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微微的秋风轻悄悄地牵起了柔柳的臂弯,河边的一所小学沐浴在美丽的彩霞当中,这是二十年前的一个特别的黄昏,中秋节的黄昏。
随着放学铃声的响起,活泼可爱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在校门处追逐打闹,在那众多学生当中,有一名年约十岁的小男生背着一蓝色小书包,手拿一只白色轻巧的纸鹤正缓缓地从校门出来。只见他虽然个子不高,骨瘦伶仃,但却长得眉清目秀,俊朗非常,特别是那双长得既明亮澄澈又聪慧不凡的眼睛,异常引人注目,他正是儿时的黑衣人,薛楚天。
“楚天,楚天,等等我。”一个温柔的小女声从后叫道。
楚天停下了脚步,回头一看,道:“语嫣?有事吗?”
此时一个扎着马尾,皮肤白里透红的小女生快步上前,笑眯眯地说:“楚天,我好喜欢你那只小纸白鹤呀,可以送给我吗?”
楚天看了看手中的纸鹤,摇头道:“不行。”
“为什么?”语嫣马上嘟起了那樱桃小嘴。
“因为……”正当楚天要说话的时候,语嫣在不经意间看到了他手臂上的几道淤青,于是又问:“楚天,你的手怎么受伤了呀?”
楚天一听马上把带淤青的右手收了回来,紧张兮兮地说:“没有,没有……”
“还是没有,我明明看到了。哦,你跟别人打架!”
“不是,我没有,我没有打架!”楚天连忙否认。
“那不是打架怎么会有淤青呢?” 语嫣继续追问。
楚天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这……这是我妈妈打我的。”
“你妈妈打你?她为什么要打你呀?”
“因为我老是惹她不高兴……今天是我妈妈的生日,我打算把这一只白纸鹤送给她,所以不能给你。”
“哦?今天是妈妈生日吗?今天也是中秋节耶。”
“嗯嗯”楚天微微点头。
“我听大人说有一个叫嫦娥的美女在中秋节飞上了月亮去了,你妈妈是中秋节生日,那她有嫦娥美吗?”语嫣用那水汪汪的双眼看着他,楚天立即不假思索地答道:
“当然是我妈妈美了,我妈妈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那你妈妈美还是我美呀?”
楚天顿时脸红耳赤,道:“你……我妈妈美。”
语嫣听后嘟起小嘴,道:“那好吧,这小白鹤就送给你妈妈吧,不过明天你得教我也折一只,好不好?”
“嗯,好的。”
“那我们拉勾勾,不准反悔哦,要是你反悔你就是小狗。”语嫣向楚天伸出了小指头。
“好吧。”楚天也伸出了小指,脸上带着稚气的微笑。
两人分别以后,楚天独自一人沿着河边往家里走去,走了约半小时,夜幕已然降临。
“忠伯,我回来了,中秋节快乐。”楚天对着在治安亭里面一位头发花白的保安笑道。
“哦,小楚天你回来了,中秋节快乐呀。”
打过招呼后,楚天便依旧带着微笑往楼上走去。他刚上楼不久,在忠伯身旁的两位大婶便指指点点地说:“那小孩不就是七楼那个吸毒女的儿子吗?”
“是啊,就是他,唉,我看这孩子挺精乖伶俐的,可怎么就有这样一个母亲呢,真是冤孽啊……”
“就是就是……”
这时保安忠伯在楼梯口看着楚天那摇晃的背影,不禁摇头叹息。
经过几度爬楼,楚天终于回到自家门前。只见他如往常一样从书包里掏出那几乎与手掌般大小的钥匙,接着便缓缓插入。
“咔嚓”,门开了,里面是一如既往地漆黑,那股难闻的气味依旧在屋里弥漫着。
“妈妈,我回来了。”楚天一边喊道一边把书包放到那张破烂不堪的木椅上。
“妈妈,妈妈……”
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反应,这时的楚天不禁心想:难道妈妈还在生我的气吗,还是妈妈又在……
想到这里,楚天的内心七上八下,他双眼直盯着走廊尽头的那间小房,心想直接前去敲门但却又害怕再次惹怒母亲,于是只好在木椅上呆呆地等待,等待母亲从房间里面出来。
就是这样,楚天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妈妈怎么还不出来呀……”这时的楚天终于决定去敲门。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那间房门前面,深深地吸一口气,右手缓缓举起,“咯咯咯,咯咯咯”
“妈妈,妈妈,起来了…….”
