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机场的时候,那边被拉起了白色的横幅,然后...他们其实早就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了。
一群人排着队,前面的一个身穿常服的警员,看警衔级别还不低,他就抱着一个骨灰盒,上面盖有十分鲜艳的五星红旗,这旗帜说是都曾经在天安门广场被升起过,带有无上的荣誉。
但我还是有些颤抖,他们很显然站在这里就是在为了等我,什么人非要我亲手来接?我没认识那么多人啊?
跳下车往前跑了两步,但摸了摸头顶我又赶忙炮灰车里,带上了我的大盖帽。
走进后我才看清楚,有几个警察并不是我们临城的警察,甚至都不是我们省份的,是祖国某边境警察。
他们甚至还在机场举行了烈士遗体交接仪式,而且交接的人还是说。
“王远同志,执行任务前,林少阳同志曾经留有遗书,他希望死后可以回到临城看看,看看他成长的警局。他最希望的一件事是,能让你亲自把他送回福建泉州的家乡,由你亲口把这个噩耗告诉他的家人。他还提到说,别让你忘记了你对他许下的承诺。”
说着,他们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用带着白花的笔记本,踏出正步上前,双手递了过来。另一个警察开口说:“这是林少阳同志的遗书,上面有些想对你说的话,我们现在将它交给你。”
我颤抖着双手结果,送遗书的警员一个立正,向我端端正正的敬了一个礼,我当时没意识到回,但也都不重要了。
我又给送遗体的同志敬了礼,双手接过林少阳的骨灰盒。
这小子,林少阳这小子,还真是不识数,怎么就出发前对我说那么多不吉利的话呢?
一直到现在了,我都不知道他是去哪里执行了什么任务,那日一别,没想到是永别,我特酿的还没坑上他一顿饭呢。
他奶奶的,说的啊,案子破了我带我女朋友给他看,只要我女朋友带到,他就请我去新开的那家高端西餐厅吃饭的。
我都算计好了的,案子破了我就去求师姐,求她做我一天的女朋友。师姐不答应我就去找池宿宿,池宿宿一定会帮这个忙。我都没来得及在他面前装x呢,他个狗东西倒是有数,知道自己会输,怕被我套路,提前一步一走了之了,这小子真特酿的行,是个天才。
果然,南方人脑子就是灵,这个福建的小黑豆,普通话都讲不那么标准,张口闭口就特酿的嫌我们临城的饭菜口味重,难吃。天天事不少,现在好了,没得选了,我给烧八十桌咸菜,你也得硬着头皮吃光了。
不吃光又能怎样?你有种的,活过来啊,活过来骂我呀!他没种,这个破福建娃眼一闭,没那个种!
我特酿的鼻涕都流了出来,初中以后都没哭过,这熊玩意儿,回来就回来了,还回的这么煽情,学学我们北方人不好嘛?回个家还搞得这么有仪式。
我记得他给我说过,他想看雪,但是临城的雪太小了,说是过年一起去一千公里开外的大东北去看的。他还说想去河南,说河南的胡辣汤都比我们这的东西好吃。你说这人多欠呢,嘴有多损呢?全国各地哪哪都好,就我们省差呗,在我们省里,临城又是最差的呗?
我说既然临城哪哪都不好,你当初赶忙还来临城?他告我没得选,选岗的时候手抖了,这才来到了这里。我说敢情你对临城的恨,全部是来自于当年选岗的失误啊。他还厚着脸皮直言不讳,说就是这样。
还说,要你一个北方人选到了南方去,你比我事还多呢?
说我不可能吃得惯福建菜,更吃不惯他妈妈做的“二卤汤”,那可是他最爱吃的,每次说到这道菜他都会留口水。
我是找遍了整个临城没能找到这道汤,长啥样我都不知道,从来没去过福建的我,这一次我终于有机会去品尝一下了。
这是公费出差啊,去到我要吃个十大碗,那边环境也好,去一趟多舒服呀。十大碗,少一碗都不行,不吃也摆着,我就给林少阳看,馋死他!
“同志,节哀。”
我脑袋空白的往前走着,突然有人在我旁边说了这么一句。我愣了一下,侧着耳朵想要听他说的是什么,但是他没再说,我也恍惚在原地。
我这一刻真的,不知道我要往哪里走,不知道要怎么做,甚至连抬哪只脚我都给忘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也一样,回忆起来之后,我都不知道怎么写,写那天发生了什么,我脑袋里想的是什么。
因为那段记忆,在我脑海里一直到现在,都是空白的,完全空白,就像是被人抹去了一样。
我记得他们催促我可以回去了,我还是傻乎乎的抱着骨灰盒站在原地,一直到了师姐和柳潼师兄他们过来,扶着我上了车,警笛一开,那声音才震得我的耳朵生疼,到了这一刻我的听力才稍微恢复了一些。
但是视力仍旧出现了问题,看什么东西都是一层雾,雾的后面还一堆小虫子在蠕动,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我难受的使劲用手搓,搓的师姐都害怕的拉着了我的胳膊,但那些烦人的小虫子还在。
林少阳是我师兄,但我平时是欺负他最多的,他任劳任怨,在案子上天天给我跑腿,没半点架子,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对味儿,为什么就没对他好点呢?
