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西大地上的城镇都在不断扩张,潘园也在悄无声息中膨胀。潘园,也早已不是几十年前的模样,曾扎根在潘园这片土地上的人,七零八落,人们都从老屋搬迁,搬到马路边、镇上、城里,或是更远更远的地方,有些人,兴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上一面。老村长家也早就搬走了,张小团在省报当编辑,老两口随他住在省城里。潘园人都说张务军失踪了,也有人说,曾在南方见过他。

潘园唯一没有散去的,依然是苍茫的青雾,连着天,连着地。

春花从学校接了小宝回马路边的春生家吃饭。那次挨了春兴一拳后,冉大贵已经不再跟春花回娘家,不愿见她娘家任何人。春花想,不见也好,自己夹在中间真不好做人。她一面埋怨冉大贵不争气,一面也不愿娘家人轻贱了冉大贵。

刚到,就遇上春生在呵斥四妈:“你这老奶奶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还不省心?东家长李家短的,挑是非,被人撵上门来了吧?害得我脸都没地搁!”

四妈坐在板凳上,拢着衣袖撇着嘴,把头扭一边,嘟囔地骂着。

看见春花提着菜进屋,春生又说:“春花,家里的电费要交了!”

“哦,我下午去……大哥,春兴昨儿不是说给电费吗?”

“他?哼,只会耍嘴皮子,这几个月不都是你给的吗?”春生点燃一根金皖,站在水泥的大门口,斜视着天空。青雾,从远处潘园的残垣处幽然升腾。自家三个月大的小花狗不停地嗅着春生的裤脚,绕着他脚下打转儿玩耍。

“你今怎没去上班?”春花赶紧换个话题,生怕引来春生更多的牢骚。

“还上什么班?就因为昨晚上喝多了,没去看班,今早就被春兴一个电话给开除了。我是他大哥啊,居然开除我?我倒看看他今有脸回来吃饭。”春生腮帮鼓鼓的,一脚踢飞了脚下的小花狗:“去!”小花狗带着疼痛,“嗷嗷”叫地跑远了。

“这……大哥,你也不对,一夜没去,万一春兴搅拌站里丢了什么机器怎么办?等春兴回来,你认个错吧。”春花好声劝着春生。可春生理都不理。春花又只好拎着菜,跛腿进了厨房,和哑巴大嫂一起做饭。

春玲骑着电瓶车也回来了。春花和春玲商量着,等春兴回来,好好说,还让大哥给他看大门。

饭菜刚一端上桌,春生已在餐桌上方端坐,太爷似的冷着脸。春花吆喝宝宝给春生摆上了酒瓶、酒杯,春生有条不紊地自斟自饮。

春兴的现代小越野直直开到了门口。春兴跟一屋人打招呼,唯独没有搭理春生,端起碗饭,夹了块红烧肉,坐下就吃。春花的厨艺一向很好,总是能轻易勾起春兴的食欲。春花做的都是油重味浓的大锅土菜,不像外面饭店,只注重花样,看着新鲜,吃到嘴里就寡淡无味了。

“你让大哥去你那上班吧?”春花劝着春兴。

“怎让他去?整个搅拌站给他搅拌得一塌糊涂,天天带员工们喝酒打牌,自己不干事,还耽误人家干活。你可知道好多人告状?”春兴很不满,这个大哥没少给他捅娄子,不开除他,他感觉在他的合伙人面前快挺不起腰杆了。

“我是皇亲国戚,还有人敢告我状,你告诉我是哪个?”春生放下酒杯,瞪起了眼。

“哈哈……”一屋子人都笑了,本是沉重的气氛被一句“皇亲国戚”驱赶得**然无存。

“还皇亲国戚,你是电视看多了吧?”春兴又好气又好笑。

春花也笑了:“大哥,搅拌站又不是春兴一个人开的,你这样会让他很难做人的。就算是他一个人的,你这皇亲国戚……就更不能拖他后腿了。”

春生低下头,气势一下就蔫了。不去春兴那看班,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人啊,就是这样,越是舒坦就越贪恋舒坦,庄稼活,春生已经不会再干了。

“春兴,让大哥去帮你看着吧,搅拌站里没个自己人,也不放心是不?”春花在桌子下踢踢春生的脚,示意他说几句。

春生感觉自己的脸被酒烧红了:“嗯,嗯,你放心,我不会再误事,值班时不喝酒了……牌,也不打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春兴站起来,数着一屋老小:“全家人可都听着呢,都是见孙子的人了,说话作数哈!”

“当然……”

“吃饭,吃饭,都吃饭了。”春花乐呵呵地给家人添饭添菜。

“大姐”,春兴对春花说,“站里想再添水泥车,我手上钱不够,你把拆迁款先借给我周转呗?要的时候还你。”

“哦,难怪刚才大哥的事你答应得那么干脆,是有求大姐吧?”春玲眼疾手快地从白斩鸡里夹了最嫩的一块,边啃边说。

春兴狠狠剜了春玲一眼:“关你什么事?饭都堵不住你嘴,要不你借我?”

春玲顿时就息声了。

春花想想:“嗯,这可不是小事……我回头跟冉大贵他们商量下。”

“还用得着商量?他们敢说不字试试?”春兴脖子一横。

春玲吃着饭菜含糊不清地说:“大姐,我不是在和稀泥啊……冉大贵不喝酒时还像个人样,他又不当家,这事还不是你说了算?”

春花笑了:“我再当家也不能说借就借啊,我总得问下他们的意见,是不?放心,我明个就给你回话。”

等春花将厨房洗刷干净后,家里冷冷清清、空****的:上班的上班、打牌的打牌、串门的串门去了。屋外已飘起了雨丝。春花唤上小宝,送他去上学。

奶孙俩撑着两把雨伞,一大一小地沿潘园的马路边走着,踩出了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雨,时而轻缓,时而急促。小宝很快活,净捡水多的地方走,用胶鞋不停地踢踏,不时地溅出白茫茫的一片水花。

小宝又踢出一片水花,他雀跃着。随着水花的溅落,小宝却突然顿住了,拉过春花的手,嫩嫩地问:“奶奶,爷爷会同意借钱给舅爹吗?”

“啊……那你说呢?”春花暗自吃惊,她没留意小宝什么时候已经在意大人间的谈话了。

“您看啊,爷爷不喜欢他们,他们也不喜欢爷爷,爷爷怎么会借呢?您有什么办法?”小宝又跺出一个水花,他开心地拍着手,却不小心把红领巾抖落在地上,春花只得回首俯身去捡。

春花低头时看见自己刚才还清晰的脚印,不一会儿就被四周的雨水溢满,在眼底快速融合,等定睛再去寻时,路面只剩水汪汪的一片,脚印不见了。春花直起了腰,跛脚站立着,将目光沿着泥泞回望去,落在了潘园那片已绝了人烟的老屋。

烟雨迷蒙中,潘塘散发的苍茫青雾越发清幽,丝丝缕缕,模糊着那片土地的轮廓。而塘边那条羊肠小道也逐渐消失在雾色里,再也寻不着一丝踪迹。

春花苍凉的眼底,又起了水汽,透过水汽,她仿佛看见了曾郁郁葱葱的墨色竹林,也仿佛看见了塘边那些歪歪斜斜的柳树。

春花低下头告诉小宝:“小宝安心读书。奶奶会有办法的,肯定会有的。”她紧紧牵起小宝的手,一步一瘸、一步一瘸地朝学校走去……

结尾,不是结束

2019年2月14日,记于碧草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