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市新城区,某个小区内,《秦味》四人小队的工作地方。
陈元铭待在自己的房间内,挂断了秦瑶的通话有半个小时了,但他还没有从那股莫名其妙的复杂情绪里缓过来。
他攥着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映着他眼底翻涌的五味杂陈。
秦瑶带着哭腔的质问还在耳畔回响,那些尖锐的字眼像是山野的圪针,扎得他心口发闷。
陈元铭坐在床边,受伤的胳膊还挂在脖子上,石膏的重量压得肩膀生疼,却远不及心里的憋闷。
他知道秦瑶恨他,恨他擅自处置《秦味》,恨他毁掉了他们共同的心血。
可他不能去解释,那些难以启齿的苦衷,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底。
“秦瑶,你再等等我……”陈元铭喃喃自语,表情痛苦而纠结,“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把一切都挽回的。”
陈元铭拿起床头碘伏棉签,倚在床边,轻轻擦拭着胳膊石膏边缘的皮肤。
那里因石膏的摩擦泛红,甚至磨出了一点细小的血痕,疼意顺着神经窜上来,他却只是皱了皱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些伤痕在他看来,就像是自己和秦瑶的感情纠葛一样,有点疼,但还能忍受。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只留了一道缝隙,窗外的天光勉强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堪堪照亮他面前茶几上摊开的一叠纸。
那是他和MCN签署的《秦味》账号租赁合同,边角被他反复摩挲,已经有些发毛。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份合同上,笔尖在纸页上划过,圈出那些看似公平、实则藏着陷阱的条款。
这是一家黑MCN公司,在鱼龙混杂的互联网平台上,黑MCN像是一个顽疾似的,很难根除,不知道坑害了多少博主。
黑MCN的人精得很,合同里每一条都写得滴水不漏,看似是他们租下了《秦味》的运营权,实则是想一步步蚕食账号的所有权。
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被这看似诱人的条件蒙蔽,可陈元铭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在很早以前就吃过黑MCN的亏,怎么会看不穿这些把戏。
他想起几年前,那时他还没和秦瑶、大胖、锅盖一起创办《秦味》,还在那家新媒体公司打工时,所经历的一切。
他曾经带过一个刚入行的小姑娘,那姑娘心思单纯,拍的视频也满是诚意,很快就小有名气,却被一家MCN公司盯上,花言巧语哄着签了约。
结果进了公司才发现,所谓的包装推广全是空话,每天被逼着直播卖三无产品,不配合就扣工资、封账号,甚至还被公司抹黑,说她耍大牌、忘恩负义。
那时候陈元铭想帮她,收集了不少公司违规的证据,可那公司背后有资本撑腰,不仅反咬一口,说他恶意造谣,还找人把他堵在巷子里警告了一顿。
陈元铭就是一个乡下小子,无权无势,怎么能对抗得过资本?
