一个赤胆忠心的上卿,好一个神机妙算的军师,好一个足智多谋的谋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到如今我都没能看透你的心是用什么做的!”她几乎是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的,用力过猛,微微喘了口气。 似乎犹觉不够解恨,又道:“你这张脸若是长在男人身上,或许可以称得上清秀,但若是跑到了女人的脸上,那可就有点——”她咬着银牙,一字一句道,“不、伦、不、类!”

齐避邪道:“长公主,请你注意一下言辞……”

裴客轻蔑地一笑:“我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我凭什么要注意言辞?我可是当今齐国长公主,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公主,旁人仰望而不可及的长公主!我生来便高人一等,为何要听你这不男不女的人说注意言辞?”她刻意咬重了“不男不女”,有意羞辱齐避邪。

齐避邪不语。

裴客又嘲讽地笑道:“你还真是我王兄的好狗,帮他谋划了那么多事,还不惜去黎国——不过,我很是好奇,这么信任你看重你的王兄,若是突然知道,你其实是一个……”

齐避邪脸色微变,唯恐裴客还会说出什么话来被路过的人听去,然而裴客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了。

裴客翘唇笑道:“我很是期待他知道真相的样子。毕竟,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但如果犯罪的是他最信任的重臣,不知他会作何决断?当然,他要知道,也得有人告诉他,如果你现在肯跪下来,对我磕三个响头,说你错了,我或许可以网开一面,容你多活几日。不然,你下一刻就等着去见阎王吧!”她眼中流露出恶毒的光,仿佛对眼前的人深恶痛绝。

齐避邪心里乱如麻,可面色依旧冷静,说出的话比以往都要平静许多:“长公主是想以此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掂量清楚,你在这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况且我落入浮国,好像也有你的一份功劳。要不是你,我才不会傻到女扮男装混入军营中,也不会一气之下落入他国。外面说的不好听,可你我都知道,害齐国失去大量战士的到底是谁。白绯本就是浮国的,我们夺走它不合道义,不合道义的事老天爷也不愿意成全,这才是导致你们失败的真正原因。你们还想怪倒我头上?”裴客说。

她自认为自己没有错,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晦气都是齐避邪害的,要不是齐避邪一开始没有解开误会,自己也不会傻到那样,更不会让王兄和齐国百姓误会。所以,这一切都是齐避邪的错!

如今,齐避邪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在自己手上。她只要在裴策跟前说一句话,齐避邪就可以死无葬身之地了!

(1)出自唐代骆宾王的《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