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直到毕业,整整一年,姜明明和顾喜彤之间再也没有讲过一句话。
进入高三,学习越来越紧张,关于顾喜彤的谣言传了一阵子,当事人始终那么镇定,始终不做任何回应,慢慢地,谣言也就散去了。
但顾喜彤彻底落单了。
整整一年,再也没有任何女生来接近她,她也没兴趣接近任何人。她开始习惯课间一个人去厕所,习惯出操时将双手插在衣兜里独自下楼梯,习惯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习惯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一个人练练双杠,慢跑几圈,以此锻炼身体。
没什么可怕的。当初在芙蓉中学那一学期,她也是一个人挺过来的,那时候多糟糕啊,自己又自卑又懦弱,还随时可能被人欺负,就算被欺负了也只能默默忍受,丝毫不敢反抗。
现在已经好多了,她拥有日渐强大的内心,不再自卑,她成绩优异,是老师的宠儿,她懂得保护自己,就算独来独往,也没人敢来欺负她。而且从前欺负她欺负得最厉害的陆展年,现在竟然喜欢她,不仅不再欺负她,反而处处护着她。
她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她还是感谢陆展年的。
女生们集体孤立她,但班上各种活动,难免有需要组队完成的情况。每一次,无论是老师要求讨论某个问题时需要分组,还是打扫卫生需要分组,他都会第一时间热情邀请她跟自己一组,从来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
她知道他并不是为了接近她,而是为了照顾她的感受,不让她因为落单而难堪。
因为有他的存在,她才能将孤单的状态应付得游刃有余。她不怕孤单,因为她并不是真正的孤单。任何时候,只要有需要,陆展年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
所以在班里那几个成绩不错,但从来都用很轻蔑的眼神看着顾喜彤的女生来找她,提出想邀请她参加班里的辩论队,去参加学校的辩论大赛时,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她知道这是她重回女生群体的一个机会,但她不屑。已经高三了,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不相干的人和事上面。
她宁愿多跟陆展年讨论几个题。
陆展年总在课间找她讨论题,其实虽然他是年级第一,她是年级第二,但她的成绩比他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他的基础好,每个周末还被迫接受芙蓉中学的名师补课,她会做的题,他一定会做,而他不会的,她根本不可能会。
但他还是乐此不疲地跟她讨论题目,讨论书上某个知识点,每次讨论结束,她都觉得自己学到很多东西。那时候她不懂,他其实根本是在借这种方式帮她补习。
日子久了,他竟然成为这个班里跟她最亲近,讲话最多的人。
她能体会到他的好意,有时候也会调侃他:“你干吗拼命给我讲题啊?是在弥补吗?告诉你,我可是很记仇的。”
她说的是当初在芙蓉中学,他主动提出要给她讲题,但后来她找他问题时,他却翻脸,搞得她在全班人面前下不来台的那件事。
他笑得很尴尬:“往事不堪回首,那些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有时候顾喜彤也会提醒自己,是不是对陆展年过于放松警惕了。他曾经那样欺负她,为什么他们现在却可以谈笑风生?真的是因为他喜欢她,对她好,而她也接受这样的好吗?
她想来想去,清楚地知道,并不是这样的。他们可以谈笑风生,不是因为她接受了他的好,而是因为她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他对她的伤害,正是因为有一条警戒线在那里,她知道他在她的世界里最远可以走多远,所以反而安全。
离高考没几个月时,又发生了一件事。
班里有个女生的家人得了重病,需要大笔治疗费,于是班长号召同学们捐款。这个女生人缘还不错,大部分同学也就慷慨解囊,少部分吝啬一点的,也捐了一顿饭钱。
只有顾喜彤不肯捐。
人人都骂她太记仇,太冷血,就算曾经跟人家有过节,人家的家人都生病了,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其实顾喜彤根本不觉得她跟这个女生有什么过节。其他人念叨的,无非就是元旦文艺汇演表演节目那回事。这个女生是当时退出演出,想让她难堪的四个人之一。但顾喜彤根本就不觉得这算个事儿,她才懒得占用大脑的储存空间去计较那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
捐款主角,换成任何人,她都不会捐。
因为她没钱。
何政跟妈妈不知道因为什么吵架了,为了道歉,何政帮妈妈报了团,妈妈去云南旅游了。顾喜彤已经两周没回家,原计划这个周末回家拿生活费,但妈妈不在,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去独自面对何政的。
剩下那点点钱,她至少还要支撑一周多,所以她连自己的口粮都成问题,哪里还有余钱捐给别人?