可无论他怎么敲门,里面是反应全无。
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楚天决定进去看看。他双手用力一拧,“咔嚓”,门开了。然而,眼前的一幕却是令他永世难忘。
只见一名身穿白衣睡袍的长发女子正吊在一架凤扇之下,脚上还插着一带血的针筒,她正是楚天的母亲,吕宁。
“妈妈……妈妈……”此时的楚天惊得两眼瞪大,脸色苍白,双手微抖。
“妈妈!”一声尖叫,楚天立刻把上前试图把母亲从凤扇中抱下来。然而,只有十岁的他又岂能抱得动一个成年女子。
“来人啊!快来救救我的妈妈!快来人啊! 救命!”不知所措的楚天声除了嘶裂肺地呼大喊着,别无他法。
“你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楚天一个人啊,妈妈…….”
此时此刻,楚天第一次感受到彻底的无助与绝望,那颗仇恨的种子也从此植入了他的内心深处。
回忆至此,躺着墓地上的黑衣人薛楚天已是泪流满面,而同为儿子的薛奕飞听完哥哥的一番回忆后也是悲伤得痛哭流涕,这时的他手脚也不由得松软了下来。
沉默片刻后,奕飞问道:“母亲……母亲当年为何要自杀?”
“为何要自杀?那就得问问你那位尊敬的父亲大人了!”
“问父亲?你什么意思?难道……母亲的死与父亲有关?那她可有留下什么遗言或者遗书?”
“只留下一纸遗书。”黑衣人道。
“那遗书说了些什么?”奕飞紧张地追问道。
只见黑衣人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渐渐恢复冷漠,道:“你确定要听吗?”
“确定!”奕飞肯定地说。
“那遗书是这样写的…….”黑衣人一下哽咽后便再次开始回忆。
“坤,我知道我令你很失望,可那根本不是我的本意,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为什么!这两年来你一直沉迷于修炼法术,你可曾知道我是多么孤独……当你一次又一次不顾我感受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为什么你连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为什么!既然你如此绝情,那我就要你后悔一辈子……”
说到这里,黑衣人的双眼由冷漠转为了愤怒,身体的肌肉不禁再次绷紧,内心的仇恨之火顿时次燃起。
奕飞听完后也是久久不语,因为刚才遗书的内容对他来说打击实在太大,感觉就像被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插心脏一般,近乎窒息。
沉默一会儿后,奕飞不禁再问:“哥,遗书里面提到的失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黑衣人双眼瞥了他一下,道:“男女之间的失望,你说呢……”
“你的意思是母亲做了对不起父亲的事?可是……可是这怎么会呢,母亲是一直深爱着父亲的。”
“闭嘴!母亲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那次母亲也是受害者!”黑衣人大喝一声。
“受害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给我说清楚!”奕飞按捺不住了。
黑衣人沉默片刻后接着便说:“这事发生在二十多年前,那时薛成坤正沉醉于研究《薛氏宝典》中《练气篇》的其中一种法门,他的性格你我皆知,一旦沉迷于一样东西便什么都不顾。就是如此,他一直躲到后山的防空洞处修炼,那时母亲每天步行半小时去给他带饭菜。开始的时候他还比较正常,跟母亲还是有说有笑的。可是随着修炼日子的渐多,他的性情便开始大变,三天两头就对母亲发脾气,有时候还直接打骂,到了后来更是不理不睬。母亲每天除了给他送吃的基本说不上一句话,这样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一年半。”
“那母亲她……”奕飞皱起眉头。
“为此母亲得了抑郁症也爱上了喝酒和吸烟,而且整天在家附近的酒吧流连,那时的她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
“是吗?我怎么记不起这事?”
“当时的你只有五岁,由外婆负责带着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那接着呢?”奕飞再问。
“事情的爆发点就发生在你五岁生日的前一个星期。那时的母亲虽然还是整天闷闷不乐的,可她知道了你的生日快到了便立即从外婆家中把你接了出来,也想趁此机会让薛成坤出关,一家人好好地聚一聚。可是当时的薛成坤不但没有同意,还以母亲私自决定把你从外婆接出来为由把她大骂了一顿,那天我看着他们两人为此争吵不休,最后薛成坤居然出手打了母亲一巴掌……”
说到这里,黑衣人脖子上的青筋渐渐显现,怒火烧得越发旺盛。
“那……那之后呢?”
