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兴终于如愿在长青路口摆了个摊位卖水果,晚上住在二叔家。二叔已经在城里买了房子。还是城里好啊!春兴感叹着。路上车水马龙,行人熙攘,他很幸福,虽还不像二叔那样凑够钱买上城市户口,可他觉得自己现在是半个城里人,对这座小城有着浓浓的归属感。摊位不大,再小也是自己的买卖,他起早贪黑忙碌着,将自己和水果摊都紧紧地绑在这座小城上,努力要与它融为一体。
这条路上也有其他两家卖水果的,摊主都是精明到不能再精明的生意人,那份精明与算计是长年累月后,一笔一笔刻在脸上的,被刻的人毫无知觉,可看着的人,心里却有着比较。人们本来也习惯了他们的缺斤短两,现在突然出现个憨实的年轻小伙,水果新鲜秤又足,自然就喜欢买春兴的,这就惹得其他两个水果摊很是眼红。春兴也不在乎自己的装扮,整天黄布褂子蓝裤子,带着脱不去的农民味。只要买卖一来,他可开心呢。
一天一天地盘算下来,春兴并没有比其他摊主挣得多。春兴知道原因,可他不愿像他们那样去做。左边的摊,客人尝了一个葡萄,说酸的,不买。摊主拉住客人硬说一颗葡萄两毛钱,人家无奈,只得掏钱买了一斤。亏已经吃到肚子里去了,是吐不出来的。右边的,调了秤砣,明明四斤,称出来却是六斤,客人不觉,讨价未遂,习惯性地顺手捎走个苹果,摊主脸上挤出了苦水:这下赔得裤子没了……买的人面上露着欢喜,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卖的人里子也藏着欢喜,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刚开始,这些事把春兴惊住了。潘园哪会有这样的欺诈?春兴联想到,其实,在土地里劳作也是种买卖,这种买卖,有情有义,明白得很,你卖给土地多少力气,土地就给你多少收成。潘园的土地可是长了眼睛的,是不含糊的,若谁胆敢糊弄了它,收成时它真会给谁难堪。劳作的潘园人对待土地一直虔诚忠实,从不敢糊弄。庄稼人的骨子里,没有“欺诈”二字。春兴用乡下人的质朴,坚守着他的水果摊。
春兴又想到了二叔,二叔就是春兴的榜样,春兴想着自己早晚会像二叔一样,在这座小城里扎根。这是急不得的,他得像红薯扎进地里的根须,得一点一点地渗。不同的是,红薯扎的是土地,春兴要扎的是这钢筋水泥。
春兴满心喜欢这座城市,他把喜欢都挂在了脸上。没买卖时,他坐在小板凳上看人来人往。看见那些小伙个个打扮成去相亲似的,头发油亮,他就在心里乐:要是苍蝇飞上去,会说“哎哟,吓死老子了,脚下一滑,差点掉下去了……”看见摩登姑娘们踩着细细的高跟鞋,他就要担心了:穿成这样走路,就跟乡下踩高跷似的,真不会摔跤吗?有买卖时,他热情周到地给顾客称好装好,还学着对着顾客的背影喊:“您慢走。”顾客买得多时,他会送一两个苹果香蕉之类,图个回头客。春兴想,过几天回乡下看看,带些瓜果给家里人尝尝,尤其是大姐,这些稀罕的瓜果她都没吃过呢。
可没等春兴回乡下,摊位竟被人砸了!几个地痞来讨要保护费,血气方刚的春兴怎会给?该交给国家的他一分不少,其他人,想都别想!为首的像个娘们一样蓄着长发,他跟旁边人一对眼,嬉笑起来:“哟,还是个刺头?”他吊儿郎当地往身后一喊,“弟兄们,怎么办呢?”没等他弟兄答话,他突然就掀了苹果筐,“砸了它!”红彤彤的苹果一个个“咕噜噜”地滚远了,惊得行人都绕开了道。瞬间,摊位上的葡萄、橘子、西瓜等等,都遭了殃,红的绿的紫的,遍地开了花。旁边的商贩、店主隔着老远伸着脖子看,谁也不愿有粘连。这几个,可是长青路上有名的痞子,整条街做小生意的都被他们整怕了。长发痞子很得意,手里熟练地玩弄着一把弹簧匕首,短小的刀锋在伸缩间闪着寒光:看吧,看吧,你们瞪大眼睛好好看,这就是不交保护费的下场。他这是杀鸡给猴看呢。
春兴血气直冲大脑,觉得眼前一黑:这可是他辛辛苦苦的血汗,这是他的领地,绝不允许别人动他的摊位。恼极的春兴迅疾上前,左手一把牢牢制住长发痞子拿匕首的手,右手一记重重的直拳,照着他面门就挥过来。只一下,那人鼻子就出了血。春兴没有停下,再用膝盖往他肚子狠狠一撞、胳膊肘往他脖颈处猛烈一顶!春兴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停顿。长发痞子只有弯腰出气的分,匕首也掉地上了。其实在他们掀苹果筐时,春兴就想动手了,一直忍着,是因为他忆起春花一再交代,出门在外,凡事要忍,要让。可见到越来越多的瓜果在他们脚下被踩破,春兴心都滴出了血,怎能再忍?