但她是不可能跟任何人解释的,她不愿意,也觉得没必要。何况就算真说了,谁会相信?这世上,真正关心你背后苦衷的,能有几人?大多数人只是喜欢看热闹,看笑话,喜欢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罢了。所以,完全没必要到处倾诉自己的苦衷。
后来,有个一直对顾喜彤有点儿意思,但是迫于陆展年的原因而不敢表明的男生,帮她捐了二十块钱。
他没来问过顾喜彤的意见,只是交了二十块钱给班长,说,记到顾喜彤名下吧。
顾喜彤听说这个事情之后,不置可否。男生却将此解读为她默认了。
男生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这几天陆展年不在,他去省里参加数学竞赛了。
陆展年回校后,第一时间听说了这件事。他找到那个男生,摸出一百块钱:“你帮顾喜彤捐的款,我帮她还给你。”
男生不肯接:“你是她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帮她还给我?”
陆展年也生气了:“你又是她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帮她捐款?”
“反正我已经捐了,她也同意了啊。”男生挑衅地说。
“你哪只耳朵听见她同意了?”陆展年才不相信。
“没拒绝就是同意,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少废话,这钱你收不收?”
“不收!”
“收不收?”
“不收!”
陆展年看着那男生一脸洋洋得意,几乎已经认定顾喜彤接受自己了的样子,忍无可忍,好久不打架的他终于又为顾喜彤破戒了。
男生完全不是高大的陆展年的对手,但他心里不服气,始终不肯服输,嘴里嚷着:“你以为你有钱就了不起吗?你纠缠了她这么久,她理你了吗?”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旁人无法拉开。有人去找顾喜彤,跟她说清前因后果,希望她去劝架,顾喜彤正掐着时间在做英语卷子,头也不抬地说:“他们俩打架关我什么事?第一,我没让任何人帮我捐款,谁喜欢交钱记在我名下,那是他自己的事,与我无关;第二,我更没有叫任何人替我还钱,也没人能替我做什么。他们俩打架那是他们俩的事,别把我扯进去。我没空。”
传话的人老老实实把顾喜彤的话带到,那个男生听了,气得不行,推开陆展年恶狠狠地一屁股坐在旁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操!老子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这么冷血这么没良心的一个女生!”
陆展年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一把抓住那个男生的衣领:“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
男生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我说你这人脑子有病吧?人家都这样说你了,你还像条狗似的巴心巴肝守在旁边,她不就长得漂亮点吗?还有什么好?”
“她什么都不好,所以你离她远点,别再打她的主意,OK?”陆展年从钱包里摸出几百块塞到男生手里,酷酷地说,“医药费。”
这件事发生以后,顾喜彤和陆展年成了大家心中的一对奇葩。顾喜彤奇葩在,够自我,够冷血,无论别人骂她还是赞她,对她好还是对她坏,她似乎根本不在乎。陆展年奇葩在,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了完全没有底线的地步,无论顾喜彤对他多差,一次又一次将他的心意踩在脚下,他依然百折不挠。
但相较于对顾喜彤的一面倒的差评,陆展年也因此收获了一批支持者,全部是女生,个个都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遇上一个像他这么痴情专一的人。
其实顾喜彤也没有冷血到那种程度。至少对陆展年没有,因为她知道陆展年对她好。那个周末,教室里又只剩下陆展年和顾喜彤时,她突然喊他的名字,说:“以后别打架啦。干吗跟那些不相干的人打架,不值得。”
她已经太久没向人表达过善意,所以连关心的话听起来也硬邦邦的,如此别扭。但陆展年开心得快要飞起来了,这么久了,他早就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自然也听得出她的关心之意。
对她来说,他是她会去关心的人,而那个男生只是个不相干的人。
他对她来说是特别的,是跟其他所有人都不同的!只是想到这点,他就已经兴奋得想要狂奔了。
顾喜彤不是没看见他藏也藏不住的笑容。他嘴角上扬的样子特别阳光,她也受到感染,低头的时候偷偷笑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原来是个如此简单的男生,随便讲一句话,就能让他开心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