我俩感情最深是因为518的案子,我俩算不上知心朋友,因为从来没坐在一起谈过心,但是男人之间的那种情谊却突破了一切。
男生之间很奇怪的,也可能是只有我俩之间奇怪。我们就是从来都不说,什么也不问,就那种互相之间给对方的感觉,说不上来,十分奇妙。
就是这种感觉,让我俩人有了不一样的感情,就像是他连死都希望是我来接他,这就是一种信任,就像是我是他唯一的知己至交。但也是一个,互相并不完全了解对方过往和心事的,知己至交。
可能那些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了,已经超乎了那些,人就是这么奇怪,说不清也道不明。
我带他参观了市局,参观了我们警队,所有人都身着正装“迎接”。
我把他的工位腾了出来,以后我会坐在他的位置,继续完成他伟大的事业。也是希望自己在夜里值班的时候,没那么孤独。
这说法乍一听有些吓人,可是他对我来说和亲人差不多了,那就没什么害怕的感觉了。谁都可能害我,唯独自己的兄弟不会。当了解了这些,还会怕吗?
“他不想葬在临城,今天晚上我就动身,前往泉州。”我蹲在解传波办公室,点上了一根烟,也是向他请假:“他加入警队有三年了,加上警校的时间,他得有五年没回家了。”
我说这,就掏出了手机,解传波上前按住我的手,锁着眉头犹豫了很久,最后向我问道:“想好怎么说了吗?要不要联系泉州那边,咱派几个人当面去说,电话里有点不太重视吧?”
看来解传波是猜出了我的想法,我冲他点了点头,在他松手的时候,还是输入了他妈妈的手机号码,拨打了过去。
他母亲开头前几句说的都是本地话,我一句没听懂。
所以我没做回复而是自顾自的发言:“阿姨,我是临城这边的,少阳的同事,我叫王远。”
我用普通话开口,他的母亲立刻也改为了普通话:“噢噢,小远呢,上个月阳阳打电话还提起你呢,说是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以后家里有事他要是忙任务电话打不通,就找你就行。我说还怪麻烦人家的,阳阳说没事,把你当亲儿子看就不麻烦了。”
我都快哭出来了,电话是开的免提,是因为我的手没了力气,举不起手机了。
解传波背对着我,一声不吭,但耳朵竖着,估摸着他也难受。
我压住哭声,捂了捂嘴,强忍住悲痛笑道:“哈哈,阿姨,那我得提前喊您一声妈了。”
说完,我咽了个口水,捂住发酸的鼻子,哽咽着开口:“妈!我是您,北方的儿子。是您...临城...的儿子,您的...二儿子。”
电话那头“哎”了一声,很开心的应下:“阳阳说你们过过命,我还说呢,让他带你来泉州来玩,如果愿意就结拜成兄弟吧,我收你这个干儿子,我就是你南方的母亲。”
我吸了吸鼻子,调整情绪说道:“妈,我们今晚动身,明天就回去看您,您有想吃的吗?我们临城特产我给你...带点儿吧。”
“不用带,什么都不用带,我小儿子和小闺女就在你们临城上学,他们经常给我寄,我都吃过啦。”阿姨还没发现异常,但最后有些伤感的问了一句:“你明天到吗?和阳阳一起来吗?还是自己过来办案子,顺道过来呀?”
我说...妈,我和少阳一起回去。
她没有我想象中的开心,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唉,阳阳这孩子也是挺让人操心,昨天我还做梦,梦到他出事了,可把我吓坏了。行,你们明天来吧,我做点好吃的给你们吃,我看过你们警队的食堂,那吃的都太普通了。阳阳平时赚的工资都寄了回来,自己也不会做,就天天吃食堂,开视频看他都瘦了。”
我擦了把眼泪:“妈,您也辛苦了,千万别做太多,就做二卤汤就行,少阳...少阳他盼了好几年了。他非说...好吃,但我不信...这世界上哪有他说的那么好吃的东西...明儿...您可得做给我尝尝...我看看这小子...说没说谎。”
“行,那就做这个,给你尝尝,但你们北方人不一定能吃得惯哦!”阿姨笑了出来,但我说没事,我一定会爱吃的。
阿姨说那就好,但我撑不下去了,我只能找了借口挂了电话。
林少阳是单亲家庭,这点和我差不多,但我父母是离异后重组家庭。而林少阳的父亲不一样,他父亲是海员,在他高中的时候出海后出事了。
林少阳一直把他父亲当作英雄,而他父亲的意外,也拿到了不少的一笔赔偿金。林少阳的母亲就是靠这笔钱,养出了三个大学生。
而林少阳身在外地,也把所有的工资全部送给了家里。他是家里的长子,在弟弟妹妹面前又表现出父亲的一面。
所以他的弟弟妹妹会来临城读书,林少阳是希望他们能在自己身边,这样自己可以照顾他们。
可是林少阳这个傻x,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呢。
我想起他一句话,他让我保护好他的弟弟妹妹,因为他们很可能会被人报复。
所以我就推测出,林少阳这个任务一定是很特别的,而他的预感也很可能不无道理,他弟弟妹妹这一方面,我一定会好好上心的。
那如果真是如他交代的一样的话,恐怕连他的墓碑,都无法留名了。
一个没有名字的坟墓,那我再去看他,带的东西他还知道是我带给他的吗?他如果出来走走,他还能找到自己埋在哪里吗?还能找的回去吗?
第二天,泉州的警方派车接了我,随着车子行驶向大海,随行的人说离他家越来越近,我越是焦躁难安,我应该怎么面对我这位福建的母亲呢?
我要怎么告诉她这个现实呢?
说实话,我一点办法都没想好,我也一丁点的招都没有,我只能硬着头皮。
如果不是林少阳有遗言,我是绝对不会来的,因为这种场景太让人心痛了。我到现在脑子都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心过度。
我只知道人哭久了,脑袋也会疼。提前吃了四颗止痛药,车子也在林少阳家门口停下了。
我们的队伍很大,也都挂着白花,所以村里很多的人都看的一清二楚。我想,他的母亲猜出来,总比从我口中说出来的要好吧,因为我真的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