其他小痞子一看老大被打,那还得了?一个个如护主的犬,全扑了上来。倘若是一对二,春兴兴许还能应付得来,可呼啦一下四五个都扑过来,会打的,不会打的,拳脚直往春兴身上招呼,有的还操起春兴的板凳趁空砸上几下,春兴护得了头护不了尾,被打红了眼,他发狠着大叫一声,顺地一滚,摸到一把匕首,不管三七二十一,逮着个小痞子,一刀就捅了过去。
后来,警车来了,救护车也来了,还好没伤到要害。春兴当天就被派出所关押。
消息传到家里,无异于晴空一个响雷,把全家人都劈蒙了。一家人聚在一起,泪眼婆娑。四妈不懂春兴犯的事有多严重,当着丫头、女婿、儿子、媳妇的面,哭得东倒西歪:“这怎搞啊……我可怜的儿啊,也不知道你可能再出来让妈看一眼啊……死鬼老头子唉,你也不帮帮你小儿子啊,让他受这么大的灾啊……”四妈遇事只要一哭,肯定是先怨上去世的四爹,然后她哭唱着继续怨艾,“都是你们二叔惹的祸啊……要不是春兴跟着他去城里,也不会去蹲牢房啊……”
田旭新心想,怨其他人干什么?还不是你惯得?
春花揪着心,小声啜泣:“唉,在牢房里怎熬啊?”
春玲不耐烦地说:“我们光哭有什么用?还是赶紧想办法吧。”
四妈不哭了,看着田旭新,试探着:“人家说要拿出五千块的医药费。你们凑凑,就算春兴借的?”她没敢说这只是先开了个头,以后的事,还要再慢慢打点。她流泪的目光久久停在小女婿田旭新身上,泛着卑微的讨好,也寄着最大的希望。家里大事小事,她都指望着这个小女婿。
田旭新心想总算说到了正题。五千块?他咧开了嘴:“我是没意见呢,钱都在你小丫头那儿,她说拿多少就多少。不过我镇上的餐馆正准备扩大,刚交了房租,估计也不多了,对吧,春玲?”春玲正在想拿多少合适呢,听田旭新这么一说,也立马接上:“嗯,嗯,只剩……三百块了。”她寻思着,有是有,可这钱交了就等于打了水漂,谁会指望春兴真的能还上?这要是吃了牢饭,哪年出得来还不一定呢。嫁出的姑娘泼出的水,娘家的事,帮忙是可以,但也不能把自己过日子的老底都给交了,都交了去,不见得会有人感激你的好,背过脸也许还会说反正你有。再者,餐馆也要正常营业,能拿三百块,已经是最大的恩情了。
一直沉默的春生,闷闷地说了句:“我没钱。”他的哑巴媳妇自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很高兴家里一下回来这么多人。她穿着打满了补丁的衣裳,一手牵着七八岁的大儿子,一手抱着五六个月的小儿子,乐呵呵地看着大家。
春花知道家里床头柜里应该有几百块钱,钥匙一直贴在冉奎胸口,那是他俩累死累活种庄稼一分分攒下的,春花一时不确定他是否舍得拿出来。她抬眼看看冉奎,正巧,冉奎也在看着春花。夫妻俩默默地用眼神交流着,彼此都懂了对方的心思。
冉奎本想着攒够了钱盖房子呢,这一下都拿出来,无疑是在挖他的心头肉。可倘若不拿,春兴怎么办?也会寒了春花的心。冉奎下了很大的决心,最终朝春花点点头。春花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然而,就算大家都把钱拿出来,总共还不到一千,离五千远着呢。四妈正准备再哀号几句,二叔回来了。他说他已经交了医药费,劝大家不要太担心。那些痞子都有案底,刀也是他们自己带来的,案情不是很严重,二叔又明里暗里花了不少钱,春兴最多被拘留十天半个月就能放出来。一家人自然很是欢喜。四妈对二叔连连作揖,说:“我就知道他二叔最善,不会不管的……”要不是二叔拦着,她就要几个孩子给二叔跪下了。能搭救出春兴,别说是让孩子们下跪,就是自己这把老骨头给二叔跪上十天半月的,也值!春玲和田旭新对望一眼,都很庆幸。
春兴被拘的日子,按说不能见家人,可二叔经不住春花再三哀求,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让春花跛脚去看望了一趟。冉奎要陪春花一起去,春花不让,说家里活太多,她给春兴送些吃的喝的就回,她要亲眼看看春兴,他从小就没遭过罪,春花不放心。
春花见到春兴时,春兴头低着,用褂子遮遮掩掩,就怕春花看出他鼻青脸肿,浑身是伤。这样春花就看不出来了吗?她咽下眼泪,一个劲地劝春兴要收敛脾气,二叔正在打点,忍几天就出去了。春花给春兴带来烟、钱和换洗衣服。除了衣服,其他的春兴坚持不要。春花在心里说:知道你不抽烟,我带这些干什么?还不是为了给你这几天换个平安?
春兴被放出来后,人憔悴了不少,依然在长青路口摆他的水果摊。一架成名,附近商贩们对他刮目相看,背地里叫他“拼命三郎”,小痞子们也不敢轻易来他这闹事了。可守着瓜果摊的春兴,心思好像多了,常常发呆:“一架打得什么都没了,还欠了二叔很多钱,不行,靠这个水果摊可不行。”他得寻找赚钱更快的行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