“母亲伤心得直冲下山,那时的我曾尝试去追她,可母亲实在跑得太快,一转弯便不见了踪影。由于我担心母亲会出意外,于是我回家把你哄睡了以后便一直在她经常出没的地方徘徊着等她。直到当晚的十一点多我终于找到了母亲,当时的她已喝得醉醺醺,走路摇摇晃晃的,还被两个流氓扶着从酒吧里面走出来,一直向后巷的方向走去。我担心他们会对母亲图谋不轨于是想都没想便立即冲上进行阻止。可是当时的我只有十岁,任凭我如何用尽全力地反抗,如何歇斯底里地喊叫,最终还是敌不过他们。经过一**打后,我被他们踩在了脚下。”说得这里,黑衣人停顿了,他拳头握得紧紧,浑身颤抖着。
“母亲,母亲她……”这时的奕飞不敢问出口。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母亲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下来,那一晚,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永远不会……”
接着,黑衣人的情绪再次发生了变化,泪水再次充满他那愤怒的双目。听到这里,奕飞的身体也开始发出微微的颤抖,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母亲竟然曾遭受过如此的凌辱,更是难以想象当时的大哥是何等的心如刀割。
这时全场陷入了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奕飞问道:“那……父亲是怎么知道此事的?”
黑衣人呼了一口气,道:“那两个流氓离开后,薛成坤来到了现场……”
奕飞眉头一皱,顿时一脸惊愕:“什么?父亲赶到了现场?可是……可他不是应该在山洞里修炼吗?怎么会……”
“这一点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记得当时薛成坤赶到现场的时候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从他的表情看来似乎是提前知道了母亲有危险而立马赶来的。多年以后我与他再遇之时曾经有当面质问过他,他的回答是住在村口的李叔向他报的信,说看见母亲被人抓走了,要他赶紧去救人。”
“李叔?李叔?”奕飞也试图透过回忆寻找一些关于此人的信息。
“你不用费劲想了,经过了我多年的明察暗访都没有找到这个李叔的下落,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更何况是你。”
“那父亲和母亲之后…….”此时的奕飞内心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可一时之间却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但黑衣人似乎对自己的弟弟很是了解,道:“虽然那晚薛成坤把母亲抱了回家,可是他却没跟母亲说过一句话。往后几天,母亲一直躲在房间里以泪洗面,我知道她每天都洗澡二十多次,她总觉得自己身体很脏。直到七天以后,她终于从房间里面出来了,而那天正是你的生日……”
说到这里黑衣人停了下来,把目光投在奕飞身上,眼中的怒火似乎愈发旺盛。
奕飞也是愣了一下,道:“我……我生日?”这时的他虽然还记不起当年具体的情况,可内心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愧疚感,就像做了百般错事一般。
“那天薛成坤依然躲在山洞没有回来,为了给你过生日母亲一早便出去百货公司打算买你最喜欢吃的栗子蛋糕。可是碰巧那天的栗子蛋糕已经被别人订走了,无论母亲如何哀求店家就是不卖,无奈之下母亲只能用草莓蛋糕代替。回到家以后,她还精心替你做了一桌子的饭菜,准备给你一个惊喜。母亲如此为你,可是你呢?还记得当天是如何对待母亲的!”
黑衣人一声大喝,全身肌肉再次绷紧,那股无尽的怨气骤然腾出,就连一旁的王八听后也不禁向奕飞投来疑问的目光。
“我……我…….”这时奕飞的是呆住了,忽然“唰”的一声,一道白光在他的脑海中闪过,画面回到二十多年前他生日的那天。
“宝贝,宝贝,起来了,太阳都晒屁股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奕飞耳边轻松叫道。只见小奕飞缓缓地睁开双眼,双手轻轻地揉动了几下,身子时而转左时而反侧,嘴里还不停地说着:“嗯……我不要,我不要起来……”
那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道:“奕飞乖,起来吧,今天是你的生日哦,妈妈已经为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都是你喜欢的,奕飞要不要吃?”
听到“好吃”二字,小奕飞立马把头转了过来,嘴上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道:“真的吗?有什么好吃的呀?有栗子蛋糕吗?”