最后那姑娘被逼得退了圈,连账号都被公司收走,再也没在网上露过面。
这是陈元铭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他总觉得是自己能力不够,没能护住那个姑娘。
从那以后,他就对所有MCN公司心存戒备,也暗下决心,若是以后自己做了账号,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重演。
可让陈元铭没有想到的是,在《秦味》做了第一年的时候,就被黑MCN公司给盯上了。
三年以来,对方不知道纠缠了多少次。
对方先是派人来谈合作,许以重金,想让《秦味》签独家,被秦瑶一口回绝后,又开始耍阴招,暗中举报《秦味》的视频违规,还买水军在评论区带节奏,甚至威胁说,若是不合作,就让《秦味》彻底消失。
秦瑶性子倔,又一心想走精品化路线,根本不愿和这些人同流合污,可陈元铭知道,黑MCN的手段远不止这些,他们既然盯上了《秦味》,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要是一直硬碰硬下去,以他们四人的力量,根本不是对手。
到头来,不仅《秦味》保不住,秦瑶还有可能受到牵连。
思来想去,他才想出了这个以身入局的法子,故意和秦瑶吵架,立下赌约,把她逼回延安,让她远离这趟浑水,又故意装作被利益蒙蔽的样子,和黑MCN签下租赁合同,看似是把《秦味》拱手让人,实则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深入虎穴,收集他们的违规证据,一举扳倒他们。
为了让这场戏演得逼真,他甚至故意在秦瑶面前表现得唯利是图,连她的电话都不愿意好好接。
半个小时前,秦瑶带着哭腔的质问,听的他就像是心被刀割一样疼。
尤其是几天前他在医院里打吊瓶时,大胖把秦瑶在延安直播卖苹果的照片拿给他看,照片里的秦瑶站在果林里,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笑得眉眼弯弯,身后是漫山遍野的苹果树,阳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鲜活的气息。
那是陈元铭许久未见的秦瑶的模样,干净、纯粹,没有被城市的浮躁和利益的纷争沾染,让陈元铭看得心里五味杂陈,他多想让秦瑶一直这么快乐、纯粹下去。
那张照片,他偷偷存进了手机。
他抬手拿起手机,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秦瑶的笑脸,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心疼她在延安辛苦奔波,放心她远离了西安的是非,愧疚自己骗了她,让她误以为自己是个为了钱可以抛弃初心、抛弃团队的人。
他多想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一切,告诉她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毁掉《秦味》,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她分开。
可他不能。
只要他露出一点马脚,不仅自己的计划会泡汤,秦瑶也会陷入危险,他只能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装作冷漠又绝情的样子。
“老陈,你歇会儿吧,这合同看了一下午了,眼睛都该熬坏了。”大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担忧,他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把水杯放在陈元铭面前,目光落在他胳膊上的石膏上,又叹了口气,“那伙人下手是真狠,还好只是轻微骨折,要是再重点,你这胳膊怕是要废了。”
一周前,大胖在医院探望陈元铭的时候,才知道了陈元铭到底是怎么受伤的,又到底为什么签下《秦味》合同租赁账号的。
原来是黑MCN公司动了“手段”,迫使陈元铭签下合同,陈元铭顺坡下驴,以身入局。
……
一转眼几天的时间过去了。
陈元铭的手臂上还挂着护具,石膏边缘的皮肤磨出的红痕还未消退。
只见他的指尖在电脑键盘上快速敲击着,屏幕上跳动的是和黑MCN公司签署的租赁合同细节,以及近一个月来对方运营《秦味》账号的所有数据记录。
大胖和锅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两人脸上没了往日的嬉闹,只剩凝重。
自陈元铭和黑MCN签下那份看似荒唐的租赁合同,三人的“以身入局”便正式拉开了序幕。
这黑MCN名为天盛传媒,表面上是正规的新媒体运营公司,背地里却靠着坑蒙博主、恶意垄断、压榨创作者牟利。
陈元铭早早就摸清了他们的底细,只是这一次,他要做的不是避而远之,而是深入虎穴,揪出他们的罪证。
这段时间他们还在网络上寻找志同道合、那些曾经被黑MCN坑过的博主,一起收集天盛传媒坑人的证据,以至于到时候一次性掰倒这家黑MCN公司。
……
秦瑶终究没有去西安找陈元铭当面对质,她又回到了秦西沟。
经过几天的消沉之后,当她站在黄土高原的山峁之上,眺望远处的沟壑,脚下踩着厚重的黄土,她毫无理由、就应该如此般的平静了下来。
秦瑶觉得自己应该重新振作起来了,直播的事业总算是有了盼头,自己也帮助秦西沟的乡亲们卖完了滞销的苹果,可她总觉得自己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完。
家乡里有那么多的美食,有那么多值得宣扬的文化习俗,不应该让它们藏之一隅,应该通过直播,让更多的人了解自己的家乡,这片曾经的红色土地——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