吕宁想了想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微微点头。
“妈妈,你可不能骗我噢。”
吕宁轻轻地捏了奕飞的脸蛋一下,笑道:“小宝贝,想知道有什么好吃就要赶快起来,外面这么多好吃的你一定会喜欢的,还有噢,哥哥在外面准备开吃了……”
“啊!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哥哥吃光!”小奕飞立即从**爬了起来,一股劲地朝客厅走去,边走边大喊道:“哥哥!那是我的,你不要吃光……”
当小奕飞走到客厅的时候,只见饭桌上摆满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而此时的楚天正坐在木椅旁边回头看着他,说:
“小鬼,你再不出来我可就把这些好吃的都吃掉。”
小奕飞一听二话不说便往木椅上一跳,接着立马拿起小勺子朝桌上的佳肴一股劲往嘴里塞。
“喂,你吃慢点,别噎着了!”楚天说,可这时的小奕飞哪管得那么多,他左手拿一只鸡腿,右勺子里盛着几块甜酸排骨,嘴里还含着一块红烧肉,笑眯眯地看着楚天,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
“小宝贝,听哥哥的话吃慢点,小心噎着啊。”这时吕宁从厨房里面缓缓走来,手中还捧着一个包装非常精致的盒子,楚天不禁回头看了看她,虽然此时母亲的脸上挂着的微笑,可楚天看得出来这是装出来的,她不想让奕飞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劲。
正在吃得起劲的小奕飞见此马上放下了手中的勺子,只见他这时的他两眼发光,目不转睛地盯着母亲手上盒子。
“哇!妈妈,我要吃!我要吃!”小奕飞已经按捺不住了,他兴奋得从木椅上站了起来,两脚不停乱动。
“好了好了,妈妈知道了,不过在揭开盖子之前小奕飞需要闭上眼睛,妈妈想问你几个问题,好吗?”吕宁道。
“嗯嗯嗯,好,你问吧。”小奕飞立即闭上双眼,表情依旧兴奋无比。
“好了,妈妈要问了,小奕飞,你爱妈妈吗?”
“爱!”小奕飞不假思索地答。
“嗯,乖,那喜欢妈妈为你准备的这些好吃的吗?”
“喜欢!好喜欢!”
“好,那如果妈妈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好,你会生妈妈的气吗?”
只见小奕飞顿了几秒后答道:“不会!好了,不要问了,我要吃蛋糕,我要吃蛋糕!”话音刚落,他双手抓着吕宁的衣袖,舌头早已在嘴上舔了好几回。
“好好好,那妈妈数三声,你就睁开眼睛吧。”
“嗯。”
“一,二,三!宝贝生日快乐!”吕宁把蛋糕盖子一揭,一股甜香顿时扑鼻而来,一个精致非常的草莓蛋糕顿时呈现在小奕飞眼前。
可这时的小奕飞仔细一看,脸上的表情立刻由阳光灿烂转为乌云密布,两眉霎时皱得紧紧的,撇嘴道:“怎么不是栗子蛋糕?”随即他望向了吕宁。
吕宁依然面带微笑地说:“宝贝,因为栗子蛋糕今天已经被人买走了,所以妈妈只能买草莓蛋糕,你看,这草莓蛋糕可一点也不比栗子的差。”
“那你为什么昨天不去买?”小奕飞立即追问道。
“昨天妈妈不舒服,所以没有出去。”
“那前天呢?大前天呢?大大前天呢?你为什么不去?”
被小奕飞如此再三追问,吕宁是当场呆住了,本来已经暂时忘记的那段屈辱却再次涌上心头。
“我……我……”吕宁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这时一旁的楚天见状便立即解围,道:“切,你都没吃过草莓味道的蛋糕,你怎么知道没栗子的好吃?”
吕宁一听立马反应过来,只见她用两根手指往蛋糕上轻轻抠了一些,轻声说道:“是啊宝贝,你尝一口嘛,草莓味的真的很好吃的。”方才话落,她便要把手指伸向小奕飞的嘴边。
岂料这时的小奕飞竟然大发脾气,他一手把吕宁的手打开,吕宁的左手不经意地一碰,“啪”的一声,整个蛋糕掉到了地上。
“你的手很脏,我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只要栗子蛋糕!你骗我!我不要你了!”说罢,小奕飞气冲冲地往房间里跑去。
吕宁看着那碎了一地的蛋糕,内心有种难以言语的痛,她嘴里重复念叨着:“对,我很脏,我很脏…….”